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耳鸣。
“呼——”
风声。
巨大的风声,和凉意一同灌进疼痛的颅腔,像钝刀在剐。
“……快点吧……操……”
一片嘈杂的嗡鸣中,有人在粗声咒骂。
瞿如吃力地睁开眼,眼前仍是一片黑暗。它眨了眨眼,迅速意识到眼睛被蒙住了。
身体和头在剧痛。刚才它在白雾中失去方向,又被乱流裹挟,重重撞上崖壁,接着就失去了意识。
大概会坠入深渊、粉身碎骨。
然而疼痛和大风又把它生生拽回现实。瞿如闻到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咸湿,那是墟海的味道。它仍在平芜尽处。
瞿如挣了挣,双翅被束缚住,动弹不得。它一感知,果然,乾坤袋也被摘下了。
全身上下,除了视物的众生眼仍嵌在眼眶中,其他都被卸了个干净。
连同衣袍与藏在袖袋中的骨哨。
瞿如绝望地倒回地上,身体无处不在的挫伤被地面磕得生疼——
地面?
它用创物手仔细地触摸身下的地面,是熟悉的岩石触感。阴冷从四面八方的石头深处渗透到洞穴的空气中。
大概也是一处山洞。不同的是,这里环境中的语芥,竟比刚才峭壁上的还要稀薄。
……是更加临近须弥界的原因吗?
有人走过来,在它面前停了下来:“操,还特么昏着呢?”
又一个人走来,蹲下探了探瞿如的鼻息:“这不还没死呢么。要不然咱们趁着还新鲜,把它烤着吃了吧?干了老半天活了,老子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吃了它,倒是省得麻烦!”
“犀、黄羊,你们没看到从它身上卸下来那些家伙事儿啊?”洞外远远传来一个人的声音,回声比眼前这两个人小许多:“这家伙是个有身份的!得报给头儿!上回那个太险了,要是没报上去,可就坏了大事。”
“操。刺蔓,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不过自它之后,咱们这儿就再也没来过什么大人物了吧?顶多就是几个在海上误打误撞走错路的小喽啰,还不够塞牙缝的!啧啧,哪里比得上当年那家伙——块头是真够大的!够咱们所有人足足吃了半年多!要不是尸体腐烂了,臭得根本下不去嘴,咱们还能吃更久!”犀说。
“可不么?那还只是肉!还没算上油脂!可惜,碰上那种大人物又能有咱们什么好处?!咱们除了这干不完的苦力,啥也捞不着!只能是看在眼里,馋在心里!”黄羊说。
“谁说啥也没捞着?你觉得咱们洞里的灯油是哪儿来的?你别说,人虽然死了有千年了,这油我看还能再点个几千年!”犀说。
刺蔓走进洞里:“行了行了,我看这长翅膀的家伙身上没几两肉,更甭提榨出什么油来点灯了,为着馋这么一口值得再戴上几百年锁魂枷?哥几个拼死卖命地干了这么久,这才把那玩意摘下来多久啊?想戴你们自己戴,可别连累我!我不吃!”
黄羊被这么一说,也有点怕了:“要不……犀,咱们也别废话了,不趁太阳落山之前把这些洞填完,这一天又该白干了!”
刺蔓道:“这就对了嘛。最近被魍魉咬死的越来越多了,那东西也不知怎么的,现在大白天竟也出来!活儿干不完留着破洞,担惊受怕的可不是咱们自己?赶紧把活儿干完,然后把这家伙交给头儿,不该咱管的别管!”
三个人说着,脚步声又远去了。瞿如的创物手拿出刚才摸到的锐利岩片,用三腿蹬着地将身子一点点挪到岩片边,反复蹭着,划开了蒙眼的黑布。
不出所料,果然是在山洞之中。除了洞内点着几盏亮晃晃的油灯、摆放着一些极其原始的锄、铲、锹、耙,几张简陋的草铺、草铺边炭灰冷却的取暖火坑,看上去与刚才它和敲雪藏身的山洞并无二致。
瞿如看向洞口。洞外,天色还未全暗。雾比刚才小了些许,三个身影背对着它,每人顶着一只半包围结构的半球形防风罩,正顶着巨大的风,在弓着身子一道透明的幕墙边忙着什么。
瞿如看清了那透明的幕墙——
果然是须弥界。
而那巨大的风力,正是从幕墙底部一排井口大小的圆形窟窿眼儿中涌出来的。风眼的另一边,是浓稠无底的黑暗。
……须弥界怎么会有破洞?!
珊瑚之战不是万年前的事情了么?!它造成的破坏不是早就在战后百年就已经修葺完成了么?!
