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映入度蕴眼帘的，是灰蒙天空下被分割出无数狭窄土埂的试验田。
田间阡陌交通，许多穿着红马甲的人脚上戴着镣铐，被几名黑衣守卫看押着翻动泥土，播撒肥料，麻木的身躯穿梭在辽阔的褐色土壤上，像是融入其中的血液。
看着他们，度蕴想起来入城时见到的同样着红马甲的大力士们。
根据基地居民手册，度蕴知道他们都是劳改犯。红马甲表明他们的身份，镣铐则区分是重刑犯还是轻刑犯。
轻刑犯相对自由。
除了不许离开芜城外，可以使用第二属性，可以住在自己的住宅区，并通过积极参与芜城的建设工作获取积分减少刑期。城门口大力士便是一例。
重刑犯则不同。
特制的镣铐限制他们使用第二属性，活动范围被严格圈定在内城功能区，只能通过义务劳动，如试验田种地、锻造区锻造、竞技场清扫等工作获取一定量的食物维持生机。
而且劳动后不得返回住宅区，而是由守卫看押回名为“蜂巢”的劳改营，等待第二天的劳动。
这一幕度蕴这两天看过不少次，但此时还是忍不住目光追随，直到他们劳作的身影远去这才收回。
手臂上的藤蔓动了动，有点不满地戳度蕴，尖尖悄悄地指着田垄的方向。
度蕴冷漠拒绝：“我不可能冲进田里吃肥料，别想了。”
是的，吃肥料。
吸引度蕴的并非那些劳作的犯人，而是他们手中提着的施肥桶。
不知什么成分的肥料出乎意料地吸引藤蔓，要不是度蕴生拉硬拽强硬镇压，恐怕对方就要奔着试验田而去了。
但是手册上有明确规定：
·除工作人员外，其他基地成员禁止下田。
·除守卫之外，其他基地成员不得与重刑犯进行接触。
暂时没有挑战芜城基地规则的意思，度蕴也就只能看看。
走过试验田继续深入。
偶尔度蕴会遇到有敞篷十座的通行车，通行车悬挂风铃，漆成暗红色的车身很有存在感，却也极丑，令度蕴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越过轰隆隆机器咆哮着的锻造区、对人声鼎沸的竞技场目不斜视，再往里面，映入度蕴眼前的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宽阔、干净、整洁，迎面吹来的风都是清新的。
这就是综合管理区所在的环境。
综合管理区大概占了功能区的一半面积，涵盖行政中心、医疗院、任务大厅、食堂以及物资交易中心等核心场所。
行政中心、医疗院、食堂还有物资交易中心这些必然耗费积分的场所暂时不用想，度蕴心无旁骛地走进任务大厅。
目前，度蕴已经在任务大厅接了两天清洁的工作，荣获两个积分，准备再接再厉，多攒点积分后去食堂看看。
任务大厅之中也有分区。
分为三大类。
中央高悬超大屏幕，占地面积最广阔，接待人员最多的基本是专属于清剿队的城外变异兽、丧尸清剿和物资探索、跨基地支援等任务。
每个任务后面都有对接取要求的说明。
人数足够的小队可以直接接取任务，也可以散队登记，等凑够人数以后出发。
度蕴第一次来的时候瞥了眼。
见最低要求是C级属性者起步以后，便没再关注。
左边略小的屏幕，发布的则是基地内建设、长短期守卫招募、行政人员招募、属性登记员招募等信息。
同样有相应接取要求，等级从D到B都有，然而度蕴这种柔弱的E级仍然被拒之门外。
最右边，任务分区占据的面积最小，排队的队伍却是最长。七拐八拐地，几乎兜了整个任务中心两大圈，是E级属性者唯一能接取任务的地方。
大概是度蕴在门口站着的时间有点久，几个找人凑队伍的C级属性者转半天，注意到他以后，俱是眼前一亮，凑过来。
“兄弟，你是什么属性？组队吗？”
他们一脸期待。
度蕴这几天经常受到组队邀请，对此有几分习以为常，拒绝了：“我是柔弱的植物类。”
“啊？我们还以为你会是动物类的属性呢！”几人惊讶又遗憾。
实在是度蕴这一身行头太能唬人了。
连帽衫、背心、工装裤和作战靴，还要加上一个腰包。怎么看怎么像是什么干脆利落的战斗型动物类属性者。
心中惋惜，但几人没有放弃。
他们是散队登记任务，半天没凑齐人，等得心急，不禁对度蕴降低要求：“植物系也没事，战斗力强就……”
度蕴：“我热爱和平。”
几人默然：“那等级呢？不爱打架也没事，等级够帮我们凑个人数……”
度蕴：“E级。”
神经啊！一个E级这么能装！
众人鸟兽般退散，临走前没忍住翻个白眼。
度蕴对此不甚在意，默默地走向最右边。
藤蔓眼疾手快拖着他排进队伍，分秒的误差而已，他的身后又接上了十几个人。
“烦死了，这些E级属性者能不能自己一个任务大厅啊！”隔壁有清剿队成员在抱怨。
