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岚谷县外,唐照环让车队停下来,将唐知全叫到一边,压低声音交代。
“你们就不用进城了,直接带着钱和货走。这些酒留下,我带回去。要是我娘见你,问我在这边过得怎么样,你照实说就成。”
唐照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这封信带给十二叔,把这边的情况跟他说明白。要是族长问为什么钱卖得少,你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就行。”
唐知全接过信塞进怀里,转过身,招呼伙计们上车,骡车一辆接一辆渐渐走远。
唐照环站在路边,目送车队扬起的尘土在日光中慢慢散去。王镇一直牵着马等在一旁,没有催促。
唐照环又站了许久,终于转过身,随李铁枪运着酒回县衙。
回县衙的第二天,她去找了史管家。
“唐小娘子,有什么吩咐?”
唐照环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推到他面前:“劳烦您帮我张罗几桌酒席,请县衙里的各位吃顿饭,感谢大家这些日子对我的关照。
酒用我从朔州带回来的辽国酒,配菜麻烦您看着办。钱要是不够,回头找我再补,不用节省。”
“您客气了,这事包在我身上。不如就今晚,咱们趁热打铁。”
跟唐照环相熟的几位,史管家把酒席摆在了县衙待客的饭厅里,菜有鱼有肉有鸡有鸭,热气腾腾,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等人陆陆续续来了,唐照环先单独送了崔五郎一坛辽国酒,崔五郎笑眯眯地接了,打开闻了闻,赞了一声好酒,便自斟自饮起来。
她给史管家额外送了一坛,史管家谢了,说改日开了跟老兄弟们一起喝。
最后她又抱着一坛酒,走到王镇面前,双手递过去:“王大哥,这坛给您留着自己喝,不用给人。”
唐照环心想,这回当着众人的面送,所有人也都有份,他应该不用再避嫌。
王镇接过酒坛,笑道:“多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偏厅里热闹得像菜市场。
史管家端着酒杯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小娘子,公子这几天公务繁忙,都是在屋子里单摆,不跟大伙儿一起吃饭。你不是也要送公子酒么?随我一道去送饭,也省得你再跑一趟。”
唐照环第一反应想拒绝,可她刚刚才说了送酒是感谢大家这些日子的关照,若不给赵燕直送,倒显得她故意冷落他。
她只好硬着头皮,抱着最好的酒跟着史管家出了偏厅,往后堂走,准备把酒一放,说两句客套话就走。
后堂的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史管家敲门,得到许可后带人端着食盒走进去,将饭菜一样一样地摆在唐照环平常缝衣服的长案上。
他边摆边道:“唐小娘子求见您,这会儿在外面候着。”
赵燕直正坐在书案后面批文书,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
史管家带人退了出来,经过唐照环身边的时候,朝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自己看着办,脚底抹油,溜了。
唐照环站在门口,抱着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叫你大方,叫你摆酒又送酒,这下好了,自己送上门来了。
“打扰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三转,迈步走了进去,将那坛酒放在赵燕直的书案边,行了个礼,
“我从朔州带回来了辽国酒,请您尝尝。”
赵燕直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看着她。灯光映在他脸上,将清隽轮廓照得明暗分明,眉目间带着疲惫,眼下有淡淡青痕,显然这些日子没有睡好。
“说说,这次去朔州如何?”见着她,赵燕直紧绷了数日的精神终于松散了些。
唐照环老老实实将这几日的经过说了一遍。从耶律驰的姐妹们要来,到试菜,到契丹文字,到卖货,到定金不够换成了酒,一件一件,说得有条有理,不敢遗漏半分。
最后,她致歉道:“这次都监只付了五成成本,所以没法分一半利润给您。等下个月再去,拿到余款了,一定如数上缴。
榷场副官跟我说这酒是都监自家酒坊酿的,一年也就出几十坛,我专门买回来送您。”
赵燕直看了酒坛一眼,意味深长道:“再怎么说也是敌国的东西,你就这么信任耶律驰,径直拿来让我入口?”
