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当我能听懂动物心声 > 56.第 56 章
    母猫在基地里住了下来。不是因为它没有地方去,而是因为它需要时间恢复。它的后腿做了手术,骨头被骨板固定住了,但骨头愈合需要时间,至少需要两个月。两个月里,它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做任何剧烈的运动。它能做的就是躺在笼子里,吃,喝,睡觉,喂奶。它的四个孩子也在笼子里,挤在它的肚子下面,闭着眼睛,嘴巴含住□□,吸。吸得很用力,像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了水源、大口大口地喝水。它们不知道自己的妈妈腿断了,不知道它为了把它们带到这个世界上、忍受了多大的痛苦。它们只知道,这里有奶,有温度,有心跳。有妈妈。

    苏糖每天都来看它们。不是顺路,是特意。她每天早上先来基地,看看母猫的伤口有没有感染,看看小猫的体重有没有增加,看看母猫有没有给它们喂奶。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是一个在照顾自己孩子的母亲,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她给母猫换药,清理伤口,检查骨板的位置有没有移位。她给小猫称体重,记录在本子上,画了一条生长曲线。曲线是向上的,每一天都比前一天高一点。那一点就是希望,就是它们在活着的证明。它们在长大,在睁开眼睛,在学会走路,在学会用四条腿——不,它们有四条腿,但它们的妈妈只有三条腿能用,第四条腿还在愈合,还不能着地。它们不知道这些,它们只知道妈妈在,奶在,温暖在。

    翟尤有时候也会来。他站在笼子前面,看着母猫舔小猫。母猫的舌头很粗,有很多倒刺,舔在小猫身上,小猫会发出很轻很轻的、像是在说“好舒服”的叫声。它们挤在一起,四个小小的、毛茸茸的、颜色各异的毛球。一只是橘色的,一只是黑色的,一只是白色的,一只是花的。四种颜色,四种性格,四种未来。它们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离开妈妈,离开基地,离开这个它们出生的地方,去不同的家,不同的主人,不同的生活。它们不会记得妈妈,不会记得苏糖,不会记得翟尤,不会记得这个在它们刚出生时给它们喂奶、称体重、画生长曲线的人。但它们会活着,健康地、快乐地、被人爱着地活着。这就够了。不是所有付出都要被记住,有些付出就是为了被忘记。你忘记了,但你的身体记得。你的身体记得你吃过谁的奶,被谁舔过毛,在谁的注视下学会了走路。那些记忆不在你的大脑里,在你的骨头里,在你的血液里,在你的每一次心跳里。它们会陪你一辈子,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在你不需要想起的时候,在你只是活着、呼吸着、感受着这个世界的时候,默默地、安静地、不打扰地,陪着你。

    母猫的伤口愈合得很好。苏糖每次换药的时候,都会跟它说话。不是那种“你要乖乖的不要动”的话,而是那种“你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你的孩子们又重了”“那只橘色的最胖,每次吃奶都抢第一”的话。她跟它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跟一个朋友聊天。母猫听不懂她说的每一个字,但它听懂了那个声音里的东西。那种东西叫“我在乎你”。不在乎你的人不会每天来看你,不会每天给你换药,不会每天给你的孩子称体重、画生长曲线。她在乎你,所以你活着。你活着,所以你的孩子活着。你的孩子活着,所以这个世界上多了四个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被人抱在怀里、用脑袋蹭人手心的生命。那些生命会传递下去,一代一代,生生不息。你在乎一个人,那个人在乎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在乎另一个人。这条链子不会断,因为它不是用铁做的,是用心做的。心不会断,因为心会自己修复。碎了,粘起来。粘起来了,虽然还有裂缝,但还能用。还能爱,还能在乎,还能在每天早上去看一只腿断了的母猫和它的四个孩子。

    小猫们三周大的时候,睁开了眼睛。不是一下子全睁开,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花苞绽放一样地睁开。先是橘色的那只,然后是黑色的,然后是白色的,然后是花的。它们的眼睛是蓝色的,不是那种深蓝、暗蓝,而是那种浅蓝、透明的蓝,像四颗玻璃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它们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看到了什么?看到了苏糖的脸,圆圆的,带着笑。看到了母猫的脸,瘦瘦的,眼睛很亮。看到了笼子的栏杆,白色的,有点锈。看到了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温暖的光斑。它们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但它们在看着,用它们刚睁开的、蓝色的、透明的眼睛。它们在看,就是它们在活。活不是呼吸,不是心跳,不是体温。活是你在看,你在听,你在感受。你在看着这个世界,不管它好不好,不管它会不会伤害你,不管你能不能理解它。你在看,就是你在活。

