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钱塘无潮信 > 13.石语者临危解石语 宿债主山寺还宿债
    视野成片坍塌。

    色与光在消失,黑暗张开巨口蚕食鲸吞。

    澹台敲雪不是澹台敲雪。

    于子夜恍然大悟。她此刻所用的魂芥,是澹台谅月的。

    可闻天钟认的是敲雪,谅月只有一半血脉承袭的魂芥,她究竟是如何骗过风露版图的众人活下来的……

    真正的敲雪之后又如何了……

    那条字笺里,到底又是什么?!

    情绪如瓶罐翻倒五味掺杂。于子夜头脑发胀。她坐起身,好让脑袋中喧嚣的血液涌进冰凉的四肢末梢。

    ……四肢!

    她低头一看,身上穿着睡衣,左边口袋里是被修好的扶桑叶,右边口袋里蜷缩着一条断尾的、皱巴巴的守宫、一块澄黄的琥珀。

    身体回来了!

    然而下一刻,失重的脱锚感再次将她猛地往下一拽。

    无休无止地坠落又开始了。

    ……魂芥又要将她带去何方?

    手中扶桑叶在一瞬间烫如熔铁,于子夜遽然被烫到,在下坠中脱手。叶子飘到空中,瞬间被大小碎散的落石遮挡。

    ……落石!

    于子夜在下坠的强风中用力睁开双眼。

    巨大黑暗的岩壁在两侧簌簌飞掠上行。

    她正在一条宽大的岩缝中下落。

    不行,得拿回叶子……

    理智艰难地逾越本能,在失重的反胃中回笼。

    可不断从岩壁崩裂的落石遮挡了她的视线,那叶子连看都看不到,更别提拿回来。

    对了……

    丹木一行不是说她是石语者,可以控制一切金属泥沙岩石么?!

    在此钱塘她能举起巨石,就说明确实是可以控制石头的。但那时是借用“敲雪”附在扶桑叶上的魂芥。

    可此时周围都是落石,下落得太快,扶桑叶又不在手中。

    更要命的是,根本没人教过她怎么动用“石语者”的能力。

    该怎么办……

    于子夜在迅疾的坠落中强迫自己抵抗恐惧的本能。

    赶紧想想。想想……

    “……但凡世间语言,无关物种,都是想象的魔法嘛!”观音说。

    “……语者征用语芥的过程,也就是语者征得四语芥的同意、让它们为自己的力量与心念所调动所使用的过程,本质上是一种沟通呢!”

    沟通?

    和石头沟通?

    于子夜环顾向上飞掠的巨大岩壁和四散崩落的碎石。

    ……开什么玩笑!?

    “……万物有灵,如何只有人才能‘有口不开’?你若说只有人能讲话,我还认了。难道一言不发、缄默不语,也唯独人能做到?”

    谅月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于子夜猛然意识到,从她再次坠落开始,四周岩壁崩落的石头竟没有一块砸中她。

    万一呢……

    于子夜咬紧牙关。不管如何,当务之急是先想办法放缓下落的速度,否则只会离扶桑叶越来越远。

    “……托住我。”

    内脏上浮的失重眩晕中,她对着周遭的落石轻轻说。

    下一瞬,背部訇然砸上硬板,像是整个躯体被用力掼在了钢筋上。

    于子夜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的时候,四周仍在簌簌崩落,但声音明显比刚才小了许多。

    ……四周!

    于子夜猛然坐起。是四周在坠落,而她是静止的。

    她的身下是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下依然是深不见底的渊壑。

    巨石托住了她,止住了她的坠落!

    于子夜仰头,头顶是持续的山崩和垮塌,落石如岩瀑轰隆溃散,直直向下砸来。然而到她头顶两三米高处,却像是被一道结界阻挡,坠落的动线一折,向四周迸开。

    就像……

    就像绕过一个透明的茧!

    这看不见的茧里没有风,没有沙,没有水,没有火。

    成功了!!

    于子夜不可思议地摊开手掌抚摸身下冰凉粗糙的岩面:“……谢谢?”

    半分钟过去了,无事发生。

    于子夜:……

    倒显得她有些自作多情。

    于子夜叹了口气,回到正事:“带我去找扶桑叶。”

    一分钟过去了,无事发生。

    于子夜:……?

    难道说,这个石头不知道扶桑叶是什么?

    “带我去找那片我刚才掉下来的发烫的树叶!”她换了种说法。

    巨石不动如山。

    “给我把那片发烫的树叶带回来!”她大喊。

    巨石安静如鸡。

    于子夜沉默半天,突然福至心灵:“往上!”

