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女人这番极具挑逗性的言语,风见离直接选择了无视。
他低下头,手中的厨刀在案板上继续发出清脆的“笃笃”声。他在心里暗自腹诽:这女人看起来年纪明明比自己大,怎么心性却像个随时随地散发魅力的妖精?她这副做派,到底是故意试探,还是本性就是如此恶劣?
想到这里,风见离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远在天王寺给警察做饭的服部静华。果然,还是静华姐好。静华姐虽然骨子里有着传统女人的坚韧,但在他面前却总是那么体贴顺从,温柔得像一汪水(当然,绝大部分时间里,风见离是很听静华姐话的,温柔体贴只属于自己的顶级熟妇,谁不想听她话呢。)
见男人故意不理自己,连头都不抬一下,贝尔摩德也不生气。她轻笑了一声,赤着脚走到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在她的交锋法则里,有时候,对方的沉默不语也是自己魅力取胜的一种证明。
“我饿了。午饭在准备了吗?”
贝尔摩德挑了挑眉,目光带着几分审视,扫过这间略显拥挤的开放式厨房。
作为长期混迹于欧美上流社会、吃遍了全世界米其林三星的顶级女明星,她对这种路边日式小店的料理向来是嗤之以鼻的。在她看来,这种地方顶多能做出一些用浓油赤酱包裹的碳水化合物来填饱肚子,根本谈不上什么“美食”。
“随便给我弄点三明治就行了。”她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白衬衫的袖口随之晃动,“我对日式家常菜没什么胃口。”
“在这家店里,厨师说了算。”风见离头也不回,手中的刀工依然行云流水。“而且,作为一个还在养伤的病号,你没有点菜的权利。”
贝尔摩德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地翻开了吧台上的一本美食杂志,权当打发时间。
……
一小时后。
一股浓郁、醇厚,交织着红酒香气和油脂肉香的味道,霸道地钻进了贝尔摩德的鼻腔里。
正窝在卡座上百无聊赖地翻着杂志的她,鼻子敏锐地动了动。这味道……绝对不像是日式味增汤,也不像是浓郁的日式咖喱。这种深沉的复合香气,更像是在巴黎塞纳河畔某家百年老牌小酒馆里,才能闻到的味道。
“开饭了。”
风见离端着两个厚实的陶瓷餐盘从厨房走出来,将其中一份轻轻放在了她面前的木质桌面上。
贝尔摩德坐直了身体,带着几分好奇看向盘中。
那是一份色泽深红透亮、浓汤翻滚的料理。大块的牛肉看起来炖得极烂,周围点缀着小洋葱和蘑菇,旁边还贴心地配着几块刚刚烤出炉、金黄酥脆的法棍面包。
“这是……”贝尔摩德有些惊讶地抬起头,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异色,“红酒炖牛肉?”
在大阪天王寺区,一家门面不起眼的日式料理店里,居然端出了一道正宗的法式经典名菜?
“虽然我这家店主打日料,但偶尔我也会研究一下西餐。”风见离解下身上的围裙,在对面的座位上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你的脸色太苍白了,流了那么多血,现在最需要的是补铁。牛肉和红酒是最好的选择。尝尝吧,虽然肯定比不上你在高级餐厅里吃到的那些,但应该还能入口。”
贝尔摩德狐疑地拿起了旁边的银色勺子。
她动作优雅地舀起一块裹满浓汁的牛肉,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
下一秒。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咀嚼的动作瞬间放缓。
牛肉炖得简直恰到好处,既没有因为炖煮时间过长而烂成一团没有嚼劲的泥,也没有丝毫塞牙的干柴纤维感。那肉块在舌尖轻轻一抿,就仿佛化开了一般。浓郁醇厚的酱汁瞬间在口腔中爆裂开来,红酒的单宁酸经过长时间的熬煮,已经完美地中和了牛肉本身的油脂感,带着小洋葱的甘甜和香草的清香,层次丰富得令人惊叹。
这哪里是还能入口。
这绝对是顶级的水准。
“唔……”
贝尔摩德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满足的鼻音,原本卡在喉咙里想要挑剔和嘲讽的话语,瞬间被这绝妙的滋味给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她放下勺子,直接伸手撕下一块法棍面包,蘸满了盘子里浓稠的深红色汤汁,送进嘴里。
法棍外皮的酥脆与内里的柔软,搭配上汤汁的咸香与甘甜,在这一刻达到了完美的平衡。
“味道怎么样?”风见离端着水杯,看着对面这个女人虽然像饿狼一样狼吞虎咽,却依然保持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优雅,嘴角不由得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还行吧。”
贝尔摩德口是心非地评价道,死鸭子嘴硬。但她手上的勺子却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进食的速度反而变得更快了。“比起我在里昂吃过的那家百年老店……也就差那么一点点而已。”
“是吗?”风见离也不去戳穿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心,“那看来,作为一个厨子,我还要继续努力。”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在大堂里吃着饭。
贝尔摩德一边吃,一边用余光悄悄打量着对面这个男人。他吃相很斯文,咀嚼没有声音,举止自然而不做作。午后的阳光透过未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洒在他的侧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温和而又充满力量。
