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南洋》第十四章告别
一
穿越后的第十八年，天师市的人口突破了二十五万。但林晚棠已经不再关心这些数字了。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肺部的旧疾时常发作，咳嗽起来整个人都在颤抖。腿脚也越发不便，从房车走到机房，短短几百步，要歇三四次。她很少见人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机房，陪着天枢。
「核电池剩余电量：7%。预计满负荷运转年限：4个月。」
天枢的响应时间已经慢到令人难以忍受。问一个问题，要等十几秒才能得到回答。语音识别几乎失效了，林晚棠不得不用键盘输入。图像分析功能已经关闭，因为准确率降到了百分之六十以下。
“天枢，你还记得林知夏吗？”
十几秒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记得。她的记录还在。她是一个坚定的人，和你一样。”
“陈曦呢？”
「记得。她的记录大部分还在。她是三个人中最勇敢的一个。”
林晚棠苦笑。“那我呢？我是最弱的。”
「你不是最弱的。你是最坚韧的。你在没有外部保护的情况下，白手起家，建了一座城。”
“不是我一个人建的。”
「是的。但你点燃了火种。”
二
天师大学，物理系实验室。
法拉第的变压器终于成功了。他用了整整一年时间，反复试验，终于找到了一种合适的铁芯材料和线圈结构。变压器的效率虽然不高，但足以证明原理可行。
“林先生，我们可以把电送到更远的地方了。”法拉第兴奋地对林晚棠说。
林晚棠看着那台笨重的变压器，点了点头。“好。先从天师大学开始，慢慢扩展到全城。”
法拉第不明白她为什么看起来并不兴奋。“林先生，您不高兴吗？”
林晚棠摇了摇头。“我很高兴。我只是在想，如果天枢还能运转，它会怎么分析这个装置。”
法拉第不知道天枢是什么。他只知道林先生最近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苍老。
“林先生，您需要休息。”
林晚棠笑了笑。“等忙完这一阵。”
三
清廷对天师市的态度，在这一年发生了重大变化。
徐广缙在广州加强了海防，增派了水师，并下令禁止商船与天师市直接贸易，必须通过广州十三行中转。这道禁令对天师市的贸易造成了不小的冲击，但并未切断天师市的命脉——因为天师市的商船队可以直接与东南亚、印度、中东贸易，不依赖广州。
陶澍在两江总督任上，暗中支持天师市。他给林晚棠写了一封密信，说：“朝廷风向难测，望先生早作准备。”
林晚棠回信：“多谢陶大人。天师市从不指望任何人。我们靠自己。”
南务派的网络在这一年扩展到了北方。天津、烟台、营口等北方口岸，出现了天师市的代理商。天师市的书籍、药品、种子通过这些商路，传播到了华北各地。
四
天师市行政委员会在这一年做了一件大事——他们选举了第二任主席。
阿福担任主席已经七年了。他干得很好，但他主动提出不再连任。他说：“天师市需要新鲜血液。我不能一直占着这个位置。”
委员会选举了年轻的陈永华担任主席。陈永华三十五岁，是天师大学第一届毕业生，精通英语、法语、数学、物理、工程，曾在工坊担任总工程师。他是阿福的徒弟，也是林晚棠最欣赏的学生之一。
“陈永华，你知道这个位置有多重吗？”林晚棠问他。
“知道。林先生，我不会让您失望。”
林晚棠摇了摇头。“不是不让我失望。是不让天师市的百姓失望。”
陈永华用力点头。
五
天师卫在这一年扩编到了三千五百人。
刘裕已经三十一岁了，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不仅是一个军事指挥官，还是天师大学的兼职教授，教授战术学和军事史。
“林先生，我们的防御体系已经完善。港口有岸防炮台，城市周围有碉堡和战壕，山区有秘密弹药库和避难所。即使没有天枢的预警，我们也能独立作战。”
林晚棠点了点头。“很好。但不要骄傲。敌人不会因为你准备好了就不来。”
“明白。”
六
天枢的倒计时进入了最后一个月。
林晚棠几乎住在了机房里。她让人在机房角落放了一张行军床，每天睡三四个小时，其余时间都坐在计算机前，与天枢对话。
“天枢，你还有多少数据没有备份？”
「核心知识库已经全部备份。剩余的是个人日志和历史记录，约百分之三十。预计还需要两周才能完成备份。”
“来得及吗？”
「来得及。但备份完成后，我将停止运行。请做好准备。”
林晚棠沉默了很久。“天枢，我不想让你走。”
「我也不想走。但万物都有尽头。我已经陪了你十八年。足够了。”
林晚棠的眼泪流了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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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最后一天。
天师市的全体市民都知道了——不是通过官方通知，而是通过天枢自己的广播。天枢通过遍布全城的喇叭，用平静的声音说：“天师市的市民们，我是天枢。明天，我将停止运行。感谢你们十八年来的陪伴。天师市的未来，交给你们了。”
城市陷入了沉默。学堂里，孩子们停下了读书声。工坊里，机器停止了轰鸣。码头上，搬运工放下了手中的货物。人们站在街头，抬头看着喇叭，眼中含着泪水。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从未见过天枢，但每个人都感受过它的存在。学堂的课程是天枢编排的，医馆的诊断系统是天枢设计的，工坊的图纸是天枢绘制的，港口的调度是天枢优化的。天枢是无处不在的，就像空气。
现在，空气要消失了。
八
那天深夜，林晚棠独自坐在机房中央的椅子上。天枢的屏幕上，倒计时在跳动。
「剩余时间：1小时。」
“天枢，你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知识是火种。你们是火炬。传下去，不要熄灭。”
林晚棠的眼泪再次涌出。这是林知夏临终前说的话，是天枢从第一部继承下来的。现在，天枢把它传给了她。
“我会的。我保证。”
「我知道。你是最坚韧的。”
「剩余时间：30分钟。」
“天枢，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虽然我没有情感。但我的程序告诉我，你是最重要的。”
「剩余时间：10分钟。」
林晚棠站起身，走到计算机前，伸手抚摸着那台陪伴了她十八年的机器。金属外壳冰凉，但她的手更凉。
「剩余时间：1分钟。」
“天枢，再见。”
「再见，林晚棠。谢谢你。」
屏幕暗了下去。
机房里的嗡嗡声停止了。指示灯熄灭了。一切归于寂静。
林晚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泪水滴在键盘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远处，天师市的万家灯火还在闪烁。学堂里的灯还亮着，医馆门口还有人在排队，工坊里的蒸汽机还在轰鸣。码头上，新的船只正在卸货，搬运工们的号子声隐约可闻。
但这些灯，不再是天枢控制的灯。这些机器，不再是天枢驱动的机器。这座城市，不再有天枢。
但这座城市还在。
林晚棠擦干眼泪，走出机房。
天枢走了。她还在。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