    身下的巨石隆隆震颤起来,托着于子夜,顶着碎石崩落不断上行。

    好家伙,真被她猜中了。只有最简单的指令管用啊!

    随着上行,落石碎岩对透明茧顶的撞击愈发剧烈,如滚雷如巨雹,于子夜真的担心这个茧形的结界会随时崩溃于碎石的撞击。

    好在上方的一片漆黑中出现了一团幽微却两眼的金色光团。

    是扶桑叶!!

    “停下!”于子夜当即大喊。

    巨石真的停下了。

    扶桑叶就悬浮在头顶两米处。

    于子夜:“呃,我够不着,还得再往上一点。”

    没反应。

    “往上!”

    这次无论于子夜再喊几次、喊得再如何简短,石头都似乎打定主意不再动了。

    于子夜原地蹦了两下就绝望了。她跳高从小学开始就没及格过。

    苦思冥想一阵,她突然灵机一动。

    既然能控制身下这块巨岩,那是不是也能控制周围更小的石头,让更小的碎石把扶桑叶撞下来?

    落石崩得太快,头顶目标太小太多又下落如梭,于子夜难以锁定对象。她试了好几次,语句对于这些霰弹般下落的碎石似乎毫无用处。

    不管了。

    “撞下来!”她干脆对所有石头发号施令。

    碎石撞下来的话,总能把扶桑叶也带下来吧。

    可是并没有一块碎石突破结界。

    正在于子夜绝望之时,一阵风忽地自上而下吹来。

    黑暗中一叶金光翩跹落至她手心。

    手中的扶桑叶发着烫。于子夜垂眸,叶脉处已经填上了一块残损,还剩下两处空洞。

    ……风?

    于子夜抬头。

    透明的茧顶积满了落石。几块岩石正在飞速砸落。

    ——不好!!!

    “轰——”

    茧顶破了,碎石铺天盖地罩下。

    于子夜眼前一黑。

    痛。

    ……不是头破血流的痛。

    更像梦魇时的鬼压床、呼吸不畅的闷痛,被巨石压在胸口一样。背后却是软的。

    于子夜倏然睁开双眼。

    惺忪睡眼逐渐适应了暗光,眼前是一户农舍天花板,似乎是茅草,十分简陋。

    身体带着滞胀的沉,腹部像坠着铅。于子夜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动了,双手覆上隆起的腹部,轻轻抚了抚,动作无比熟练,仿佛已这般重复过成百上千次。

    ……她怀孕了?!

    不对。是这身体的主人怀孕了。

    不知这次魂芥又把她带到了谁的身体里。

    身旁的男人侧身背对她轻轻打着鼾,怀中搂着个六七岁大的女孩。想必他正是这孕妇的丈夫。

    月光从窗口洒下,一床银被似的。孕妇护着孕肚艰难翻过身,朝向丈夫的后背。她伸手越过丈夫厚实的肩背,慈爱地抚了抚女童沉睡的面容。

    于子夜这才注意到孕妇的长发中夹杂了几根银白。

    一道黑影突然自窗口斜投进来,爬在榻间一家三口身上。

    于子夜感到头皮一阵炸开的麻意,却不知道这孕妇究竟是意识到了什么。

    深更半夜的,窗外这位是人是鬼也说不清。

    身体的主人没回头,盯着那投影,静了片刻,轻声问:“……谅月小娘子?”

    于子夜一惊。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

    是小惠。

    小惠揉揉双眼,清醒了些许:“……对了,该叫您‘敲雪小娘子’才是。您是人是鬼——是来杀我的么?”

    她翻过身,面向窗边,吃力地抻长了脖颈:“动手吧,轻些。不要吵醒玥儿和老黄。”

    于子夜这才看清窗外人。

    女子已不是钱塘江畔所见的女童模样,面容确仍要比于子夜在“此钱塘”见到的还年轻些,长发垂腰。眉宇间除了冷,还有些别的,她却说不出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包裹着的澄黄,月色下盈盈流转,如暖玉,又似金水。

    ……这颜色,怎么总觉得有点眼熟?

    “你过得很好。”窗外的人说。

    “与‘谅月’相比,确实过得很好,”小惠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小娘子不必担心,当年的事,我未曾与任何人提起,今后也不会说,便是连夫君也全然不知。”

    窗外人沉默半晌。

    “……当年我走后,你为何不曾出来作证、替姐姐伸冤。”

    小惠笑了,轻叹道:“都一样。”

    “这些年我想明白了。你们两个,谁嫁人,谁主祭,都一样。都得疯一个、死一个。”

    窗外静得只有虫鸣。小惠说:“她虽疯了,但你还活着。至少,是少死了一个。”

    “小娘子,你可知道这些年我最不愿承认的是为何事?”

