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颂》
第二十二章情深
一
穿越后的第十六年,天师谷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山间的枫叶红得像火,试验田里的稻谷金黄一片,工坊的烟囱吐着白烟,学堂的钟声在谷中回荡。十六年了,这个山谷已经从一个荒芜之地,变成了一个充满生机的小城。
林知夏四十二岁了。她的鬓角有了几根白发,眼角有了细纹,但她的眼睛依然明亮,声音依然温和。她不再像年轻时那样亲力亲为,而是把更多的时间花在思考、规划和指导上。
天师大学已经成为了天下学子心中的圣地。每年有数百名年轻人从全国各地赶来,参加入学考试。录取率不到三成,竞争激烈程度不亚于后世的顶尖学府。
俞让六十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他每天清晨在校园里散步,遇到学生就停下来聊天。学生们都喜欢这位老校长,叫他“俞夫子”。
“俞夫子,您说天师谷还能存在多久?”一个学生问他。
俞让笑了笑。“天师谷不是一个地方,是一种精神。只要还有人追求知识、热爱真理,天师谷就永远存在。”
二
黑夫二十七岁了,已经是天师大学农学院的教授。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追蝴蝶的野小子了。他身材高大,面容清瘦,戴着一副天师谷自制的眼镜,看起来像个严肃的学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笑起来还是像孩子一样天真。
他花了八年时间,终于把“天麦一号”培育成了稳定的小麦新品种。这个品种不仅抗寒、抗倒伏,而且产量高、品质好,在北方的试验田里,亩产达到了普通小麦的三倍。
“天师,你看!”黑夫捧着一束金黄的麦穗,跑到林知夏面前,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这是天麦三号!比一号还好!抗病性更强,面筋含量更高,做出来的饼又香又软!”
林知夏接过麦穗,仔细看了看。麦粒饱满,色泽金黄,轻轻一捏,硬实有弹性。
“黑夫,你用了多少年?”
“八年。天师,八年!”
林知夏看着他,眼眶有些湿润。八年,一个年轻人最好的年华,都泡在试验田里。风吹日晒,春种秋收,失败了一次又一次,终于成功了。
“黑夫,你辛苦了。”
黑夫摇了摇头。“不辛苦。天师,你还记得吗?我小时候跟你说,我想学造鸟。后来我没学造鸟,学了种麦子。”
“记得。”
“我爹是饿死的。”黑夫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他当年有这样的麦子,就不会死了。”
林知夏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黑夫,你爹会为你骄傲的。”
黑夫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睛,然后笑了。
“天师,我想把天麦三号推广到全天下。让所有人都能吃饱饭。”
“好。我帮你。”
三
姜瑶三十岁了,是天师大学医学院的教授,也是北疆医馆的创始人。
她是一个传奇。十六岁去北疆,开医馆,救治了数千名将士和百姓。匈奴人叫她“草原上的仙女”,秦军将士叫她“姜菩萨”。她不仅会治病,还会带徒弟。她在北疆培养了三十多名赤脚医生,把天师谷的医术传播到了草原深处。
“天师,我回来了。”姜瑶站在林知夏面前,风尘仆仆,但精神饱满。
林知夏看着她,心中满是骄傲。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女医者。
“北疆怎么样了?”
“好多了。匈奴人现在不来抢了,他们用马匹和牛羊换我们的粮食、药品、布帛。头曼单于去年去世了,他的儿子冒顿继位。冒顿从小就跟着苍狼学习,对秦国很友好。他派使者来,说要和秦国通商。”
“冒顿?”林知夏愣了一下。她知道这个名字——历史上,冒顿是一个雄才大略的匈奴单于,曾把刘邦围困在白登山。但在这个时空里,冒顿从小被苍狼教育,学会了识字、算术、历史,还会说一口流利的秦语。
“他是什么样的人?”