即使E级属性者们很谨慎地不与这些大人物发起冲突，排队的时候宁愿快要把自己挤成沙丁鱼，也不越过区域之间划线一步，但还是引起了厌烦。
仿佛他们的存在本身就令人不满。
“没办法，基地就这么大，总不可能为了他们扩建吧。”队友安慰，“眼不见心不烦，我们领了任务赶紧走。”
抱怨的黑瘦清剿员却仍不罢休。
捏住鼻子，嫌恶地看了一眼缩头缩脑，尽量降低存在感的E级属性者们，语气不高不低，却足够周围人听到了：“真恶心，一个个又脏又臭，感觉这里的空气都被他们污染了。”
“诶，你说他们是不是一百天没洗澡了？”他挤挤队友。
队友皱眉，没说话。
黑瘦清剿员不在乎他回不回答自己，自顾自地哈哈笑起来，轻蔑的目光扫过排队的一群人。
笑声刺耳，在右边排队的属性者明明人多势众，却将脑袋垂得更低，不敢和他对视上，更别提为自己争辩。
于是仍旧平视前方，身姿挺拔、气度出众的度蕴便显得鹤立鸡群起来。
度蕴静静看着他，眼中没什么情绪。
黑瘦一怔，莫名觉得自己似乎被对方嘲讽了。
他当即不爽地就要上前找茬，然而还没迈出步伐，脚下像是被什么一绊，重心骤然失去平衡，黑瘦在众目睽睽之下摔了个狗吃屎。
“噗嗤……”
不知道哪里传出来笑声。
很轻的声音，却因为来自四面八方，连成一片以后便显得声势浩大起来。
黑瘦一脸空白，自尊仿佛在此刻崩塌。
旁边的队友眼眸微动，看着他趴在地面上的身影却没有立刻搀扶，而是过了片刻，等基本该看到笑话的都看完了，这才蹲下身安慰：“好了好了，别和他们计较，快轮到我们接任务了。”
黑瘦僵着脸被队友扶起来，一度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快要远去，他才猛地回头，注意力却已经从右边任务区抽离，落到了中心任务区。
他恼怒地大吼：“谁？是谁绊我？”
在他看来，也只有这些实力旗鼓相当的清剿员，才有让他丢脸的能力。
然而，目之所及却只有一张张嘲讽不屑的脸，根本无从辨认是谁下手。最终，黑瘦只能无能狂怒地咆哮着被队友带远。
被他抛在身后的E级属性者队伍中。
度蕴摸了摸于混乱中悄悄潜回的藤蔓尖尖，并给它投喂半块小饼干以资表扬。
藤蔓讨价还价还想要一整块。
度蕴没理它。
余光看着远去的黑瘦极其队友，露出浅浅的微笑。
……
任务大厅人声鼎沸，行政中心也不遑多让。
兄弟对决，从办公室内打到办公室外。
红光与蓝光闪烁交错，咆哮与嗡鸣交织不休。
一阵地动山摇终于结束以后，躲在角落偷偷观战的行政中心的工作人员们长长舒出一口气，看着鼻青脸肿的林乌期揽着伤势不遑多让的袁山肩膀，哥俩好地回了办公室，偷偷露出无语的表情。
多少年了，还就知道打打打，一天天的不让人安生。
他们一边腹诽，一边打扫起战斗现场。
办公室内。
林乌期熟门熟路地开了柜子拿伤药，却没涂自己身上，而是往兜里揣：“打了我总得赔偿吧，别的我不要，这些伤药我就笑纳了。不得不说，当了高层就是好，你这伤药的质量比基地发的好多了，下次多准备点哈。”
袁山几乎要被气笑，狠狠地翻了个白眼，却也没阻止。
等林乌期心满意足地搜刮一通后，袁山这才问：“这下满意了？说吧，少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虽然林乌期总表现得不着调，但袁山知道，他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林乌期把药放置好，终于正色道：
“袁山，我以我D级的直觉告诉你，我怀疑有个人隐藏了实力。”
……
行政中心那边开始翻阅所有的属性者资料。
几墙之隔外的度蕴如愿排队领到了任务，拿着任务中心发放的任务牌，离开功能区，顽强地走了一个多小时，来到外城城墙下。
城墙下有负责人等着了。
负责人穿着灰色制服，见到度蕴以后，发给他扫把、畚斗、桶、抹布等清洁工具，见度蕴拿上东西熟练地就要爬城墙，没忍住扶额：“你好歹是个帅哥，怎么一点也不注重形象？”
哪家好人像度蕴一样，让藤蔓爬到城头，直接勒住自己的双臂，像拖投降的死尸一样，把自己吊上去的。
“你好歹编个藤梯吧？”负责人满脸无奈。
她接收了一个又一个清洁工，实在没见过度蕴这么不讲究的。
度蕴抱着扫把畚斗，闭着眼睛，安详地感受上升时掠过的风，闻言看了眼脚下，对上负责人的目光，略诧异：“为什么要做无用功？”
