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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澜》第十一章:梦影

    墨香死后,林曦瑾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缕活气。

    她依旧每日起身,用饭,喝药,看着奶娘抱来思君和暮云,听着他们含糊不清地叫着“娘”,处理静涵院那些永远也理不完的琐事。侯夫人来看过她一次,只说她脸色不好,嘱咐好生将养,赏了几支上好的山参,对墨香的事只字未提,仿佛那丫头从未存在过。顾珩在她面前,更是绝口不提此事,只是看她的眼神里,除了惯常的疏离,似乎又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审视与某种复杂情绪的阴郁。

    日子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死寂中,一天天捱过去。秋风渐劲,落叶堆满了庭院角落,又被仆妇默默扫去。空气里桂花的残香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深秋的、万物凋零的枯索气味。

    可林曦瑾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碎在她身体里,碎在她眼前日夜不休重复播放的画面里——那口深不见底的井,那被捞上来时湿漉漉的、裹着破碎水红衣衫的、了无生气的躯体,那婆子口中“衣衫不整”、“颈有掐痕”的低语……还有更早之前,墨香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平静空洞之下,那深不见底的绝望。

    她开始害怕入睡。

    白日的麻木像一层脆弱的壳,勉强包裹着她摇摇欲坠的神魂。可一旦夜幕降临,烛火熄灭,她被无边的黑暗和寂静吞没,那层壳便悄然龟裂,所有被压抑的、刻意遗忘的画面、声音、气味、触感,便如同挣脱牢笼的恶鬼,争先恐后地扑向她,将她拖入光怪陆离、永无止境的梦魇深渊。

    起初的梦,总是关于墨香。

    她梦见自己站在那口井边,井水黑沉沉的,映不出丝毫天光。她探头去看,水里却慢慢浮上来一张脸,是墨香。她的脸被水泡得肿胀苍白,眼睛大大地睁着,空洞地望着井口的天空,也望着她。嘴唇微微开合,没有声音,但林曦瑾知道她在说:“姑娘,您教我的字,我都记着呢……”

    她想伸手去拉,脚下却一滑,整个人向井中坠去。冰冷刺骨的井水瞬间淹没头顶,无数水草般湿滑的手臂缠绕上来,拽着她下沉。她拼命挣扎,张嘴呼喊,却灌进满口腥甜冰冷的井水。窒息的感觉如此真实,肺部火烧火燎地疼……

    每次她都在濒死的窒息感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破膛而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徒劳地大口喘息。守夜的丫鬟被惊醒,慌忙点灯来看,只见她脸色青白,眼神涣散,仿佛真的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后来,梦境开始回溯,不满足于只折磨她关于墨香死状的记忆。它像一只残忍的手,翻搅起她穿越以来所有的不堪、痛苦与罪孽。

    她梦见自己又跪在了林府阴冷的祠堂里,膝盖下是熟悉的、硌得生疼的青砖。父亲林文远震怒的脸在烛火中扭曲:“孽女!不知礼数,败坏门风!”竹篾带着风声落下,掌心传来皮开肉绽的剧痛。她想辩解,想喊出那些关于“平等”、“自由”的道理,喉咙却像被缝死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而祠堂角落里,站着年幼的墨香,正用那双刚刚识得几个字、充满懵懂好奇的眼睛,惊恐地望着她。

    场景骤然切换。是宫宴,麟德殿金碧辉煌,丝竹盈耳。她站起身,对着御座上模糊的明黄身影,慷慨陈词,引经据典,驳斥着沈明漪那首“男尊女卑”的诗。起初,她感到一种久违的、热血沸腾的激昂,仿佛自己真的是那个手持火炬的斗士。可下一秒,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来,不再是惊讶或审视,而是赤裸裸的、看疯子、看异类、看即将被碾死的虫豸般的冰冷与厌恶。乾和帝的声音如同九天雷霆,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砸下:“妄言伦常,悖逆至极!”父亲林文远扑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额头鲜血淋漓,抬起头时,那张脸却变成了顾珩,正用看脏东西般的眼神,漠然地望着她。而她的怀里,不知何时抱上了尚在襁褓的思君和暮云,两个孩子睁着无辜的大眼,看着她,又看看周围那些充满恶意的面孔,忽然齐齐放声大哭……