    小惠哽咽道:“是奴婢自己的良心。每每午夜梦回,想到那日掀开盖头时,看见到的是她而不是你,我当时竟最先不是惊惧,而是庆幸——多么罪恶的想法!明明她也是个孩子,比你大不了几个月。”

    “小娘子,我恨你的狠心,恨你这样利用赵大山欺我瞒我,毁掉了这世上最信任您的敲雪小娘子,也毁了赵大山。可我又不得不承认,我庆幸您以这种方式活了下去。”

    “赵大山?”窗外人语气平淡。

    “那日,你让他两处纵火引开江边的人,却不想那日风大,风吹偏了火势,烧死了澹台水都和夫人。知府以从轻处理诱大山叔招供。小娘子你可知道,到了生死关头,人性就像玩笑似的。别管平日里的义勇,下过了大狱,挨过了板子,见过了绞索,到底都是贪生怕死的。

    “您是如何将府中路线图暗暗记下、将纵火地点事先安排好,又是如何利用两炷香的时间把我调走,让他得以钻空子打昏敲雪小娘子……

    “赵大山被绞死之后,尸体不见了脑袋。有个渔夫在江边钓鱼钓到,捞上来时几乎没人认得出。

    “一别十五载,见您容颜,我才知那说书人常讲,成仙成神便可青春永驻,其言不假……但小娘子,您可见过‘谅月’如今是何光景?”

    窗外人垂眸不语。

    “小娘子……我如今已不知到底该唤您什么。这些年我想通了,我不咒您下地狱——您既用了这名,就用这名好好活下去,才对得起她丢掉的一切……”

    小惠似乎想伸手去够她的衣摆,却只是扒住了窗棂:“或许百年之后再无人记得,但您,会永永远远地记得这一切——你就是她!”

    “您担心我说出去坏事,想要我的命,便取走罢。我等这一天,已经许久了。”小惠喉头一紧,神色凄惶,滚下泪来:“只是可怜了玥儿同我这未出世的孩儿……”

    “那本书呢?”窗外的人打断她。

    小惠一愣,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这细枝末节的旧事:“……若您当年并未带走,闺房中的东西我不曾动过。只是澹台府在大火中毁于一旦,那书定也……”

    月色闪过,水刃染银。

    腥热爆开,猝不及防封住了喉头。

    小惠却发现自己仍在呼吸。

    窗外的人已消失了。小惠撑住床头,吐出一滩腥热黏湿的东西掉在被子上,喉咙里是丝丝甜意。

    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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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点也不痛,像啜饮了一口茶汤。她想要舔舔唇角,口腔却空了。

    “敲雪”取走了她的舌头。

    于子夜再次坠入黑暗,落石比方才更凶,却依旧奇迹般地、没有一块砸到她。

    手中的扶桑叶发着光,叶脉上的孔洞只剩下一个了。

    借着那微光,于子夜看清脚下的岩石在隆隆地撤离。

    她拼命向着眼前唯一的光源跑去。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哈!”

    黑暗一破,天光乍泄。

    于子夜愣住了。

    脚下又是那条石板路——

    她初次进入幼年谅月的身体、被推倒在地第一眼看到的那条石板路。

    只是这次视野高了许多。

    身体的主人正在和人交谈着什么,于子夜却注意到此人周身也笼着一个圆罩,并非刚才澄黄的暖意,而是一抹极淡的、带着寒意的冰色——

    和此钱塘罩住她和观音的那个语境一模一样。

    于子夜意识到,这次她是回到了“澹台敲雪”的身体里。

    不知这次又是多少年后了。

    “……哦,仙长问她啊?”

    一个伙计打扮的男人在说话:“前些年那知府的儿子害病死了之后,她就从府里被赶出去了。本来就是师婆的女儿,又整日这样疯疯癫癫的,和野狗抢东西吃,更是没人敢搭理。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她被个要饭的跛子收留,铁链拴在棚子内,后来您知怎么的——她那时怎么着都四十好几了,竟又给那跛子生了两个小杂种!”

