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又怎样。”
男人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从沙发上直起身子，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喘着粗气的困兽。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冷若冰霜的女人，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甚至连眼角都因为极度的用力而微微抽搐。
他原以为抛出这个名字，能撕破妃英理那层高高在上的完美伪装，能看到她的慌乱、心虚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愧疚。但他错了，错得离谱。在这场博弈中，他从一开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输家。
面对毛利小五郎那几近喷火的目光，妃英理只是冷眼旁观。她那双美丽的眼眸里，没有心虚，没有躲闪，只有一片犹如极地冰川般的漠然。
“不需要装作那么气愤的样子。”妃英理微微扬起下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宛如高高在上的女王在俯视一个拙劣的小丑，“更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这会显得你对这段感情似乎有多深情、多在乎一样。毛利小五郎，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小兰，但你骗不了我，更骗不了你自己。”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了那台被毛利小五郎赌气般重新打开的电视机上。
此时，冲野洋子的特别访谈节目已经结束了。画面一转，电视里正在播放的，是一档喧闹的、充满着低级趣味的美女比基尼海滩选秀节目。屏幕上，几个穿着暴露泳装的年轻女孩正在镜头前摆出各种撩人的姿势，伴随着夸张的音效和男主持人轻浮的调笑声。
这恰恰是毛利小五郎平日里最喜欢看、总是看得两眼放光甚至流口水的节目。
然而此刻，这喧闹欢快的背景音，在这个死寂而压抑的客厅里，却显得如此讽刺，如此滑稽。
“看看你这十年的生活吧。”妃英理收回目光，眼神愈发冰冷，“酗酒、赛马、打小钢珠、盯着着电视里的年轻女孩傻笑。把原本大有前途的侦探事业做得一塌糊涂，连自己的日常起居都要靠一个尚未成年的女儿来照顾。这就是你在乎这个家的表现？”
“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妃英理的声音微微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沙哑，“反倒是我，为了这个所谓的家，为了维持那一点可怜的体面，我……”
她突然停住了，垂下了那双深邃的眼眸，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在那一瞬间，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另一个人的身影。那个有着温柔眼眸的男人。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如潮水般汹涌。她想起了在东京那个冰冷刺骨的雨夜，她因为车子抛锚躲进了那个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风见亭。
那个男人，温柔含笑，他没有多问一句，只是用一碗热腾腾带着淡淡雪松香气的茶泡饭，温暖了她几乎冻僵的灵魂。
这些年来，她真的做错了太多事。她曾傻乎乎地相信时间能修补破镜，相信只要自己不去戳破，这个名存实亡的家就能继续苟延残喘；她甚至还在心里默默地关心着眼前这个颓废的男人。可是结果呢？她的愚蠢和退让，不仅没有换来毛利小五郎的醒悟，反而一次又一次地，深深伤害了那个真正在意她、把她放在心尖上的风见离。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妃英理重新抬起头，眼底的最后一丝阴霾被彻底扫空，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早就决定了，就算那个男人给不了她任何世俗的承诺，就算她这段感情在别人眼里看起来像是疯子，就算前方是万丈深渊，她也要像飞蛾扑火一样，把这段束缚了她十年的、腐朽不堪的婚姻彻底打碎！
至于眼前这个男人，就算他现在眼眶通红、就算他内心深处或许真的还在意这段情感、真的感到了痛苦——那又怎样？
她，不在乎了。
“英理……”
漫长而死寂的沉默过后，毛利小五郎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脊椎里的骨髓，整个人颓然地塌陷在沙发里。他没有去反驳妃英理那些字字见血的指责，只是用一种仿佛承载了千斤重量的沙哑嗓音，艰难地吐出了一句话：
“小兰……还在上国高啊。”
这句苍白无力的话，是他作为父亲，企图挽留这段婚姻的最后一块挡箭牌。
“现在想起来要当个好爸爸了？”妃英理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眼角的嘲弄几乎要溢出来，“毛利小五郎，你以为小兰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小心翼翼的样子？这十年里，要不是小兰死活不愿意跟我走，非说怕她离开后你连饭都吃不上、会把自己饿死在垃圾堆里，你以为我会把她留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由着你耽误？我早就把她接走了！”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毛利小五郎最后的防线。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妃英理也已经懒得再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多浪费一秒钟的口舌。
“我的话已经说完了。”她重新提起那个黑色的公文包，动作利落而决绝，“我只给你三天的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你还没有在这份协议上签字——我们就法院见吧。”
说完，她转过身。在路过小兰紧闭的房门时，妃英理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的目光在那扇老旧的木门上停留了半秒钟，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心疼，但最终，理智战胜了情感。她咬了咬牙，狠下心肠，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了玄关。
“砰。”
大门被毫不留情地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彻底切断了事务所内外的世界。
踏出这扇大门的那一刻，妃英理深吸了一口气。初秋带着微凉的空气猛地灌入肺腑，驱散了刚才沾染上的那一身腐朽的烟酒味。她站在楼梯口，有一瞬间的恍然。十年的枷锁，在今天终于被她亲手砸碎了一道裂缝。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米花町鳞次栉比的屋顶，望向了遥远的西南方——那是大阪的方向。
今天的天空苍蓝无比，没有一丝云彩的遮挡，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刺眼却又温暖。妃英理静静地注视着那片天空，停顿了片刻。突然，她那张一直紧绷着的、冷若冰霜的脸上，冰雪消融。她稍稍弯下眉眼，嘴角绽放出一抹明艳的轻笑。
随后，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步伐坚定而轻盈地，大步踏入了那片灿烂的阳光里。
而与此同时，一门之隔的毛利侦探事务所内，却仿佛堕入了无边的黑夜。
毛利小五郎佝偻着背坐在沙发上。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被压瘪的香烟，点了好几次火才勉强点燃。浓烈的烟雾升腾起来，笼罩着他那张颓废的脸。明明才四十多岁，但在这一刻，在缭绕的烟雾中，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只剩下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
而在不远处那扇紧闭的房门后。
小兰痛苦地蜷缩着身体，毫无形象地蹲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脊死死地抵着木门。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她空洞的双眼里决堤而下，滑过苍白的脸颊，砸在裙子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她头靠着木门，双手死死地、拼尽全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哪怕手指已经被咬出了血印，哪怕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她也强忍着不让自己发出一丝一毫崩溃的哭声。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那压抑到了极致的、仿佛是从胸腔最深处撕裂出来的粗重喘息声和啜泣声，一阵、一阵地，在绝望的空气中回荡。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