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找了一户人家住下，土砖房子混杂着海水的腥味。
扑面而来。
木板床吱吱作响，占据了房间的大半。
但床被铺得十分整洁干净。
陆禾缩在墙角，抱着膝盖，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后怕。
坠海的窒息感，像绳子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
宋今朝看她那副样子，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他脱下湿透的衬衫，随手扔在地上，赤裸的上半身肌肉线条流畅，在昏暗的油灯下，像一头蛰伏的猎豹。
他走到陆禾面前，蹲下身，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将她冰凉的手握在掌心。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源源不断地传递着热量。
陆禾触电般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更紧地攥住。
“松开。”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颤抖。
“别乱动。”
宋今朝的语气不容置喙，他另一只手探上她的额头，“没发烧，算你命大。”
他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把目光锁定在墙角一个破旧的土灶上。
“等着。”
他丢下两个字，转身出了门。
没一会儿，宋今朝抱了一堆湿漉漉的柴火回来，又从屋主老太太那里要来了火柴。
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宋家大少爷，此刻正狼狈地蹲在土灶前，跟那堆不听话的柴火较劲。
浓烟滚滚，呛得他连连咳嗽，那张俊脸被熏得黑一块白一块，活像只花猫。
陆禾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心里那股紧绷的弦，莫名松动了一丝。
她想起了高三那年。
宋今朝也是这样，在她被几个小混混堵在巷子里的时候，他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了。
虽然那一场只不过是宋今朝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但陆禾依稀记得，宋今朝打架的样子很帅，也狠。
事后却顶着一嘴的血，咧着嘴问她：“陆禾，帅不帅？迷到你没有？”
但往往又想起这些美好的事情，她的记忆就会被拉扯回校庆的晚上。
那些轻佻的的笑声，像一根根针，扎进了她的心脏。
从那以后，她学会了用冷漠和尖刺包裹自己。
“宋今朝，你想把房子点了吗？”
陆禾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宋今朝皱了皱眉头，抹了把脸，结果蹭了自己一脸黑灰。
他看着自己黑漆漆的手，难得地愣住了。
陆禾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宋今朝的脸瞬间黑了。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陆禾立刻收了笑，警惕地往后缩了缩。
他却没做什么，只是伸出那只黑乎乎的手，在她白净的脸颊上，轻轻划了一下。
“现在，扯平了。”他看着自己留下的那道黑印，满意地勾了勾唇。
陆禾：“……”
幼稚。
折腾了半天，火总算生起来了。
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屋内的寒意和阴暗。
宋今朝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两条海鱼和一口破锅，就着土灶，开始煮鱼汤。
没有调料，只放了点盐，那股鱼腥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陆禾本来没什么胃口，但闻着那股不算鲜美、却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味道，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宋今朝听见了，眼底闪过一抹笑意，他用两根树枝当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张嘴。”
“我自己来。”陆禾想去接。
“烫。”他坚持。
两人僵持着。
这时，房门被推开，送被褥的老太太探进头来，看到这一幕，笑得满脸褶子：“哎哟，小两口感情真好，吵架了？”
陆禾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宋今朝倒是坦然，顺势把鱼肉喂进她嘴里，然后回头对老太太说：“婶子，我媳妇儿跟我闹脾气呢。”
“年轻人嘛，床头吵架床尾和。”
老太太乐呵呵地走进来，把一床干净的被子放在床上，“我看你们俩有夫妻相，来，我给你们看看手相。”
陆禾还没反应过来，手就被老太太抓了过去。
老太太眯着眼，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又抓过宋今朝的手，两只手并排放在一起。
“嗯，你们俩的缘分啊，是天定的，红线牵得牢牢的。”
老太太咂咂嘴，“不过呢，这感情路也不是一帆风顺，中间啊，还得有个大劫。迈过去了，就是一生一世，迈不过去，就是一拍两散。”
陆禾的心，莫名地沉了一下。
大劫？
她和宋今朝之间，算得上一路都是劫。
送走老太太，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鱼汤喝完，身上暖和了不少。
夜深了，困意袭来。
可床，只有一张。
但是他们同床共枕过无数次，丝毫不介意。
“怎么，不上床，等着我抱你？”宋今朝率先开口。
“都这个时候了，不会跟我整什么男女有别吧？”
陆禾想也不想地反驳。
“宝贝，快过来。”宋今朝挑眉看她。
陆禾瞪了他一眼，抱着被子，在床的最里侧躺下，用背对着他，留了足够躺下两个人的距离。
“这是别人家里，你给我悠着点。”
宋今朝轻笑一声，在床的外侧和衣躺下。
灯被关上，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不知名的虫鸣。
陆禾毫无睡意，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她以为宋今朝已经睡着的时候，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宝贝，你不抱着我，我有点冷呢。”
陆禾的身体一僵，“宋今朝你能不能不要发骚。”
后半夜，陆禾被噩梦魇住了。
她又回到了冰冷刺骨的海水里，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呼吸，身体不断下沉，沉向无尽的黑暗。
“啊！”她尖叫着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
一双有力的手臂，瞬间将她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没事了，我在。”
宋今朝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却异常沉稳。
他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陆禾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着。
“我怕，我怕水……”她带着哭腔，声音破碎。
“不怕。”
宋今朝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都圈在怀里，“别怕，有我在，可以依靠我。”
他低着眸，眸中闪着暗光，闪着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