瞿如正处于巨大的惊疑之中,只见那风洞边忙活着的三人中的黄羊,将一个东西甩给了右边的犀。犀接过东西,填进了身前的风洞之中。
那风洞一被补上这一角,防风罩所承受的冲击力立刻小了许多,犀又从黄羊手中接过另一个。黄羊俯下身,又递给左边的刺蔓一个。
瞿如看清黄羊身下那堆成小山的东西时,全身血液瞬间倒流。
它无法动弹,在找回呼吸之后,浑身止不住地打颤。
返芥囊。
瞿如无法相信自己的双眼。
黄羊一只一只将返芥囊从那堆小山的顶上搬走,如同泥砖一样随手递给刺蔓和犀,而刺蔓和犀又像在修补土墙一样,随手将返芥囊穿过身前的防风罩、填入须弥界底部的风洞中。
而那些无论以什么法术、锐器都无法打开的返芥囊,在接触到须弥界破洞的那一刻,竟然如落入水潭中的雪花一样,乖顺平静地融了进去,仿佛它们本就是同一种物质。
瞿如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才抑止住自己体内喷薄而出的、嘶吼大叫的冲动。
它被巨大的荒诞和离奇吞噬了思考的力气。
脑海中有关须弥界、返芥囊、芥球回收的一切,被眼前的景象蓦然肢解得破碎,银鸾焦黑的尸身突然在此刻浮现在眼前。
有什么东西从身体内部熔断掉了。瞿如猛一低头,“哇”地呕出一口血。
那黢黑的东西死物一样落在脚边的岩面上,蚰蜒似地爬了寸余。
……黑血。
它囫囵挤出一丝冷静——大概是中毒。
……难道是吸入的那些白雾?!
瞿如看向洞外三人身前的防风罩,那防风罩是半包围的盾状,并不能阻挡周身的白雾。事实上,它们更直接地接触着那些白雾。
可它们怎么没事?
瞿如拢起一球魂语境,试图调动环境中稀薄的语芥,将周身空气中的白雾排出语境,胸口却反而越来越闷、几似窒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它脑中一团乱麻,目光在山洞中逡巡片刻,没找到自己装有同尘和武器的乾坤袋。
黄羊身下返芥囊堆成的小球已经见底,窟窿中透出的风声越来越尖锐,却也越来越小。瞿如的视线因为窒息而边缘发黑——
不行,再在这里待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只能是现在了!
跑!!!
瞿如挣扎着快步挪到山洞边,以魂芥振翅腾起的一瞬,突然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天旋地转,竟如被重铅所坠,直直向下栽去。
求生的本能让它乱了章法地扑腾,连用魂芥也忘了,就这样以蛮力扇动翅膀,竟胡乱地将自己拉上数丈,夺路便逃。
天光昏沉,方向难辨。五脏六腑的剧痛和皮肉翅羽的挫伤内外夹击着瞿如。它头脑眩晕、喉头如扼,只剩下求生本能,见林便钻、见路就走。
不知道毫无章法、殚精竭虑地逃了多久,所处的密林已经完全黯淡下来,不见一点天光。最要命的是,浓雾在这个时候再次如鬼魅一般涌了上来,充溢着周遭的灌木。
瞿如倒在一潭静水边,喉头剌开一阵干涩的腥甜。它扒着潭边的岩石便开始咳吐,直到除了黑色的血沫和黏腻的唾液,什么也呕不出来,胸口却还似被千钧巨石压着。
一抬眼,黝黑的潭水如同一面黑镜,倒影出一张陌生的面容。
瞿如吓得愣住了——
那面孔也露出同样惊骇的神色。
瞿如猛地站起身,潭中的身影也猛地起来。
它下意识伸出翅膀想要格挡,潭中的身影也同样伸出了蹄子。
瞿如这才定睛细看那潭水中的身影——竟然依稀是方才那黄羊,只是无论神情还是容貌,都更像是自己的!
刚才情状紧急,它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明明佩戴着众生眼,可方才在洞中看到的黄羊、刺蔓和犀确是它们的原身,而非平日里众生眼中所见的、一切都化作与自己相同的人面鸟身形态。
……众生眼失效了?
它不敢置信地用翅羽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潭水中的黄羊同时用蹄尖轻轻碰了碰脸。
谁料下一刻,那张脸扭曲变形,面孔正中竟刺出了一只巨大的犀角。
瞿如从犀望向自己的眼神中看到属于自己的惊恐。它慌乱地伸手摘下众生眼。潭水中的犀匆匆放下蹄,面容与神态没有丝毫改变。
依旧不是它、而是它。
瞿如收紧双翅交叠拢抱,直到翅骨勒得胁肋生疼,才敢确信自己并没有真长出犀蹄、变成犀的模样。
……不是众生眼的问题,难道是自己神志失常了?
它松开翅,垂眸看向潭中,翅羽颤抖着触碰水面。
涟漪荡起的一瞬,面容和身体刹那破散如齑!
幽潭中,数条生刺的藤蔓如同深海的巨怪般不可名状。一条刺藤与它的翅羽相接,在水与空气的分野荡出一圈圈涟漪,弄得水中藤条张牙舞爪地晃动起来。
翅羽静止,而倒影中的藤条乱摇。
恍惚间,瞿如生出一种自己才是倒影的错觉。
“嗬——”它双翅抱头,接着突然歇斯底里地捶打着潭边的岩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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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嗬——嗬啊啊啊啊啊!”