呃……他说的也有道理,唐照环老老实实认错:“您说的对,是我疏忽了,我现在就拿走。”
赵燕直只想逗逗她,可没想让她走。他起身,抓起酒坛走到了长案边,伸手揭开酒坛上的红布和泥封,从案角拿过两只白瓷杯,倒了满杯:“既然拿来了就开掉,你先请。”
唐照环心里苦得像吃了黄连,她刚从醉酒状态缓过来没两天,这会儿又要喝。她推测赵燕直的意思跟烟雨楼那夜一样,得她先喝,验毒。
她走到长案边站定,端起杯子一口闷下去,等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异样,终于轻快地将酒杯放在案上。
“看来这酒没事,您可以喝。就是后劲大,最好兑水。我那天只喝了一大口,在帐篷里睡了一下午。”
这事王镇回来已经跟他汇报过了,包括她酒醒后的举动,挣钱不忘出力人,是个合格的当家。
“你倒会做人,摆酒,送酒,赏钱,一样不落。县衙里上上下下,怕都要念你的好了。”赵燕直赞赏道。
他认为我越俎代庖?唐照环连忙解释:“我只是觉得大家平日里对我多有照顾,便想着请大家吃顿饭,没有别的意思。”
赵燕直没有再说下去,端起自己的杯子,仰头喝净,酒香醇厚,余味悠长:“酒不错。”
唐照环殷勤道:“您喜欢就好。我下个月去朔州,要是还有,再多买几坛回来。”
赵燕直坐下来,闲适地靠住椅背,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吧,一个人吃饭无聊,你陪我吃两口。”
唐照环本想推辞,可酒劲已经慢悠悠爬上来,喉咙里烧得慌,整个人都软绵绵的。
她心想,再吃点东西压压也好,省得待会儿又像上次那样晕得找不着北,便应了一声:“遵命。”
她在赵燕直对面坐下来,拿过备在一旁的筷子碗碟,夹菜慢慢嚼。
赵燕直也端起了碗,两个人没有说话,气氛却难得平和。
案上的灯火将两个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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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靠得很近。窗外的虫鸣和着筷子碗碟碰撞的细碎声响,织成悠闲小曲儿。
“你在洛阳的时候,平日里都做什么?”赵燕直见她只碰面前的碟子,估摸她不好意思站起来够远的,便夹了一筷子放进她碗里。
“啊,多谢您。”唐照环惊讶地连声道谢,回忆道,“一般白日都在织坊待着,看看织工们的进展,有时候也自己上手,另外就是安排对账出库。日子过得很简单,没什么特别的。”
赵燕直等她吃完夹给她的菜,给两人倒了酒,朝唐照环端起酒杯,真诚道:“这几个月,你替我办了不少事,没有出过丝毫差错,不容易。我敬你一杯。”
唐照环顿住了,她没想到赵燕直会说出这样的话。在她心里,自己不过是他手里一颗还算好用的棋子,不需要被感谢。可他谢了,没在说反话,是诚心诚意觉得她厉害。
她得意地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将酒灌了下去,眼睛笑成了弯月,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
她的理智被酒劲冲得七零八落,自己主动又给两人添满:“那这杯我敬您,祝您心想事成。”
三杯下去,不管她吃多少东西压着,酒劲也彻底上来,将唐照环整个人淹没。
她的脑子开始晕乎,身体轻得像羽毛,风一吹就能飘。舌头也不听使唤了,平日里藏得严严实实的心里话像被撬开了锁,一股脑地往外涌,拦都拦不住。
两人闲聊家常,说得开心了再碰一杯,就这么如好友般聊了好久。
直到最后,她彻底放下戒心,趴在案上支着下巴,盯着对面那张清俊的脸,傻傻笑了,如孩童般天真地坦诚内心想法。
“你长得真好看,我从来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人。”唐照环想了半天该怎么形容,终于找到了一个她觉得合适的词,脱口而出,“像毒蘑菇一样。”
这什么形容,赵燕直听到前半句时翘起的嘴角压了下去。
唐照环浑然不觉,顺理成章说下去:“就是那种,外面特别好看,内里贼要命的毒蘑菇。我每次靠近你,都觉得自己要被毒死了,心里怕又走不掉,怎么都挣不开。”
赵燕直眉头皱起,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暗流翻涌,可他没有打断她。难得酒后吐真言的时刻,他想听到更多她的内心想法。
唐照环已经被酒意泡软了,软塌塌地趴在案上,感觉不到赵燕直散发的低气压,也没察觉危险即将来袭。
她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跟眼前人掏心窝子。
“崔郎君也是,一天到晚笑眯眯的,其实一肚子坏水。县衙里这些人,数来数去,还是王大哥最好。
除了不喜欢说话,猜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其他都一顶一的靠谱,看着就让人觉得安心,像冬天里的棉袄,特暖和。
身材也棒,宽肩窄腰的,站在那里像一座山,风都吹不动。”
她居然专门坐起来,认认真真双手比划出王镇的身材曲线,
“我娘亲一直说,以后找夫婿就要找那样儿的,话不多,可靠,能扛事。”
赵燕直的脸色已经不只是沉了,冷得能把屋里东西全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