    冷汗浸透寝衣,她在孩子,现实中的?梦中的?的哭声里挣扎着半醒,耳边却还残留着帝王冰冷的斥责和朝臣们压抑的嗤笑。心口闷痛,喉头腥甜。

    最常反复的,是白秀兰。

    有时,是白秀兰刚进府那日,穿着藕荷色衣裙,温婉怯弱地对她行礼,柔声唤着“二少奶奶”。转眼,那身衣裙就变成了投缳时的素白,那张温婉的脸变得灰败死寂,直挺挺地悬挂在西厢的房梁上,微微晃动。那双曾经含着怯意和期盼的眼睛,此刻空洞地大睁着,望着她,嘴角似乎还带着那丝解脱般的、凄凉的弧度。桌上,那封绝笔信无风自动,上面“莫生为女,莫入侯门”八个字,化作鲜红的血泪,汩汩流淌。

    有时,是更早、更隐秘的噩梦。她梦见自己亲手将那一小包混着砒霜的“药材”,递给那个面目模糊的粗使婆子。婆子的脸在阴影里蠕动,发出嘿嘿的怪笑。然后场景跳到西厢,白秀兰蜷缩在床上,身下是被鲜血浸透的锦褥,脸色惨金,汗如雨下,发出困兽般的哀嚎。而在那摊刺目的血泊中央,隐约可见一个刚刚成形的、小小的、青白色的胎儿轮廓。那胎儿忽然动了动,竟抬起头,用一双没有眼皮的、黑洞洞的眼睛,“看”向梦中的林曦瑾。

    “娘……亲……”一个细微的、仿佛从地狱缝隙里飘出来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

    “啊——!”她尖叫着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秋叶,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仿佛那样就能隔绝那梦中的魔音。守夜的丫鬟早已习惯,只能默默递上安神汤,或是用温热的帕子替她擦拭额头的冷汗,眼中藏着难以言说的恐惧与同情。

    这些梦,支离破碎,颠三倒四,却都无比真实。真实到每一次惊醒,她都仿佛重新经历一遍那些痛苦、恐惧和罪恶。她的精神,在这日复一日的梦魇凌迟下,迅速垮塌下去。白日里,她眼神呆滞,反应迟钝,常常对着空气出神,有时唤她几声才能回魂。身体也越发虚弱,汤药喝下去如同泥牛入海,人迅速消瘦下去,两颊凹陷,眼下是浓得化不开的乌青,皮肤透着一种不健康的、瓷器的脆白。

    侯夫人又请了太医来看,说是“思虑过度,惊悸伤神,心脾两亏,肝郁化火”,开了更重的安神镇惊、疏肝解郁的方子,里面加了朱砂、琥珀之类。药喝下去,昏沉的时候多了,但那梦魇并未远离,只是变得更加光怪陆离,界限模糊。

    她开始梦见更早的、属于“林曦瑾博士”的人生碎片。起初只是零星闪现:图书馆长明灯惨白的光,电脑屏幕上跳动的光标,论文文档里那些熟悉的术语和数据,导师在 seminar 上争论时挥舞的手臂,城市深夜街头便利店的暖光,出租屋里泡面散发出的、单调的香气……

    这些现代的场景,与古代深宅的梦境交织、碰撞,带来一种时空错乱的眩晕感。她一会儿在祠堂罚跪,一会儿在图书馆赶稿;一会儿对着侯夫人请安,一会儿在课堂上发言;一会儿喝着苦涩的中药,一会儿灌下冰冷的速溶咖啡……

    然后,在一个格外漫长、也格外混乱的梦境里,她似乎“回去”了。

    不再是碎片的闪回,而是有了一段相对“完整”的梦境体验。

    她梦见自己坐在那间熟悉的、堆满书籍和资料的博士公寓里,比现实中的出租屋宽敞明亮许多。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和旧纸的味道,混合着她常用的那款木质调香薰的气息。电脑开着,屏幕上是她未完成的论文,标题赫然是——《规训、反抗与消音:明清闺阁知识女性的精神困境与话语策略》。