理智逐渐从疼痛中被逼回笼。瞿如脱力地跪倒在地。
水潭中的倒影不知何时恢复了本来的面目。
瞿如抬起眼——它双目猩红、面容疲惫,赤裸无衣的身躯被荆棘割得鲜血淋漓、被山岩撞得遍体鳞伤,凌乱残损的羽毛上沾满泥土和草屑。如此真实而不堪,比之平日,竟比方才的幻影更加难以识认。
数万年的生命中,天工庐的造物者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
它嘲弄地对着倒影笑起来。潭水中的倒影也嘲弄地笑它。
瞿如捡起手边一块碎石投入潭中,倒影顿时支离破碎地乱了。
支离破碎地乱了。
一切都支离破碎地混乱了。
那些支离破碎混乱的残片东拼西凑出一副面目模棱的图景,瞿如看不明白,却觉得自己好像一个被精心打磨过的笑话。
刚才慌不择路的逃窜像一个笑话、惊惧下的幻影像一个笑话。
银鸾的死因像一个笑话。
这场精心策划的、交换人质的绑架像个笑话。
甚至更早……早在万年前,珊瑚之战结束后,它花费近百年光阴参与重建修缮须弥界、清理混沌的义举,也彻彻底底地沦为笑话。
一切真空,只剩下荒诞,和疑惑。
“……为什么?”
为什么在中央墟岛被严加看管的返芥囊会出现在已经荒废破败至此的世界边缘?
为什么银鸾被扶枢院宣判为之而死的东西会如此轻易地、成堆地,如粪土一般被使用着?
为什么牢不可破的须弥界会出现这么多的窟窿?为什么曾经繁花盛开的平芜尽处会毒瘴弥漫、魍魉横行?!
……为什么曾经牢不可破的一切都分崩离析了?——一如它亲手切割成碎片的意义、亲手葬送的完整。
“为什么?!!!”
嘶吼一出,密林振动。
草叶簌响,瞿如如惊弓之鸟般惕立而起——前方的灌木深处传来一阵响动。那不是刚才它嘶吼引起的振动或回声。
光。
黑暗的密林里出现了诡谲的光亮——
它后撤几步,想跑,但是已经没有力气了。
翅膀因为失血过多飞不动了,此刻就连刚才被慌乱逼出的、最原始的求生本能,也被覆压而来的悲恸和荒诞感耗泄殆尽。
只剩下颤抖着的三足。创物的、造物的、造字的,几乎从未在大地上奔跑过的三足。
曾经赋予它所有的荣耀和骄傲,此刻堕为逃命最后的依仗。
周遭空气仿佛一块巨大的湿布,隐隐绰绰的白光透过雾气扑来。不知是因为中毒还是过度疲倦,瞳孔将白光扩成四面八方扑面闪烁不定的晕环。
瞿如一咬牙,迈开三足,跑出了密林。
那片光雾紧随其后,幽灵般越发晃眼,在林边疏叶的遮蔽下,扩成一阵一阵诡谲的频闪。
光雾中,一个巨大的身影在不断逼近。
瞿如如同被火光驱赶的困兽,慌不择路,不觉间跑上了一条通向悬崖的绝路。
光雾刺痛着瞳孔。
它被逼至悬崖边。
大风自下而上吹着,不知是因为它浑身的湿汗,还是海风的潮汽,瞿如感到一种灌体的凉意。
让它想起了天工庐万年前的光风。
于是它在这一刻忘记了恐惧,敛翅后倒。
风穿过全身的绒羽。
瞿如闭上眼,仰面躺进那大风中。
它没有等来意料之中失重的坠落。
后背被轻轻托住,像是一缕过崖的云。
那缕云将它卷了回来。
光雾中,有什么朦胧前走,将白光晕淡些许,掌一盏明灯,莹莹湿破了夜。
相隔的距离在崖风里断续地明暗着。
瞿如看见一双眼睛,因为环境的暗光而几近全黑,里面却无比清晰地跃动着它狼狈的身影,像心脏在搏、火苗在跃。
它足下发烫,生生烙在原地。
眼前的人看上去不比自己少一分狼狈。
文鳐收回长鳍,犹疑着,又伸出来,托着一个小小的物件。
“……你掉东西了。”
听到它声音的那一刻,瞿如全身的疼痛乍然苏醒过来。
它翅羽抖得可以,接过那枚骨哨,咬在齿间。
无比用力,泄愤一般地咬,咬得齿关发痛。可最终却只是极轻、极轻地吹了一声,像呼出一缕云烟。
哨声未散,它被拥进一个铺天盖地的怀抱中。
额头抵在坚硬而粗糙的鳞片上,瞿如从那具身体的内侧听到自己的名字,像呢喃、像喟叹,和它的心跳一样,破土般隆隆颤抖着。
“瞿如……是我。”
“……你这个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