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松说完,立刻摇头:“……此事切莫声张,如今只是个未经验证的猜测。”
“那是自然。”
“文鳐,你发现火魂芥无法被共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已上百年未以魂语芥救人,上一次还是在珊瑚之乱时救那条蛇,当时你也在场。前些日子,瞿如在西海造物时受伤,我也试着用魂芥疗愈它,那时就不行了。”
“具体是什么日子,你可还记得?”
文鳐想了想:“是千日消失前一夜。那夜瞿如完成了新的造物,我想用魂芥给它治疗手上的伤痕,却失败了。”
两人陷入沉默。
火魂芥无法被共享、太阳消失,两件事情被这个微妙时间点联系在了一起,让人不得不多想一些。
“百年的时间终究跨度太大。此事事关重大,如今的关键是,弄明白火魂芥是从何时起无法被共享的。”旭松说。
文鳐说:“……对了,当日万神龛赤狐杀九尾,有几位语者第一时间冲入龛内尝试以魂芥进行救治,虽然九尾还是重伤身死,但火魂芥那时有没有起治愈伤口的作用,一问便知。”
“此事我暗中去打听,但愿其中有火语者。只是……”
“文鳐语者,石和尊,不好了!”
金鸾突然急匆匆从天工庐的方向飞来,打断了二人。
文鳐一下化出幻身从水中站起:“可是瞿如情况不好?!我现在回去!”
金鸾忠厚性急,此来飞得太快,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
“何事如此惊慌?不着急,你慢慢说。”旭松敲了两个穴位,止住金鸾的大喘。
“首席情况倒是还好,只是……只是它一睡醒,便强撑病体硬要出庐去替火真尊向父后求情,我和银鸾怎么拦都拦不住!”
“什么!?”文鳐大惊。
“此事万万不可,”旭松道:“你们对外宣称瞿如已经痊愈、闭关造物,如今它若贸然出庐,一则病体未愈,叫人看见又生事端,二则也与闭关之说自相矛盾。”
金鸾道:“岂止如此!石和尊有所不知,我们首席这些年本就因为和大多数造物者观点不同、排斥用四语芥造物而遭了不少非议,现下火真尊出了事,正是众矢之的,首席向来与她交情甚笃,更是不能淌这趟浑水!”
旭松道:“难怪。”
文鳐蹙眉看向它。旭松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前几日獬豸台收到一份更换天工庐首席的请愿,虽说主因是瞿如病重、首席之位不能空悬,但其中也不乏对其拒用四语芥造物、终致灵感枯竭、不再堪当此任的弹劾之语。”
“你为何不告诉我?!”
“文鳐语者,这事怪不得石和尊。你当时每日忙着照顾首席无暇他顾,但联名请愿弹劾首席这事,确是庐内人人皆知的。”金鸾语速飞快。
旭松安慰道:“文鳐,你也不用太过忧心,如今瞿如性命无虞,这请愿失了主因,首席之位不是说换就换的。但精卫一事,它确实不可再介入。”
金鸾急道:“是啊,文鳐语者,银鸾叫我立刻来喊您回去,眼下这个最要紧,只有您能劝住我们首席了!”
文鳐对旭松点头:“那我先走了。”话音未落,它的幻身便向空中游去。
旭松望着它的背影,忍不住叫住它:“文鳐。”
文鳐已随着金鸾飞至半空,回首道:“何事?”
“关心则乱,你要顾好自己。”
文鳐点了点头,转身朝庐顶腾游而去。
***
文鳐心急如焚,幻身直接穿门而过,一进去就看到银鸾跪在瞿如身前,双翅紧抱着它的三只长腿,颈间银锁上的铃铛随瞿如的挣扎响个不停。
瞿如剧烈咳喘着,要挣脱银鸾的双翅:“银鸾,放开……”
“你这是何苦!”文鳐忙上前揽住瞿如,将它往榻上带:“身子还这样虚弱,无论要做什么,且等病愈再说。”
瞿如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挣开它,往庐门走去。
文鳐不由分说抱起瞿如,走向榻上:“金鸾银鸾,锁好门窗。”
“咳,咳咳……文鳐……你放开!让我出去!”
