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夺环(强取豪夺) > 9.第 9 章 保货
    唐知全和几个车夫被唐照环突如其来的吆喝吓了一跳,但众人素来信她,当即吆喝着驱赶骡车,将十几辆车挤成一团,像一道不甚坚固的屏障。

    那队骑兵来得极快,转眼间已冲到近前。

    当先数骑猛然勒马,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铁蹄踏出尘土扑面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唐照环眯着眼,看清了来人的模样。二十余骑清一色的战马,马上兵士身着皮甲,腰悬长刀,手中持枪,个个浑身上下散着战场厮杀得来的煞气。

    领头之人更是身量魁梧,神情剽悍异常。他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码头上的人群,目光如鹰隼掠食,所过之处人人低头,不敢与他对视。

    唐照环心中暗叫不好。

    领头人目光落在唐家贴着封条的木箱上,并不下马,只拿马鞭朝木箱一指,扬声问道:“哪家的车队?车上装的什么?”

    那语气傲慢至极,犹如在盘问犯了事的蛮子。

    唐照环赶紧小跑上前,仰着脸笑道:“这位军爷,这是我们洛阳唐家的车队,车上装的是刚从榷货务领出来的兵器,送往火山军的。

    敢问军爷是哪里的队伍?瞧您这身打扮如此威武轩昂,想必是个大人物。莫不是禁军的?”

    她这话说得讨巧,既报了家门来历,又奉承了对方,还不动声色地打探了底细。

    领头见她一个年轻伙计出来答话,轻蔑道:“你是何人?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唐照环被他一呛,却也不恼,脸上的笑纹丝不动:“小的是这车队的管事。这些兵器从汴京领出来,一路上都由我照看着。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您海涵。

    您若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们唐家虽是蓬门小户,可也懂得规矩。”

    领头听她这般说,面色稍霁,下巴一抬,傲然道:“西军。”

    西军。

    这两个字一出口,码头上原本就紧张的气氛顿时又冷了几分,周围商旅纷纷畏惧地往后退了退。

    唐照环虽未与西军打过交道,却也听说过他们的名声。

    这群驻守西北的精锐之师,常年与西夏作战,悍勇异常,可也因此养出了骄横跋扈的习气,莫说寻常百姓,便是地方官府也轻易不敢招惹。

    她正要再说几句客气话,领头已不耐地摆了摆手:“这批货西军要了。你们调转车头,跟我走。”

    他说得轻描淡写,如同要一片布,讨一碗水那般寻常。

    唐照环脸色一僵,恭声道:“您说笑了。这是火山军的兵器,封条上写得清清楚楚。我们唐家接了榷货务的差事,便要把这批货原封不动地送到火山军去。若半路给了旁人,我们没法交代。”

    领头俯下身来,凶光毕露的眼睛直直盯着唐照环:“管他给火山军还是给天王老子的。识相的,乖乖调头跟我走,别给脸不要脸。”

    他说到最后,语气已在赤裸裸地威胁。

    他身后的骑兵齐齐催马上前半步,无形的压迫感如山岳般压了下来。车夫们吓得脸色惨白,腿肚子直打颤,骡子们也惊了,纷纷往后退。

    唐照环后背一阵发凉,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可她不能退,她退了,十二车兵器没了,保书作废,盐引泡汤,唐家织造坊赔不起。

    她深吸一口气,直视他硬气道:“您应知道兵器的重要性。火山军有他们的仗要打,有他们的兵要护。我接了这趟差事,就得把东西送到。

    这是朝廷的规矩,也是做人的本分,恕难从命。”

    领头见唐照环仍不动,朝身边一个兵士使了个眼色。那兵士策马到一辆骡车前,举起枪尖对准封条。

    “这封条反正也要坏的,识相的把车赶去西军大营,还能保住你一条小命。再犟下去……”

    他没有说下去,只将枪尖又往前送了送,欲戳破那层薄薄的纸。

    唐照环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

    她来不及多想,身子已先于脑子动了。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整个人挡在箱子前,张开双臂,将封条牢牢护在身后。

    枪尖堪堪停在她面前,离她的胸口不过三寸距离。刃口上的冷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雪白。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狂风摧折却不肯倒下的树。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她看见枪尖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许是上过战场,砍过什么东西。她闻见铁器的腥气,混着马粪的臭味和汗水的咸涩。

    她想,原来死到临头的时候,人的感官会变得这般敏锐。

    领头显然没料到会遇上这么个不要命的,语气稍稍软了几分:“你往我们后头看看。”

    唐照环这才注意到,在那队骑兵的后方,还跟着一长溜车马轮廓,车队前后皆有兵士押送,气势远比她这十几辆车要壮观得多。

    在车队的最前头,有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车帘是丝绸做的,车辕上雕着花,在一众简陋的骡车中格外扎眼。