    她看着那标题,有些恍惚。这课题……似乎与她有关,又似乎很远。

    她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排排书脊。那些熟悉的名字和理论跳入眼帘:福柯、波伏瓦、巴特勒、贺萧、高彦颐……她抽出一本《规训与惩罚》,封面上那著名的环形监狱示意图,让她心头莫名一悸。

    就在这时,公寓的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

    声音清晰而真实。

    她有些茫然地走过去,透过猫眼向外看。走廊灯光昏暗,看不太清。她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简约舒适的米白色针织衫和咖色长裤,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清澈明亮,带着一种温和而坚定的神采。手里抱着几本厚厚的、似乎是什么专业期刊的册子。

    女子看到她,脸上绽开一个明朗而温暖的笑容,声音清越悦耳:“林老师,没打扰您吧?您上次提到的几篇关于清代女性日记中‘疾病书写’与身体规训的参考文献,我帮您找来了,顺便有几个问题想向您请教。”

    林老师?

    林曦瑾怔住了。她看着眼前这张脸,这张年轻、自信、充满生气与求知欲的脸,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震惊、狂喜与尖锐刺痛的感觉,如同电流般瞬间贯穿了她的全身。

    这张脸……她认识。

    不,她从未见过这张脸如此明媚、如此有光彩的模样。但她认得那眉眼的轮廓,那笑起来时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那眼神里独有的、认真执拗的光。

    是墨香。

    是墨香!但又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沉默隐忍、眼底总蒙着一层忧郁的丫鬟墨香。这是另一个墨香。一个生活在明亮宽敞的公寓走廊灯光下,穿着得体现代衣装,抱着学术期刊,称呼她为“林老师”,眼中闪烁着智慧与好奇光芒的墨香。一个看起来健康、自信、自由,在做着自己喜欢、也有价值的事情的墨香。

    “墨……”林曦瑾的嘴唇颤抖着,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名字,却哽在喉咙里。

    “林老师?”梦中的“墨香”微微偏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随即又笑了,那笑容干净坦荡,没有丝毫阴霾,“您怎么了?是不是我来的不是时候?您脸色好像有点不太好。”

    “不……没有。”林曦瑾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回答,侧身让开,“进……进来吧。”

    “墨香”走了进来,很自然地脱了鞋,从鞋柜里拿出拖鞋换上,林曦瑾注意到那是一双柔软的、带有可爱卡通图案的棉拖鞋,然后轻车熟路地走到书桌旁,将期刊放下。她的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属于这个空间的、主人的松弛感。

    “林老师,您看这篇,”“墨香”翻开一本期刊,指着其中一页,语气兴奋,“这位作者从医疗史的角度切入,分析清代妇科医案中对女性身体的论述如何与礼教规训合谋,太精彩了!正好可以跟您上次提到的‘缠足’作为一种身体技术……”

    她侃侃而谈,声音清晰,逻辑分明,引用的概念和案例都显示出良好的学术素养。阳光(梦里不知何时变成了白天)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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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她偶尔会因为某个观点而眼睛发亮,偶尔会微微蹙眉思考,那神情生动极了,充满了蓬勃的、向上的生命力。

    林曦瑾就站在不远处,呆呆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墨香”沉浸在思想的碰撞与探索中,脸上洋溢着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一个古代女子脸上见过的、属于“创造者”和“思考者”的光彩。那光彩如此耀眼,如此珍贵,刺痛了她的眼睛,也灼烧着她的心。

    这不是梦。这不可能仅仅是梦。这太真实了!真实的触感,真实的声音,真实的光线,真实的、活生生的、另一个可能的墨香!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庆幸、狂喜、辛酸和难以言喻悲伤的洪流,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防线。她想哭,想放声大笑,想冲过去紧紧抱住这个“墨香”,告诉她“你活着,你这样活着,真好”。她想问她是如何来到这里的,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她过得好不好,快不快乐……

    可她的脚像生了根,喉咙像被扼住。她只能贪婪地、一瞬不瞬地看着,仿佛要将这一幕,将这张脸上每一寸光彩,每一个生动的表情,都深深地、刻骨铭心地烙印在灵魂最深处。仿佛这样,就能覆盖掉井边那具冰冷肿胀的尸身,覆盖掉那空洞绝望的眼神,覆盖掉那身破碎的水红衣裙。