瞿如倒在榻间,剧烈挣扎着要起身,又被文鳐按回去。
“瞿如,你冷静些。精卫不是死了!只要她还活着,就有翻案的可能。父后没有撤去她的神位,不正说明无论她犯下了什么过错,都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么?”
“……不可挽回?”瞿如难以置信地望着文鳐。
“咳咳,一个语者……咳,无法以语芥传递信息、与任何人沟通,这样的惩罚不是比死更甚!!这和死者的魂芥‘缄默’有什么区别?!岂非……咳咳,活着却要忍受缄默之苦!”
“我知道……”
“你不知道!此事不是你身受,你又如何能感同身受?咳……如今还有什么比精卫的安危更重要?!”
“你自己的安危!”
文鳐没克制住情绪。
瞿如被死死掰着肩膀。它望着面前的神鱼。文鳐作为人鱼的幻影和实身一样,有着深邃到足以动魄的双眼,可那双眼中如今只剩下担忧和惧怕。
瞿如扭开面孔:“……文鳐,我做不到这么自私。”
文鳐松开了瞿如。
非身受不能感同,可为什么自己也在痛?
“对不起。那便算我自私……”
旷达萧散了万年,文鳐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现在出于自私,请求你不要去。”
“我……”
“瞿如,这种时候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衔微和金鸾银鸾考虑。你若愿意,且听我一言,可好?”
瞿如没有说话。
金鸾银鸾是它的软肋,衔微更是它无法推卸的责任。
“风露版图自建制至今,只有过两次天罚。上一次壬泽之母遭受的天罚还是传说时代,已古老到不可考。我想,精卫所受的天罚并不一定是父后能控制的。”
“若天罚真是父后降下的,你这时去求也无用,反会被祂迁怒。若不是父后降下的,火真尊现在又说不出真相、无法为自己辩解,你就算真想为她平反,也得有证人证词。”
证人证词。
瞿如骤然反应过来。
现在想办法造出能帮助精卫陈情、令言辞语句清晰定型的物事才是最重要的。
否则多年之后,这次天罚只会像上一次壬泽之母那样,变成面目模棱、认人打扮的传说。那时再想翻案,才是真的不可能了。
“我明白了……”
瞿如撑着身,从榻上坐起来。文鳐见它消气了,便叫金鸾将旭松留下的草药端来。
瞿如皱着眉大口闷完了药,对文鳐道:“……你走吧。”
文鳐和金鸾都怔在原地。
“……精卫之冤一日不洗,我便一日不得心安。”
瞿如的语气恢复到初识时一般矜持有礼:“文鳐语者,我的病已无碍了,这些日子劳你费心了。只是,接下来我要闭关造物,实在不喜有人打扰。”
文鳐捧着药碗站在榻边,苦涩的药味从眼前这个人的唇边散逸出来,是一种高贵且孤独的味道。
“……你大病初愈,倘若眼下再闭关不出,你知道自己可能遭遇什么么?”它发觉自己的声音在颤。
“无非是被撤去首席之位。”
瞿如坐在榻间,摇了摇头,苍白的双唇扯出个勉强的笑:“坊间早有天工庐要并入扶枢院的传闻,庐中人在语芥造物一事上与我亦早有龃龉,这事发生,不过是早晚的事情。名位、官禄……造物之外,于我皆是浮名,且去换了浅唱低吟。文鳐,不要把我当成那种什么都不懂的傻子。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不需要。这是我自己的使命,更何况,我做这事不只是为了精卫,”瞿如道:“若那能令言辞语句定型的物事造成了,一切发生过的事从此不论时间地点、无需面见言谈,只要有此依凭,便可历历重现,人人相传。你难道不能想见,世间将因此少多少冤狱、猜疑和误解?”
“可四语芥本就凝含这世间的基本信息!若非遭遇天罚这种极端情况,语者之间相互传出的芥球也能做到将信息口耳相传!”