    苏糖蹲在笼子前面,看着那些小猫的眼睛。蓝色的,透明的,像四颗玻璃珠。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那种无声的、克制的、怕被人看到的哭,而是那种痛快的、不管不顾的、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光、光太亮了、刺得眼睛疼、疼得眼泪自己往下掉的哭。她哭它们睁开了眼睛,哭它们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看到了她,哭它们在未来的某一天会离开这里、去不同的家、不同的主人、不同的生活、它们不会记得她。但她在乎,在她还在乎的时候,她在乎。她会在它们还在基地的日子里,每天来看它们,每天给它们称体重、画生长曲线,每天跟母猫说话,每天在它们的蓝色眼睛的注视里,确认一件事——她还活着,她还在做她该做的事,她还在成为她想要成为的人。

    母猫的腿在两个月后拆了骨板。不是完全好了,是骨头长好了,骨板可以取出来了。苏糖做了第二次手术,不是主刀,是辅助。翟尤主刀,她在旁边递器械。手术很顺利,骨板取出来了,母猫的腿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痕,从膝盖到脚踝,像一条蜈蚣趴在它的皮肤上。那条疤痕会一直在,在它的毛下面,在它每一次走路、每一次跑步、每一次跳跃的时候,都会被感觉到。不是疼,是记忆。它记得自己曾经受过伤,曾经不能走路,曾经躺在笼子里,看着自己的孩子在肚子下面吸奶。它记得那些人,那些每天来看它、给它换药、跟它说话、在它孩子睁眼的时候哭了的那些人。它记得,不是因为它记性好,而是因为那些人太好了。好到它的身体记住了。记住了那个人的手的温度,记住了那个人的声音的频率,记住了那个人的眼泪滴在它毛上的感觉。它会记住一辈子,在它不知道的时候,在它不需要想起的时候,在它只是活着、呼吸着、感受着这个世界的时候,默默地、安静地、不打扰地,陪着它。

    小猫们两个月大的时候,开始找领养了。不是苏糖找的,是翟尤找的。他在朋友圈发了四只小猫的照片,橘的、黑的、白的、花的,每一只都配了一段文字。橘的那只叫“橘子”,因为它橘。黑的那只叫“黑豆”,因为它黑。白的那只叫“白雪”,因为它白。花的那只叫“花花”,因为它花。名字很普通,普通到不值一提,但它们会在新的家里,被新的主人叫新的名字。橘子可能叫“咪咪”,黑豆可能叫“小黑”,白雪可能叫“小白”,花花可能叫“小花”。名字会变,但它们是同一只猫。不管叫什么,它们都是那只从母猫肚子里出来的、在苏糖的手里被擦干口鼻、在母猫的舌头下被舔毛、在苏糖的注视里睁开眼睛、在翟尤的诊所里长大的猫。它们会在新的家里,在沙发、落地窗、每天变着花样喂罐头的人身边,度过它们的猫生。它们会有很好的一生,不是因为它们幸运,而是因为它们值得。它们在那个最脆弱的、最容易死的、刚出生的时候,没有放弃。它们撑过来了,撑到了睁开眼睛,撑到了学会走路,撑到了被人抱在怀里、说“跟我回家”。它们撑到了,因为它们想活。它们想活,所以它们活了。

    领养人来接猫的那天,苏糖没有哭。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小猫一只一只地被抱走,放进航空箱,关上门,离开。橘的走了,黑的走了,白的走了,花的走了。四只小猫,四个方向,四个家。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本记录着它们体重增长曲线的本子。曲线是向上的,每一天都比前一天高一点。那一点就是它们在活着的证明。它们在活着,在别的地方,在别人的家里,在别人的怀里。它们不会记得她,但她记得。她会记得它们刚出生时的样子,粉红色的,小小的,闭着眼睛,嘴巴在找奶。她会记得它们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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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的样子,蓝色的,透明的,像四颗玻璃珠。她会记得它们学会走路时的样子,摇摇晃晃的,走两步就摔,摔了爬起来,再走,再摔,再爬。她会记得它们被抱走时的样子,在航空箱里,看着她的眼睛,那种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信任,而是另一种,是那种你在一地方待了一段时间、遇到了一个对你好的人、现在你要走了、你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他、但你希望他能好好的那种东西。