    马车的车帘半掀着,里头坐着一个人。

    唐照环认出了那张胖脸。

    陈大官人。烟雨楼设局害赵燕直的那个陈大官人。

    领头见她视线转回来了,又开口:“岢岚军的装备,我们已经拿了。你不用担心只有你一个,法不责众,这话你该听过。既然是商人,就该识时务。把货交出来,我保你平平安安回洛阳。”

    唐照环笑了:“您这话,我信不过。

    从您方才硬抢的举动来看,我实在不敢信您会保我性命。这批货交出去,我是死是活,全在您一念之间。与其赌这一念,不如拼死保住这批货。至少,死后还能有个清名。”

    她说这话时面上没有半分退缩,心里头其实虚得很。

    她两世为人哪见过这等阵仗,不过凭着平日里与三教九流打交道的经验行事。

    先撒泼打滚,靠虚张声势吓退对方,好歹让两边都冷静下来,再慢慢谈条件。她赌的是,这帮军汉再凶,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真把她怎么样。

    可她赌错了。

    领头盯着她看了许久,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最初的惊愕,到恼怒,到阴沉,最后化作一片冰冷的杀意。

    “好一个不怕死的家伙。”他狰狞笑道,“既然你想死,老子成全你。”

    他抬手,朝那些兵士一挥。

    “先把这不听话的家伙给我戳成刺猬。”

    二十余骑同时催马上前,枪尖齐刷刷对准了唐照环。枪尖与枪尖之间没有缝隙,像一面由利刃织成的网,无处可逃。

    唐照环站在枪林之前,觉得时间变得极慢。

    她想,自己这一趟穿越之旅,怕要到此为止了。也不知道死了之后,是回到现代,还是重新开局。若重新开局,下辈子可千万别再这么波澜起伏了。她只想安安静静地织布卖布,挣点小钱,养家糊口。

    她又想,氅衣还没还给赵燕直呢。不过他说赔给自己了,应不用还了罢。

    要不然,她可没办法把身上氅衣清理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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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念头莫名冒了出来,荒谬得让她差点笑出声。

    枪尖已到了面前。

    她闭上眼。

    “住手!”

    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

    那声音不似寻常呼喝那般粗犷,反倒如金玉相击般清越,直直刺入每个人耳中。兵士们的手不由得一顿,枪尖停在了半空。

    唐照环猛地睁开眼,循声望去。

    只见码头方向,一行人正向此走来。当先一人身着官袍,头戴展脚幞头,身量修长。他走得不快,每一步踏得极稳,如脚下生根。

    待他走得近了,脸渐渐清晰起来。剑眉星目,鼻梁挺秀,嘴唇紧抿,面色沉凝,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唐照环一眼认出了他。

    范郎中。

    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也都穿着官袍,看品级高低不一,想来是他的同僚。

    他怎么在这里?

    范明允走到近前,目光在对准唐照环的长枪上一扫,眉头拧了起来:“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汴京城边的渡口持械行凶,强抢军需物资。你们是哪一部的?主将是谁?”

    领头显然没料到冒出个官员来,上下打量了范明允一眼,见他年纪轻轻,斜着眼道:“你又是哪根葱?管闲事管到老子头上了。”

    范明允不疾不徐地从鱼袋中取出一面腰牌,亮在领头面前:“刑部郎中,我的官凭。”

    领头脸色一变。他可以不把地方官放在眼里,可刑部郎中是京官,能直接上书天听,便是知军见了刑部的人,也要客气几分:“西军的事,与你刑部何干?”

    “与我刑部有无干系,要看是什么事。若是寻常军务,自然管不着。”范明允目光扫过枪尖,冷声道,“可若当众行凶,我便管定了。”

    他转向身后同僚:“诸位都看见了,光天化日之下,数十兵士持枪对着一个手无寸铁的平民。此事若传出去,朝廷的脸面何在?律法的威严何在?”

    那几个同僚面面相觑,不敢不应:“范郎中说得是。此事确实不妥。”

    领头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狠狠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朝那些兵士吼道:“收队!”

    兵士纷纷收起长枪,领头拨马要走,却又勒住回头看了范明允一眼,目光阴冷如蛇。

    “范郎中,”他一字一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记住你了。”

    说罢,他猛地一夹马腹,马长嘶一声,撒开蹄子绝尘而去。二十余骑紧随其后,转眼间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唐照环看着远去的尘土,双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她扶着身后的箱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里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码头上躲得远远的商旅和船家,三三两两地探出头来小声议论。

    唐知全赶紧从骡车上跳下来,跑到唐照环身边,他也脸发白,吓得说不出话。

    唐照环定了定神,挣扎着站直身子走到范明允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在下谢过郎中大恩。”她说得郑重,眼泪不住流淌。

    范明允摆了摆手:“不必多礼。我不过恰巧路过,说了几句公道话罢了。你方才那般硬顶,倒出乎我的意料,寻常人士早吓软了。”

    唐照环苦笑一声:“不瞒您说,我其实也吓软了。只是当时那情形,软也是死,硬也是死,倒不如死得硬气些。”

    范明允闻言,眼中闪过赞许之色,随即又恢复了平日沉稳持重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