“是,语芥是能相互传音,但若有种完全独立于语芥的东西,将言辞和发生过的事件定型,便能不受语芥这一媒介所限、不受语者能力和修为所限,如其所是地记录、相传!到那时,珍贵的东西和事实,将像扶桑普照大地的日光一样,被更多人知晓!”
“可你明明知道,无论造出什么,你都不能决定人们怎么使用它!你造出逆痕,就会有人用它来藏匿行凶;你造出这种记事之物,便会有人用它来撒谎、骗人,将宝贵的秘密占有、私藏!瞿如,承认吧,你从来决定不了造物会被如何使用!”
“是,”瞿如望着文鳐:“这是造物者的宿命。”
人鱼的胸膛正剧烈地起伏着。瞿如闭上眼,试图结束这场残忍的争执:“……但我不会因此而停下。”
“上任首席白泽辞世前,曾对我说过一句话:造物时理应抱怀一种最崇高的目的,使得造物被尽可能多的人正直、恰当地使用——上则成为打破少数人特权的武器,中则成为消泯彼此间壁垒的桥梁,下则成为便利日常生活的器具,最末则会只为少数人所私有。若能得其中上,即便造物不能尽善尽美,也应该造出。若只得其下,却不利中上,这样的造物就该反复斟酌。若只得其末,这般造物不该存在于世间。”
“文鳐,”瞿如平静地说:“……我相信我行走在正确的方向上。”
文鳐愣怔了片刻。
它突然恍然大悟。
原来一个人若有所痴,便不会为旁人所痴而驻足——它所痴是瞿如、是爱,瞿如所痴却自始至终并非它。
瞿如不会因为任何事而驻足停留,天工庐固执的首席会永远朝着自己定下的方向行走;文鳐明白,若真如瞿如在南境所构想的那般,要造出能够独立于语芥体系、又一一固定世间言辞语句之物,那必然是一个巨大到浩渺的工程。
瞿如终究属于天上宫阙,不属于海中琼楼。
可是它的爱人猜错了一件事情,文鳐想。
它与它虽迥然相异,却有着如出一辙的固执。
文鳐亦不会因瞿如与自己所痴不同而驻足。
它已在世间孤身游历了太久,如今再漫长的等待,也是有了航标的巡游。从前,距离是它巡游的尺度,而文鳐明白,这一次,它巡游的尺度是时间。
不过是又一场奇旅罢了。
文鳐不敢去想象瞿如将自己束之高阁、独自造物时,那种焚膏继晷、兀兀穷年的孤独。
但它愿意等待。
于是它说:“好。”
瞿如愣住了。
它没有想到文鳐竟答应得这样痛快。
瞿如抬起头,懂又不懂地望着文鳐。
文鳐在那双骄傲、纯粹又懵懂的玉色双眸中看到不加掩饰的患得患失。这让它略有庆幸的同时升起难言的心痛——天工庐的首席可以创制这世上最绝伦的造物,可它初尝情事的爱人却是如此的青涩。
文鳐道:“……只是,世间万物语言不同,兽吼虫鸣、鸟啼莺唱,所言浩繁,多如牛毛。要一一定型,堪比为海中每滴水命名。这一次,你要以四语芥造物么?”
瞿如摇了摇头:“四语芥无法做到这样的事情。”
文鳐话音干涩:“……那你要去何处体悟那么多因缘和合?”
“……我不知道。”
但瞿如仍然选择亲力亲为。
文鳐沉默片刻,把那些不忍都强压下去。它探囊取物,从浅海的实身中掰下一根腹肋的末端,拈在幻影手中,拭干血迹后塞给了瞿如。
“……这是什么?”
