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裴凌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孙某身上。他调出了孙某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上网记录,把他的生活轨迹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孙某三十二岁,单身,独居,没有固定职业,靠打零工为生。他的银行账户里没什么钱,但他最近买了一双八九百块的登山鞋,这跟他的收入水平不太匹配。裴凌找到了那家网店的销售记录,孙某买那双鞋的时间是两个月前,送货地址就是他住的那个小区。两个月前买的鞋,两个月后在纵火现场留下了鞋印。
裴凌把这个信息记在了本子上,然后去找了老李。老李正在做鞋印比对,看到裴凌进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那双黑色运动鞋的磨损特征,我分析过了,跟现场鞋印的磨损特征高度相似。但不是百分之百确定,因为不是同一双鞋。”裴凌知道这不够,他需要那双犀牛登山鞋,只有找到那双鞋,才能把孙某死死地钉在纵火现场。
裴凌申请了对孙某住处的搜查令。林队看了看材料,犹豫了一下,还是批了。裴凌带着赵岩和刘凯去了孙某的小区,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声音。他用钥匙开了门——搜查令允许他这么做。门开了,屋子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霉味,不是油烟味,是一种更刺鼻的、更化学的味道。客厅里很乱,衣服堆在沙发上,碗筷堆在水槽里,地上有几个烟头,烟灰散了一地。裴凌走进卧室,床上的被子没叠,枕头上有头发,很短,是孙某的。他拉开衣柜的门,里面挂着几件深色的衣服,跟监控里的人穿的一模一样。柜子的最下面有一个鞋盒,他拿出来打开一看,空的。
鞋不在这里。孙某把鞋扔了,也许扔进了某个垃圾桶,也许扔进了河里,也许烧了。裴凌蹲下来,看了看床底下,有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就是孙某经常背的那个。他把包拉出来,拉开拉链,里面有一个塑料瓶,瓶子里还有一点点液体,透明的,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味道。汽油。裴凌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把塑料瓶装进证物袋里,继续翻找。在厨房的垃圾桶里,他找到了一个打火机,红色的,塑料的,很普通,在任何一家便利店都能买到的那种。他把打火机也装进了证物袋。
技术队的人来了,开始在屋子里提取指纹和DNA。裴凌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心里那团火在烧。鞋不在,但汽油在,打火机在。这些东西足以证明孙某跟纵火案有关,但还不够完美。他想要那双鞋,那双鞋是直接证据,能把孙某死死地钉在现场。他下了楼,在小区里转了一圈,问了几个邻居,有没有看到孙某最近扔过什么东西。一个老太太说,前两天看到孙某拎着一个塑料袋出去了,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往东边走了。
裴凌往东边走了。东边有一条河,河不宽,水也不深,但水流很急。如果孙某把鞋扔进了河里,那可能已经冲到下游去了,找不到了。裴凌站在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心里那团火烧得他坐立不安。他沿着河边走,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在一个桥洞下面看到了一个东西。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被水草缠住了,半浮在水面上。裴凌脱了鞋,挽起裤腿,下了水。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走到那个塑料袋旁边,伸手把它捞了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鞋,犀牛登山鞋,四十二码。
裴凌把鞋装进了一个大号的证物袋里,上了岸。他的裤腿湿了,鞋也湿了,脚冻得通红,但他顾不上这些。他把证物袋递给赵岩,说了一句“送技术队”。赵岩接过去看了看,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拿着证物袋上了车,发动引擎,往分局的方向开去。裴凌站在河边,看着赵岩的车消失在街角,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有泥,有水草,还有一个很小的伤口,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划破的,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他蹲下来,用手捧了一点河水,洗了洗脚上的泥。水很凉,凉得他手指发麻,但他没有停。他把脚洗干净了,穿上鞋,站起来,走回了孙某的住处。技术队的人还在忙碌,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提取指纹,有人在翻看孙某的笔记本。裴凌走到客厅中间,看着墙上贴的一张照片,是一张风景照,一座山,山上全是树,山顶上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站着一个人,看不清是谁。他不知道这张照片跟案子有什么关系,也许没有关系,只是孙某从哪本杂志上撕下来的。
裴凌站在那间乱糟糟的屋子里,看着技术队的人在里面忙碌,心里那团火慢慢地熄灭了。不是完全灭了,是变小了,变成了一颗很小的火苗,在他胸腔的最深处跳动着。他知道这颗火苗不会灭的,它会一直在那里,在他遇到下一个案子的时候重新烧起来,烧得比现在更旺。
孙某是在第二天早上被抓获的。他没有跑,还住在那间屋子里,睡在那张乱糟糟的床上。裴凌带人去的时候他还在睡觉,听到门响睁开眼睛,看到门口站着好几个穿制服的人,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裴凌给他戴上了手铐,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圈冷白色的金属,然后抬起头看着裴凌,说了两个字。“走吧。”
在审讯室里,孙某很配合。他承认了那场火是他放的,承认了汽油是从加油站买的,承认了打火机是从便利店买的,承认了那双鞋是他扔进河里的。他说他不认识网吧老板,跟网吧没有任何关系,选那个网吧只是因为那条街很安静,凌晨没有人,容易得手。他说他放火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看到火烧起来的样子。他说那种感觉比什么都好,比他这辈子经历过的任何一件事都好。他说他从小就喜欢看火,小时候在家里烧纸玩,被他爸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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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后来就不敢了。今年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压都压不住。
裴凌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了,从李海的嘴里,从王浩的嘴里,从张伟的嘴里。他们说的都一样,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从小就喜欢看火”“压不住了”“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他们不是坏人,他们是病人,脑子生病了,病了很久了,没有人发现,也没有人给他们治。他们的病不是感冒发烧,吃几片药就能好,他们的病长在脑子里,长在心里,长在骨头里,拔不出来,也切不掉。
裴凌把孙某的供述整理好,放进了档案袋里。他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走廊里的灯亮着,灰色的地砖被灯光照得发白。他走在走廊上,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知道这个案子结了,孙某会被判刑,会在监狱里待很多年。等他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四十岁了,他的大半辈子都在牢里度过。他不知道孙某会不会在牢里想明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不知道那团火到底值不值得。他也许永远都不会想明白,有些人一辈子都想不明白。
裴凌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天。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起来,把整条走廊照成了暖黄色。他看着那片暖黄色的光,心里那团火在烧,烧得比之前更旺了。不是愤怒的那种火,是一种更坚定的、更执着的、像是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的那种火。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系统提示。
【任务“网吧黑影”进度:线索收集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一。】
【系统提示:嫌疑人已抓获,证据链完整,案件即将终结。请宿主完成结案报告。】
裴凌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揣回了兜里。他转身走回了办公室,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写结案报告。他写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因为他要把孙某说的那些话写进去。“从小就喜欢看火”“压不住了”“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这些是这个案子之所以成为这个案子的原因,如果不写这些,没有人能理解孙某为什么会放火,也没有人能理解为什么李海、王浩、张伟、刘洋之后还有孙某。那团火在他们心里烧了那么多年,终于烧出来了,烧到了外面,烧到了别人的生活里。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裴凌在办公室里写完了结案报告,打印出来,放在林队桌上。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生活。他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心里的那团火在烧,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压不住,不知道他们会烧到谁的身上。但他知道他会一直在这里,在这间办公室里,在那面白板前面,在那条寻找真相的路上。那些火会一直烧,他也会一直追,追到追不动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