    母猫还在基地里。它的腿好了,能走路了,但有点瘸。不是那种明显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瘸,而是那种轻微的、只有在它跑起来的时候才能看出来的瘸。它跑的时候,那条做过手术的腿会稍微往外撇一下,像一个在跳舞的人做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动作。但它不在乎,因为它还能跑。还能跑,就能追蝴蝶。能追蝴蝶,就能在草地上打滚。能在草地上打滚,就能在阳光好的午后,趴在那里,尾巴卷在脚边,眼睛半闭着,呼噜声又大又长。它会这样过一辈子,在基地里,在金奶奶的照顾下,在苏糖的注视里,在翟尤偶尔来的时候蹭一蹭他的手心。它不会再有孩子了,因为苏糖在它第二次手术的时候,顺便给它做了绝育。它不会再有那种“肚子里有东西在动”的感觉了,不会再有那种“它们要出来了,我要把它们带到这个世界上”的紧张和期待了。但它有了四个孩子,在四个不同的家里,在四个不同的方向,在四个不同的人怀里。它们活着,因为它在那个暴雨的夜晚,在路边,被车撞了,但它没有死。它撑着,撑到了有人来救它,撑到了苏糖把它从子宫里取出来,撑到了它们睁开眼睛、学会走路、被人抱走。它撑到了,因为它想活。它想活,所以它活了。它的孩子也活了。

    那天晚上,翟尤躺在床上,安安在他枕头旁边打呼噜,小黑蜷在他脚边,小雪在笼子里翻了个身。三个呼吸声,三种不同的频率,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三重奏。他在那首三重奏里,想着母猫和它的孩子。它们都活了,都有了好去处。母猫在基地里,有点瘸,但能跑。小猫们在新的家里,有新的名字,新的主人,新的生活。它们不会记得他,不会记得苏糖,不会记得金奶奶,不会记得这个在它们刚出生时给它们喂奶、称体重、画生长曲线的地方。但他在乎,在他还在乎的时候,他在乎。他会在它们还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一天,在它们不知道的时候,在它们不需要想起的时候,在它们只是活着、呼吸着、感受着这个世界的时候,默默地、安静地、不打扰地,在乎着。

    翟尤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猫”还在,形状没变,还是摊开的样子。他看着它,觉得它在看他。不是那种被动的、无生命的、只是恰好朝向他的方向的“看”,而是一种主动的、有意识的、带着某种审视和确认意味的注视。好像那只水渍画出来的猫,在问他一个问题——“母猫和它的孩子都找到了家。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翟尤想了想这个问题,在心里回答了一个词。不是“开心”,不是“满足”,不是“如释重负”。那个词是——“圆。”圆满的“圆”。母猫的腿好了,虽然有点瘸,但能跑。小猫们找到了家,虽然不会记得他,但会活着。母猫在基地里,有点瘸,但能跑。小猫们在新的家里,有新的名字,新的主人,新的生活。它们都圆了,不是完美无缺的圆,而是那种有缺口的、但还能滚的、还在向前走的圆。缺口在,但不会让它停下来。它滚着,在草地上,在阳光下,在蝴蝶飞来飞去的地方,滚着。滚得很慢,但它在前。向前,就是好的。向前,就是圆的。

    翟尤闭上眼睛,在那个“圆”字里,沉入了睡眠。梦到了很多东西,但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一个画面——母猫在草地上跑,有点瘸,但很快。它的前面有一只蝴蝶,白色的,很小,翅膀扇得很快。它在追,追不到,但它还在追。因为它不在乎追不追得到,它在乎的是追本身。追,就是活着。活着,就是追。追那些你追不到的东西,追那些你不知道能不能追到的东西,追那些你追到了也不属于你的东西。你在追,你在动,你在向前。你在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