瞿如捏着那东西,上面还带着文鳐实身的体温。
“若是需要我,你便吹这骨哨,你一吹,我便回到你身边。”
瞿如咬着唇,垂眸看着那骨哨,半晌轻声道:“对不起……”
文鳐俯下身,捧着它的脸,轻轻碰吻了一下那双紧咬的、高傲的唇。
吻一触即分。文鳐抵着瞿如的额头,抚着它的唇,低语道:“以后若再同我说这句话,你便是把哨子吹烂,我也不回来。”
瞿如紧紧攥着骨哨,一言不发。
“无论如何,养好身子是第一件。我走后,你要记得按时喝药,若是没有了,便叫金鸾去找旭松。”
“……好。”
“火真尊平反之事,需要从长计议,切不可轻举妄动。当下,一切以保全自己和金鸾银鸾为重。”
“……知道了。”
“你专心造物,不必回应流言蜚语,时日一长,那些非议不攻自破。”
“……自然。”
“我放了些鳞片在你的床头柜中,有好多我们在南海和西海看到的海天色彩,你时常拿出来看看,要记得想我。”
“……”
文鳐还要说什么,里间的衔微发出了刺耳的乞食声。它又饿了。
银鸾在旁轻咳一声,问:“首席、文鳐语者,衔微怎么办?”
“留在这。”
“我带走。”
两人同时出声。
银鸾眼睁睁看着气氛刚缓和些许的两人又开始干瞪眼,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说:“首席,还是将衔微交由文鳐语者照顾吧,您造物时不喜干扰。”
瞿如喜静,而衔微乞食的声音实在是太过……
撕心裂肺。
一旁的金鸾眼疾手快把衔微连着襁褓塞进了文鳐怀中,道:“文鳐语者,拜托了!”
“一切放心,我会照顾好衔微的。你们自己保重,切记,无事不开庐门,只称首席闭关;若有急事,第一时间让你们首席吹哨找我。”
“好。”
文鳐怀抱着衔微,留恋地望了瞿如一眼,转过身,人鱼幻身长长的?帔帛被风吹起,交错如流云。
它站在门口的天光里?:“走了。”
瞿如望着那?帔帛随文鳐幻身穿门而过,两道轻云似飘地走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它在榻上枯坐许久。银鸾看着瞿如怅然若失的神情,终于忍不住问:“首席为何不让它留下呢?”
金鸾应声道:“就是啊,庐顶这三十三层都是咱们的,造物时不叫文鳐语者上来就是了,你们也好常常见面。”
瞿如垂下眼:“银鸾,我大病了这些日子,下面那些人,可已向父后提请更换首席一事?”
银鸾绞着手,嗫嚅道:“……是提了。不过,是向獬豸台提的。如今这些事,都交由獬豸台十二主神负责决议了。”
“如今天工庐情势如此,我自身尚难保全,精卫又出了那样的事……”瞿如淡声道:“我就算未来哪日出关了,也是要为精卫平反的。文鳐是个最爱自由、不喜是非拘束的人。若因与我、与精卫有瓜葛而受牵连,才是害了它。”
金鸾道:“才不会呢!文鳐语者那样在乎首席,怎会觉得首席害了它?首席可知你病重这些日子,文鳐语者是如何脚不沾地侍候在侧?况且,首席自己不也很在乎文鳐语者么?明明在乎,为何要分离?”
瞿如抬起头:“……在乎?”
“是呀,您重病昏睡时,梦中还唤文鳐语者的名字呢。”
“是么?”