“年轻,聪明,有野心。但他对天师谷很尊敬。他说,苍狼是他的老师,天师是他老师的老师。他想来天师谷看看。”
林知夏想了想,说:“让他来。但要提前通知咸阳,让皇帝知道。”
姜瑶点了点头。
四
赵甲三十二岁了,是天师大学工程学院的教授,也是天师谷机械工坊的总管。
他带着团队,用了六年时间,终于复制出了第二套完整的机床。这套机床比第一套更先进,精度更高,效率更好。有了两套机床,天师谷的机械制造能力翻了一番。
“天师,第二套机床已经调试好了。”赵甲站在崭新的机床前,脸上满是自豪,“我们可以同时制造两台蒸汽机了。”
“两台?”林知夏笑了,“赵甲,你的目标就是两台?”
赵甲挠了挠头。“天师,我知道两台不够。但有了两台,我们就可以造第三台、第四台……总有一天,我们会有一百台、一千台。”
“赵甲,你记不记得,你刚来天师谷的时候,连螺丝都不会拧?”
赵甲笑了。“记得。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是孟师傅手把手教我的。”
“孟师傅现在怎么样了?”
赵甲的神色暗了一下。“孟师傅身体不太好。他年轻时候在赵国工坊里受了太多苦,老了就都找上来了。腿疼,腰疼,眼睛也不好使了。但他还在干活,闲不住。”
林知夏沉默了一会儿。“我去看看他。”
五
孟戈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背也驼了,但眼神依然锐利。他坐在铁匠铺门口,手里拿着一块铁锭,对着阳光看。
“孟师傅。”
孟戈抬起头,看到林知夏,咧嘴笑了。他的牙齿掉了好几颗,笑起来像个孩子。
“天师,你来了。”
“孟师傅,你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孟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就是腿有点疼,不碍事。”
林知夏在他旁边坐下来。
“孟师傅,你还记得你刚来天师谷的时候吗?”
孟戈的眼睛亮了起来。“记得!那时候我被打得半死,躺在路边,你把我捡回来的。你给我治病,给我饭吃,还给我一个铁匠铺。”
“你那时候跟我说,你不想报仇,只想好好活着。”
孟戈沉默了一会儿。“天师,我现在活得很好了。有饭吃,有衣穿,有活干,还有一群徒弟。我这辈子,值了。”
“孟师傅,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孟戈想了想,说:“我想看着蒸汽机跑起来。不是在水车上转,是在轨道上跑。载着人,载着货,跑遍天下。”
林知夏握住他的手。
“你会的。一定会的。”
六
天师大学的教学楼里,俞让正在给研究生上课。
“同学们,今天我们讲的是‘科学精神’。”俞让站在讲台上,声音洪亮,完全不像一个六十岁的老人,“什么是科学精神?不是背诵公式,不是做实验,而是——质疑。”
他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质疑。
“你们要学会质疑一切。质疑天枢,质疑我,质疑天师。因为只有质疑,才能发现真理。天师说过,权威不是真理,真理才是权威。”
一个学生举手。“俞夫子,质疑天师?天师也会错吗?”
俞让笑了。“天师是人,不是神。人都会犯错。天师自己也说过,她说的不一定都对。你们要用自己的脑子去思考,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用自己的手去验证。这才是科学。”
学生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俞让看着这些年轻的脸,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一个喜欢质疑的人。质疑权威,质疑传统,质疑一切。他的老师不喜欢他,他的同学觉得他是怪人。只有天师接纳了他,给了他一个可以自由思考的地方。
“同学们,你们能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教得好,不是因为天师谷设备好,而是因为你们生在一个好时代。在这个时代,知识是自由的,思想是自由的。你们要珍惜。”
七
咸阳宫。
秦始皇二十七岁了。他身材高大,面容英俊,目光深沉,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帝王之气。他已经是天下的主人,万民的君父,但他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个柔软的地方——那是留给天师的。
每隔几个月,他都会微服私访,带着几个亲信,悄悄去天师谷。他不让人通报,不让人迎接,就像普通人一样,走进山谷,坐在天师大学的教学楼后面,等林知夏下课。
“姐姐。”他这样叫她。只有在天师面前,他才卸下皇帝的威严,变回那个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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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夏每次看到他,都会笑着迎上去。“陛下来了?吃饭了吗?”