    伙计滔滔不绝,似乎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谈资。他手在腰间比了比:“诶,如今那两个杂种都齐腰高了,成天跟着跛子一道沿着北街要饭。您再往北边巷子走些,指不定能遇上那一大两小。”

    之前无论是在幼年谅月还是小惠的身体中,于子夜都能切身体会到她们的喜怒哀乐、呼吸流经胸腔的快慢起伏,然而此刻,她竟觉察不到这具身体内任何情绪的波动。

    静如止水,只剩一副躯壳似的。

    “那女乞如今在何处?”敲雪冷冷地问。

    “啊,仙长有所不知。这蛮夷北撤之后,钱塘遍地饿殍,大伙儿自顾不暇,好几年都没人见过她,她年纪又大,只道是死在战乱中了。倒是今年有人去城外山上的尼姑庵拜佛,见着个像她的,想是有信众为结善缘,劝庵里收了那疯婆子。诶,仙长……”

    敲雪在铺子上放了一锭银,转身就走。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鹅毛大雪,雪里于子夜看见山门,又看见宝殿。香火呛人又可人的灰烟里,一个尼姑面带谄笑,躬着腰道:“仙长,外头冷,屋里点了炭盆,您去里面等吧。”

    敲雪兀自在山亭里坐了下来。

    “诶,仙长您在这儿也行,老衲马上就给您把人带来……”

    见人一言不发,尼姑自讨没趣地走了。

    茫茫大雪中,她一人静静眺望着山下的钱塘城,目光驻足在江海相接之处。于子夜不知她究竟在看什么。

    其实她若记得曾经钱塘河口的形状,便会惊讶地认出水的改道与侵蚀在短短数十年中将城垣海塘磨去哪些又添了哪些。

    但这并不是于子夜的问题。人类活得太短了,一辈子只能记住一道海岸线的形状。

    连廊尽头一阵嘻嘻哈哈,夹着几声厉喝传来,敲雪转过头。

    一个蓬头垢面、头发花白的老女乞被两个小尼姑反拧手臂,四脚蛇一样扭着,一步一挣地往这边过来。

    女乞身着一件崭新的棉僧衣、腕间套着一串念珠,却更显得骨瘦如柴。

    于子夜看到她满手的冻疮,料定这棉衣、念珠都是临时做样子套上的。

    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尼姑对女子飞起一脚:“孽畜!走快些!”

    这一下很重,可那女乞似乎只以为小尼姑和她玩耍。她捂着屁股,笑嘻嘻地躲到另一个小尼姑身后。

    走到近前,女子从小尼姑身后探出个脑袋来,嬉皮笑脸地瞧敲雪。

    另一个小尼姑毫不留情地把她从身后拽出来,用力过猛,女乞双膝一软,直接被搡在地上。

    这一下,饶是失智之人也知到自己是被欺负了。老人像狗一样趴跪在地,晃着屁股,蜷成一团,簌簌发起抖来。

    敲雪的目光挲上两个小尼姑。

    于子夜置身其中不知道那是怎样的目光,看两个小尼姑的表情,显然是被吓了一跳。

    那老尼姑想是个见过世面的,虽也害怕,还是吞了口唾沫,欠身道:“……仙长想必不是钱塘人氏,不知原委。那老施主姓黄,原是州府马倌起家,战事结束后重回钱塘,竟已从商发家了,为结善缘,将这么一位送来庵里。老衲实话跟您说了,虽说那黄老爷年年都布施供养,但看顾这么一位,倒比供奉大殿里的真佛菩萨还难!遭不住哇!她这模样……没人看着实在不行,老衲只是担心她冲撞了仙长。”

    “下去。”

    老尼姑不再多言,搡着两个小尼姑飞快地走没影了。

    敲雪见人走远,跪了下来,也不嫌脏,伸手去搀那女乞。

    谁知女乞握住敲雪的手,将她用力一拉,又嘻嘻哈哈地尖笑起来,竟是又玩起了游戏。

    敲雪跪着纹丝不动,意识到女乞想拉自己也在地上坐下,叹了口气,拂衣坐下了。

    “……阿姐。”她轻唤一声。

    “还记得我吗?”

    女乞听不懂似的,只是望着敲雪,吃吃地笑。

    敲雪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女乞脏兮兮的手中。

    是一只冒着热气的烤红薯。

    “给你带的,吃吧。”

    女乞如获至宝,一把抢过来,也顾不得烫,大口大口啃了起来。

    “等你吃完,我们就走。”敲雪说。

    女乞也不知被尼姑们饿了多久,此刻只是狼吞虎咽不语。

    于子夜在心里默默替她问了一句“去哪”,谁料敲雪真的开口了:

    “钱塘留不住了。我带你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