瞿如有如梦呓,它低声地、一字一字念道:“文鳐,文……鳐……”
“……文。鳐。”
金鸾惊呼道:“首座,你的手……”
瞿如跪坐榻间,三足中,那只无名的手一点点变成完全透明,宛若琉璃。熹微的日光从天工庐顶的花窗投进来,似人世天光初透。
瞿如垂目看着自己的趾尖,那些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突然在心头振翅欲飞,一场巨大的风暴从躯体的深处陡然掀起。
飓风冲破血管、刺穿皮肤,扭曲了日光。
周遭景致骤然刮擦。
一瞬间,天工庐消失了,金鸾和银鸾消失了。
天地失色。
瞿如身坠巨大的涡旋中。
它感觉自己在呕吐,神识破了个洞,哇啦啦把里面的东西倾倒出来——自有生以来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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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过的所有念头、聆听过的所有音声、目见过的所有画面,如同泥洪泄闸般浑浊地喷涌,仿佛永无尽头——属于它的、不属于它的,排山倒海、灰蒙蒙混作一处,飞沙走石、如鬼哭般嘶叫。
难以名状的灰影声嘶力竭地纠缠它,随风暴愈卷愈紧。瞿如近乎眼盲耳聋,占据颅腔的庞杂声响要把它强弩之末的神识塞满、冲破。
像是孤身掉落在世间最庞大的混沌之中,无处遁形。
……好想抓住些什么。
……可是太混乱、太嘈杂——无数的念头和声音左冲右突,尖锐庞杂的噪声化作混沌灰迹流窜过掌间,在它周身划动、蹿袭。瞿如徒劳地伸手去抓、去挡,拼命抵抗,却无法抵御四面八方袭来的的混沌。
终于,灰迹攻破了神识那层薄薄的壁障。
混沌灌顶,那些噪声挣破障碍,猛钻进五蕴神识,瞬间抻平了它的躯壳——
“啪。”
瞿如被占据了。
一切消失了。
死寂。
纯然的混沌。
不再有躯壳。不再有神识。
不再有“我”。
无我无它。
“……那‘我’,又是谁?”
有谁这样问自己,无边无际,感觉不到躯体,感觉不到呼吸,却依然如如不动地存在。
虚空之中出现了一个原点。
一瞬间,宏大抽身离去,它于那个点中重新发现了自己——
一个被困在芥子之中的“我”。
它从混沌中蓦然抽身,面对着整片虚空,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渺小。它前所未有地想要回归,想要融回那无我无它的混沌中去,却被到一种巨大的失能所牵制。
可怎么挣,都挣不脱这个“我”。
很局限、很徒劳。被想要融为一体的冲动颠倒磨折。
……很熟悉的感觉,曾在何处经历过。
像是……
“我在。”
谁的声音呵在耳边,轻如梁燕呢喃。
“……天上的宫阙……还是……海底的琼楼?”
谁在发问?
星影摇摇欲碎,恍惚中,一条光河自星空深处遥遥倾泻到墟海的中央,天空和大海被那潮汐般涌动的光河联结在一起,盈盈闪动,如一脉通天彻地的心跳。
“……扶桑树?”
它伸出手,触碰那条贯通天地的光河,那光河在惊扰下骤然散如流萤,又重新渐渐汇聚成一道闪闪发光的绦带。
长长的?帔帛被风吹起,交错如流云,偷走刚刚洞开的天光和轻风。
它下意识地去追那消失在门后的?帔帛,将碰到那一瞬,猝不及防,扑了个空。
“……这便是你想要留住的东西么?”
好熟悉的声音。
“……白泽?”
瞿如环顾四周,一片空白。没有白泽的身影。
“完整不在此处,”那个声音如同遥远的回响:“瞿如,造字是在远离完整,你可要想清楚。”
“我不想要完整,”瞿如感觉自己的意志独立于身体,在不受控地、声嘶力竭地大喊:“我想要……我想要记住这一切!我想要……”
“……留住它。”
“你太贪心了。想要记住一切,便只能留下瞬间。”
“瞬间也好过忘记!”
“既然这样……”
光河重新出现,交错如两条流云,一撇,一捺,一个回望的身形。
“……我已经告诉你了。”
白泽的声音消失了。
周遭的噪声淡褪成低语。紧接着,茫白也如退潮的海水般骤然后撤。
“……首座!……首座你怎么了?!”