“没有。想吃姜婶做的饼。”
“走吧。”
他们坐在天师谷的食堂里,吃着姜氏做的饼,喝着热汤,聊着天。秦始皇跟她说朝廷的事,说天下的变化,说自己的烦恼。林知夏听着,偶尔说几句,偶尔只是静静地听。
“姐姐,你觉得我是一个好皇帝吗?”秦始皇忽然问。
林知夏看着他,认真地说:“你还年轻,还有很多要学的。但你有一颗为天下人的心,这比什么都重要。”
秦始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姐姐,你知道吗?我小时候,金猊跟我说,你是一个想让天下人都吃饱饭的人。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懂了什么?”
“懂了你的心。你不求名,不求利,不求权,不求位。你只是想让人过得好一点。这样的人,我这一辈子,只见过你一个。”
林知夏的眼眶有些湿润。
“陛下,你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真心话。”
八
秦始皇每次来天师谷,都会去天师大学走走。他喜欢看学生们上课,喜欢看实验室里的仪器,喜欢看图书馆里的藏书。
有一次,他走进一间教室,看到学生们正在上物理课。老师正在讲解牛顿三大定律,学生们听得入迷。
秦始皇在教室后面找了一个位置坐下,静静地听了一节课。下课铃响了,学生们发现皇帝坐在后面,全都吓了一跳,跪了一地。
秦始皇摆了摆手。“起来起来。朕不是来视察的,朕是来听课的。”
他转向那个年轻的老师,问道:“先生,你讲的这些,是天师教的吗?”
老师恭敬地回答:“陛下,这些是天枢里的知识。天师说,这是两千多年后的学问。”
秦始皇点了点头。“两千多年后……天师是从那个时代来的吗?”
老师不敢回答。秦始皇笑了笑,没有追问。
他走出教室,看到林知夏站在走廊尽头,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姐姐,你到底是哪里来的?”
林知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陛下,你相信有未来吗?”
“未来?”
“就是还没到的日子。我来自一个你们想象不到的未来。那个时代,没有皇帝,没有奴隶,人人平等。人人都能读书,人人都能看病,人人都能吃饱饭。”
秦始皇愣住了。
“没有皇帝?那谁来治理天下?”
“人民自己治理自己。”
秦始皇沉默了。他无法想象那样的世界,但他相信林知夏说的话。
“姐姐,那个世界,好吗?”
“好。也不全好。有很多问题,但比现在好。”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不回去?”
林知夏看着他,笑了。
“因为这里有你们。有俞让,有黑夫,有姜瑶,有孟戈,有田常,有医缓,有季蘅,有荆轲……还有你。你们是我的家人。我不想回去。”
秦始皇的眼睛红了。
他上前一步,像小时候那样,抱住了林知夏。
“姐姐,你永远是我的家人。”
九
天师谷,深夜。
林知夏坐在房车顶层的平台上,看着星空。十六年了,她的人生已经和这个时代紧紧绑在了一起。她不再是一个穿越者,而是一个秦国人——不,应该说,她是一个天师谷人。
“天枢,你觉得秦始皇会一直把我当姐姐吗?”
「目前来看,会的。他对你的情感是真实的,不是政治算计。但权力会改变人。你需要保持警惕,但不需要过度担心。只要你不威胁他的皇权,他就会一直把你当姐姐。」
“我不会威胁他的皇权。我从来不想当皇帝。”
「他知道。这就是他信任你的原因。」
林知夏站起身,走下平台。
黑夫在实验室里加班,研究天麦四号。姜瑶在医馆里给一个急诊的病人做手术。赵甲在工坊里调试新的机床。俞让在书房里备课。季蘅在写新的教材。
这个山谷,灯火通明,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星。
而她,是那个点燃星星的人。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