两根藤蔓就能吊上去的事情，为什么还要他浪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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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费食物、浪费精力，去编梯子？
负责人哭笑不得，摇头走了。
抵达城墙上，度蕴刚站稳还不及环顾四周，就被清洁小队队长拉着匆匆往前走。
队长穿着红马甲，但没有戴镣铐。
对他说：“昨晚又有一小波丧尸攻城，差点都快爬到墙头了，还好杨哥他们给力，给打了下去。”
杨哥就是度蕴那天见到过的羚羊。
据说曾经是一个A级清剿队的成员，因伤退队。后来基地人手不够，就领了守卫城墙的任务。
度蕴默默听着。
队长继续说：“那丧尸不知道死了多久，血呼啦擦的，夜间清洁队清洁过三遍城墙，但杨哥他们鼻子尖得很，还是说有味道。”
“还好你来了！”队长一脸高兴。
度蕴只来两天，清洁能力已经得到整个城墙清洁队的认可。
凡是度蕴清扫过的地方，那叫一个锃光瓦亮，不留尘埃！
“你清理卫生最干净了，快去吧！”
度蕴没什么反应，仿佛被夸的人不是他，淡定点头，朝着队长手指的方向而去。
队长看在眼中，只觉得他谦逊认真，思忖以后可以关照一下度蕴，让任务大厅多给他派点活。
被度蕴驱使着卖力干活的藤蔓：……天塌了！
清洁工小度勤勤恳恳地忙活了好几天。
每日都能得到清洁工队长的夸赞*1、杨哥等一群守卫的认可*1、积分*1。
期间还捡到一点丧尸遗落的残骸，然而众目睽睽之下无法私吞，只能送进垃圾车，目送着全封闭的大车朝外城的集中焚烧区而去。
手册上曾提到集中焚烧区是专门焚烧感染者、丧尸的区域，据说区长是个A级火属性异能者，一通大火燎烧下来，连骨灰都不会剩下。
可惜。
藤蔓向度蕴传递自己的意念，度蕴略有同感。
一人一藤恋恋不舍期间，其他清洁工已然收拾好工具，各显神通下了城墙。
队长回头看眼站在城垛前的度蕴：“你今天真不休息吗？”
别看清洁工作听起来简单，但得长时间弯腰躬身，还要用大力气清理那些血迹，就算有第二属性作为辅助，也是非常消耗体力的。
他们这些熟手恨不得一结束班次就去休息。
没想到度蕴今天还要继续下一班次。
“嗯。”度蕴摇摇头，藤蔓默不作声地勒他，他淡定撇开，语气平淡，“不太累。”
熟悉清洁工作后，度蕴已然能够熟练压榨藤蔓的极限。
不愧是年轻人啊！就是拼。
队长感慨着走了。
第二个班次的工作时间是下午到深夜，度蕴操纵藤蔓，带着自己的清洁工具在城头上溜达来溜达去。
藤蔓哀怨地奋力打扫，度蕴闲来无事，透过垛口观察站在城墙下排列的外来者队伍。
队伍蜿蜒如长龙，形形色色的人挎着自己的包袱，或聚或散，神情不一。
远处，是不断赶在城门开前驶来的车辆。
有出任务回来的清剿队，也有其他基地交易往来的队伍，特制装甲车于灰蒙蒙天光下显得冷冽，跟在行人之后，像是驱赶他们前进，又像是守护者。
再远，偶然可以看见一些流窜的变异兽乃至丧尸，受到血肉的吸引聚集而来，却因为装甲车的出现不敢轻举妄动。
一切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度蕴安静看着这一幕，忽而听到“嘟”的闷响，回头看去，是站在另一个垛口观察的杨哥确认安全后，吹响了特制银哨。
“要开门了！”城墙下人群欢呼。
在他们翘首以盼之中，城墙裂开大缝，属性为土与力的红马甲轻刑犯们上前一步，开启城门。
尘土飞扬。
属性为声波的大喇叭们发出指令：“城门已开，外来者排队入城——”
于是外来者鱼贯而入，探测伤势、闸房隔离……整个流程熟悉而细致，一如度蕴来到芜城那天。
这样的场景度蕴这几天已经看过好几遍，他准备收回目光。
却在这时，听到一阵惊呼，是清洁员认出来什么：“是李光宇的车队！”
“李光宇的车队回来了！”
度蕴一顿。
回头看去，发现缀在队伍最后方的装甲车竟然如摩西分海纷纷避让。一条广阔的通道出现在视野中，紧随而来的，是一列在众人瞩目之中平稳驶向芜城的车队。
同样是装甲车，这列车队的体积、外观、造型完全是碾压级别的。
凛然昂扬于众星拱月中。
因为它们的出现，若隐若现的变异兽和丧尸都不见踪影。不知道是躲起来了，又或者已成车队手下的战利品。
在四周此起彼伏的吸气声中，度蕴眼眸微动。
抓着抹布的藤蔓忽而狂舞，抹布掉在不知道城墙下哪个人脑袋上。
底下似乎有人破口大骂。
度蕴没在意，望着自地平线处缓缓而来的芜城装甲车队，目光锁定了最当先的那辆。
他若有所觉地眯了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