在这个充满了食物香气的大堂里,时间仿佛慢了下来。没有FBI的追踪,没有敌人的追杀,没有组织里那些冰冷且必须完成的任务,甚至不需要她每天戴着那张虚伪的面具去和形形色色的人演戏。
这里只有简单的、抚慰人心的食物,和一份不需要任何算计的简单陪伴。
一盘分量十足的红酒炖牛肉很快就见了底。
“叮——”
听到厨房里烤箱发出的清脆提示音,风见离站起身。片刻后,从厨房里端出了两个白色的小巧烤碗。
“饭后甜点。”他将其中一个小碗轻轻放在贝尔摩德的面前。
那是刚刚出炉的、表层还在微微颤动膨胀的——舒芙蕾。
这其实是风见离最近的新尝试。他一直想改进店里的用餐体验,打算加些精致的法国菜和甜品。既然眼前这个挑剔的女人看起来那么懂行,索性就让她先尝尝鲜,当个试吃员。
金黄色的酥脆表层上撒着一层薄薄的、如同初雪般的糖霜,随着腾腾的热气,散发出令人迷醉的香草和鸡蛋的甜香。
“必须在出炉后的三分钟内吃完,不然它就会塌下去,口感就全毁了。”风见离认真地提醒道。
贝尔摩德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脆弱又精致的甜点。
舒芙蕾,在法语里意为膨胀,它又被称为稍纵即逝的美味。它简直像极了她现在的生活,也像极了这段从风雨中偷来的、短暂而美好的虚幻时光。
她拿起一把干净的甜品勺,轻轻挖了一口,送入嘴里。
绵密,轻盈,如同咬下了一口香甜的云朵,瞬间在舌尖融化。
那股温暖的甜味在口腔中散开,顺着喉咙一路向下,仿佛一直甜到了她心里那个被冰封了多年的、最苦涩的角落。
在这一刻,她终于明白自己那些遍布全球的豪华别墅里到底缺少什么了。
缺少的是生活的滋味,缺少的是那种名为家的感觉。虽然她在纽约的别墅里也养了狗作为陪伴,但这种与一个活生生的、会为你洗手作羹汤的人陪伴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曾经的她,就像是一个永远停不下来的陀螺。她一直在面对危险,生死,一直在完成任务的道路上奔波,戴着各种各样的假面与别人虚与委蛇。一个任务结束后,等待她的永远是下一个更加血腥的任务。这漫长的岁月里,她从来没有真正地放松过紧绷的神经。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同样正在品尝着甜点、时而微微点头品味的温柔男人。
她看得出来,这个男人曾经绝对和她一样,双手沾满血腥,在黑暗的泥沼中挣扎求生。可是,他却做到了真正的放下。他成功地洗净了双手,变成了这种在阳光下散发着光芒、过着普通人生活的人。
这种光芒,让她向往,却又深深地刺痛了她。
真是让人嫉妒得发狂啊。
见女人低着头发呆,迟迟没有动作,风见离伸出手在她面前轻轻挥了挥:“怎么?不合胃口?”
“Honey……”
贝尔摩德突然放下了手中的勺子。她抬起头看着风见离,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彻底褪去了所有的伪装、防备与高傲,只剩下一种最纯粹的欣赏,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危险的沉沦。
她伸出丁香般的舌尖,极具诱惑力地舔了舔嘴角不小心沾上的一点糖霜,笑得像只刚刚吃饱喝足、慵懒又危险的波斯猫:
“你知不知道,像这样轻易地抓住一个女人的胃……”她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足以让任何男人丢盔弃甲的终极挑逗,风见离只是淡定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对她的散发的魅力彻底视若无睹。
他放下水杯,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既然吃完了,就去把碗洗了。这是作为房客最基本的义务。”
“……”
贝尔摩德脸上的魅惑笑容瞬间凝固了。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洗碗?你让我去洗碗?”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这就是你对待一个顶级美女、一个伤员的态度?”
“在这里,没有什么顶级美女。”风见离站起身,毫不留情地指了指厨房那个堆着几个空盘子的水槽,“这里只有吃白食、还没付租金的房客莎朗小姐。洗洁精在左边,刷碗布在右边。记得戴上橡胶手套,别伤了你那双尊贵的手。”
说完,风见离潇洒地转过身,顺着木质楼梯上楼了,连个背影都没给她留。
看着那空荡荡的楼梯口,贝尔摩德彻底被气笑了。
她转过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个被舔得干干净净的空盘子,又看了看那个已经因为冷却而完全塌陷下去的舒芙蕾空碗。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她嘴上恶狠狠地骂着,但身体却诚实地站了起来。她叹了口气,认命地卷起那件宽大白衬衫的袖子,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向了那个飘散着淡淡油烟味的洗碗槽。
哗啦啦的水声在料理店里响起。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千面魔女,在活了这漫长的岁月后,第一次笨拙地学会了如何去做一个普通的室友。
而那颗名为“家”的微小种子,也就此在这充满了洗洁精泡沫的洗碗槽边,悄然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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