    “墨香”似乎终于察觉到了她过于专注、甚至有些诡异的注视,停下讲述,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她:“林老师?您……真的没事吧?您的脸色好白。” 她站起身,关切地走过来,伸手似乎想探探她的额头。

    那手,温暖,干燥,带着年轻肌肤特有的弹性和活力。越来越近。

    林曦瑾的心跳,在那一刻停止了。她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那只手,盯着“墨香”脸上真切的关怀。这是真的……这触感即将是真的……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她额头的前一刹那——

    “哇啊——!”

    一声响亮而尖锐的婴儿啼哭,毫无预兆地、粗暴地撕裂了梦境中那层温暖明亮的光晕!

    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眼前“墨香”关切的脸、洒满阳光的书房、堆满书籍的桌面、那令人心安的香薰气味……所有的一切,如同被打碎的镜面,瞬间迸裂成无数片,又被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力量疯狂搅动、拉扯、扭曲!

    “墨香”的身影在破碎的光影中急速淡去,脸上还残留着那一丝未褪的疑惑与关切。她的嘴唇似乎在动,但林曦瑾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那婴儿的啼哭,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如同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她的耳膜,搅碎她脑中仅存的画面和思绪。

    不!不要!墨香!等等!

    她在心里发出无声的、凄厉的呐喊,拼命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片正在消散的光影,想要留住那一点点虚幻的温暖和可能。然而,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虚无的冰冷,和越来越清晰的、颠簸起伏的触感。

    阳光、书房、期刊、“墨香”温暖的手……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黑暗。是身下坚硬而熟悉的雕花拔步床的触感。是鼻端萦绕不去的、浓重得令人作呕的安神香混合着苦涩药汁的气息。是锦被沉重的压迫感。

    还有,那持续不断的、就在耳边炸开的、属于婴儿的、洪亮而愤怒的啼哭。

    “哇啊——!哇啊——!”

    是思君。或者是暮云。她分不清。那哭声如此真实,如此具有穿透力,瞬间将她从那个美好得令人心碎的幻梦深处,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拽回了现实。

    冰冷、坚硬、绝望的现实。

    林曦瑾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只有帐顶那片熟悉的、在黑暗中呈现出诡异暗红色的缠枝莲花纹。泪水不知何时已糊了满脸,冰冷地粘在皮肤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撞得生疼,带着一种从高空急坠后的失重与钝痛。耳边嗡嗡作响,残留着梦的余音和婴儿啼哭的轰鸣。

    “……少奶奶?少奶奶您醒了?” 守夜的丫鬟青黛小心翼翼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带着惶恐,“是小少爷,不知怎的醒了,奶娘正哄着……”

    林曦瑾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她只是睁大着眼,空洞地望着帐顶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脸上冰凉的泪痕还在,可心底那片因为梦见“墨香”而短暂燃起的、滚烫的狂喜与希望,已然熄灭,只剩下更加深沉、更加无边无际的冰冷与空洞。

    梦。原来,终究只是一场梦。

    一场她极度渴望、极度愧疚、极度绝望之下,潜意识为她编织的、自欺欺人的、短暂而残忍的美梦。

    梦里的墨香,是学者,是健康自信的现代女性,眼里有光,心中有火,走在洒满阳光的道路上。那是她曾幻想过、却永远无法给予墨香的另一种人生。

    而现实里的墨香,已经躺在京郊某处无名坟冢的冰冷泥土之下,身体被井水泡得肿胀,身上带着屈辱的伤痕,灵魂带着未及喊出的呐喊,永远地沉寂了。

    一滴滚烫的泪,再次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留下灼热的痕迹。

    窗外的更漏,传来单调而悠长的滴答声。夜,还很长。黑暗,浓得仿佛永远不会散去。

    而那个有着温暖阳光和“墨香”明媚笑脸的梦境,已如指尖流沙,消散无踪。只剩下这具被掏空的躯壳,躺在这华丽而冰冷的囚笼里,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着这永无止境的、名为“现实”的噩梦。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