身体在被人摇晃,瞿如从麻木中逐渐恢复感官,听见金鸾和银鸾在焦急地呼唤它的名字。
它的泪滚落下来,滴在榻间的被褥上,晕开交错的痕迹。
那只无名足已经全然透明玉化。瞿如抬手,趾尖凝着一束日光,仿佛在有心引导它沿着那滴泪的水痕描摹刚刚淡褪在脑海中的流云。
一笔、一划。
“文。”
鱼龙潜跃,天光乍泄。
飓风从风露版图的北地刮到南漠,从平芜尽处直吹到崦嵫山脉。
瞿如望着这新鲜的造物,怔忡地像望着心头滴落的新血。
这个简陋到可笑的图案,不过是对离去那人拙劣延迟的想念、刻舟求剑的挽留,是对它游弋姿态删繁就简的临摹、错漏百出的仿效。
寥寥几笔,不及它所意指的万分之一。
像是将天梯拆毁,只留一撇横杠,风暴筛尽,唯余一捺轻烟。
瞿如在那个瞬间大彻大悟。它一下触类旁通地明白了“得心应手”和“四语芥”两种造物方式的原委,明白了“创造”和“制作”的分野。
前者是原初的孕育和呈现,后者是凝练的仿效和概述。
前者是无中生有、由一生二,后者是以有生有、由二生三、三生万物。
前者是当下、发生、相遇,是初遇片刻的惊鸿一面;后者是事后、回忆、记述,是那不可再来的一瞬间过后念念不忘的挽留。
前者要把自己切碎了、揉进去,是情事中被穿透的骨血,是爱里纵身跃下的痴人;后者要征用、借外物的助力去描摹,是制物时差强人意的四语芥,是被褥上形销骨立的字形。
但最令瞿如恐惧的是,它自己竟也被这寥寥几个笔画所掀起的感受驯服了。
它将这字形凝固时,也被这字形所桎梏。它知道那庐顶瞬间洞开的轻风与流云再也不会离开它——只要它将这字形一遍遍书写与诵读,便能一遍遍回忆起那?帔帛擦身的感觉,如同在观想爱人的指纹。
瞿如感到一种巨大的矛盾,穹庐一样覆压在它的头顶。
它似乎在做一场交易,一种自己曾经不齿、不屑的交易。
造字,是以错漏为代价,换取跨越时空的可能。
这矛盾如此强烈,一如征用四语芥带给它的惴惴不安感——语者们征用语芥、依仗语芥的同时,也被环境中的语芥所记录。被征用的那部分语芥将自己慷慨借给了语者,而语者何尝不是将自己的形骸作为容器借给了语芥栖身?以四语芥造物的过程中,语者自己可控的究竟有多少?而那些新生的语者们,离开外部语芥,还能真正剥离出全然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魂芥吗?
可征用语芥是那么便利、快捷、可复制。不论是用于制物还是用于修炼,四语芥都可以承载心念并转化成具象,曾经只属于古神血脉的天赋,如今成为每一位语者通过炼便可获得的力量。
一如以字形固定下的词句。简略、粗陋,却足够清晰,能满足简单的概述和传播。
而代价是,固定得越多,便错漏越多、离鸿蒙的完整越远。
瞿如敏锐地预感到,这新鲜的造物很快便会像四语芥一样,演变为一种新的信仰。到时候人们就会将从这场风暴中脱胎出来的轻烟错认为风暴本身,将天梯中拆下的横木误认为天梯本身。而最开始的那场风暴和那架天梯,会被彻底遗忘在洪荒。
这种删繁就简的错漏会成为新的正统。
又或许,“创造”和“制作”,“孕育”与“仿效”,“本源”与“概述”,无法断言哪个高,哪个低,只是时间河流中一前一后两个阶段罢了。
遇过了,便要记。爱过了,便会忆。
待到真正地错失了完整,才会以形一遍又一遍徒劳地拟合、挽留。
瞿如默默地想,或许自己生命的春天也像平芜尽处的海上花一样,开过了。万神龛已经倒掉,正式宣告了属于古神的千日时代落幕,天工庐狭小的天地敞开了门,它在煦风与孤日中亲眼见证了“一”的凋零,也看到风露版图万物待生。
……可,在那之前……
瞿如轻轻抚过榻上那逐渐干涸淡褪的水痕,两条?帔帛交错如流云,不着痕迹地飘走了。
……原谅我的私心,擅自以你的名字称呼它,好吗?
“首座,该叫新造物什么呢?”
那便叫……
“文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