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江南富商薛家之子。张系清心下稍安,若与此人合作,桑凝官督商办这一法子倒是歪打正着了。

    “原来是桑姑娘。”薛竺雪收回手笑着退到太师椅上,对后头的人使了个眼色,不一会儿,两箱白银便被提了上来。

    “这是给姑娘的谢礼。”他合拢折扇轻敲掌心,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里盛满笑意,“多谢姑娘的妙计。”

    “这。”桑凝为难的别过脸,“给的有点太多了。”虽说她已经嫁进了富可敌国的张家,此次出行也带了不少黄金白银,但谁会不喜欢钱啊,况且她就是一个没见识的,说给她她就想要。

    “不必推辞……”薛竺雪以为她不好意思,刚想开口解围,但话还没说完,就又听她说道——

    “也不是多大的忙。”桑凝蹲下身,将其中一箱拽到自己旁边,礼貌地笑笑,“这,这就够了。”

    他没忍住的笑出声,察觉到她的窘迫后,自觉失态的清咳一声,俯身凑近,“我还想请桑姑娘帮个忙。”

    这人怎么这么奇怪,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虽是这样想,桑凝面上还是摆出一副我倒要听听你又干嘛的姿态,点头道:“你说。”

    “是这样,我此次需前往西南督办茶盐商路开埠事宜。”薛竺雪折扇轻收抵在掌心,唇角弯着浅淡的笑意,语气随性又带着几分恳切:“冒昧相邀,想请姑娘与我同我一程。倒无别的缘由,只是觉得与姑娘投契合眼缘,路上山水迢迢,有姑娘同行,赏景也添味。姑娘若有别的安排,只管直言,我绝不多叨扰。”

    这么巧,他也去西南?

    桑凝瞪大眼睛呆住,而后爽快地摆手道:“这算什么忙,正巧我也要去西南,咱们顺路一起啊。”

    “……”

    听了这话的张系清终于心死的闭上了眼,他就知道,这傻兔子受人点好处防备心就直线下降;还有这人,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儿郎,这手段指不定对多少女子用过呢。

    “如此甚好。”薛竺雪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抱着胳膊手往后指了指,“现在,姑娘可愿收下这一箱银子了?”

    “好呀好呀。”桑凝笑嘻嘻的将另一箱也拖到自己脚下,虽然没真的帮上什么忙,但是他都给自己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辞倒显得她没见世面小家子气了。

    “时候不早了。”他瞥了眼外头垂挂的夕阳,“姑娘若不嫌弃便在我府上先住下,等到明日一早我们再商议招流民修路一事?”

    “那便多谢公子。”

    .

    桑凝直到躺在床上还觉得好不真切,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的一句话既能解局,也能造福一方百姓,她兴奋的手舞足蹈:“车壁,我好厉害呀。”

    靠在窗边的张系清回过神来哼笑:“是,好厉害。”

    人在高兴的时候话总说不够,她又开始喋喋不休起来:“你知道么,我从前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倒霉蛋,什么事都办不好,好像老天爷故意跟我对着干一样。”

    倒霉么。

    张系清感触颇深,自己也是这样,倒霉到最后连性命都要玩完,他觉得自己是没有什么大志向的,起码在确诊时日无多的时候是这么想的,老天爷喜欢看人类与它抗争的模样,那他就偏要顺着它的意,反正就是你让我死我就死,想让我求你不可能。

    “但是吧。”桑凝继续说道,“我这个人天生就犟,我出生不好改变不了,但我嫁的好怎么不算逆天改命呢;我们兔子一族寿命短活不过二十岁,那我就修炼成人延续寿命。”

    “唉。”她忽然叹了口气,“就是这个还没实现。”

    张系清动了动耳朵,皱眉问道:“那要怎么才能实现?况且你今年应该有十九……”

    “先不说这个了。”桑凝直起身打量着周围,感叹道,“这薛公子与我还真是投缘啊,先不说出行路线一致,就连我没地方住他都能料道。”

    “这下好啦,我不用再花钱去住客栈啦。”

    “哼。”提起这个他就来气,“什么投缘,是他眼尖,先瞥见你荷包里露出来的路线图一角,又从那一角上刚好看到你圈出的西南地界——”

    他撇撇嘴,语气捻酸:“再看你孤身一人无随行仆从,说话又带着外乡口音,自然能推断出你不是本城人,没落脚之地,且即将前往西南。”

    “竟是这样?”桑凝低头,果然看见自己荷包里露出的图纸一角,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找补道,“薛公子眼力还挺好的叻!”

    “……”

    “是呢,薛公子眼力还真是好~”他边说边翻了个白眼。

    “你好像对他的敌意挺大嘛。”桑凝眯眯眼有些意味深长。

    “有吗。”张系清不以为意,“可能是物种不同不相为谋吧。”末了又补上一句:“反正我挺不喜欢他的。”

    “好好。”她打着哈欠爬上床,将尾巴盖住在身上,不知道是在哄她自己,还是谁,“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干呢。”

    张系清拂袖自觉去到外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净,桑凝便跟着薛竺雪往县衙走。

    太行陉道有两条通行之路,一条官道路面稍显平整,却是太行土匪常年盘踞之地,过往商队常遭拦路抢劫,凶险至极。

    另一条为民道,虽无土匪作乱,却因山路崎岖、崖高路窄难行,且有不少流离失所的流民游荡其间,流民为求活路,偶尔也会抢夺路人的吃食与盘缠,同样暗藏麻烦。

    二人商议后定下对策,由薛竺雪出资出粮,就地招收这些游荡的流民,让他们专门修整难行的民道,每日付以工钱、管饱三餐,既为流民谋了正当活路,消弭了他们拦路抢劫的隐患,又能将崎岖的民道修治得可通车马,为后续行路扫清障碍。

    青石街面沾着露水,薛竺雪身着一身鸦青薄缎长衫,步履轻缓沉稳;桑凝还是昨天那身,倒不是她不爱干净,是因为她就喜欢这种半绿半粉的裙子,觉得自己像朵漂亮的小荷花,所以一连买了好几套换成穿,二人这一路走来男俊女美,惹得早起的摊贩频频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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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县衙大门虚掩着,门子见二人衣着气度不凡也不敢怠慢,忙引着进了二堂。县太爷刚梳洗完毕,正捧着茶盏看账册,见了薛竺雪递上的名帖,顿时起身拱手——

    “原是江南来的薛氏商主,早有耳闻。”

    薛竺雪拱手回礼,语气谦和却又透着沉稳:“大人,晚辈此次来,是想请官府批一份筑路文书。太行陉民道崎岖,流民四散,晚辈愿出资粮招收流民修整民道,一来让流民有活计,二来疏通商路,也算为地方尽份力。”

    县太爷捻着胡须的手一顿,不可置信的张大嘴:“你、你说真的?”

    流民滋事本是心头病,薛竺雪出钱出粮,他只出份文书落个政绩,何乐而不为?

    他笑的不卑不亢:“自然是真的。”

    县太爷当下便一锤定音:“薛公子仁心,本官自当支持!”说着便唤师爷磨墨,提笔一挥,一份盖着县衙朱印的筑路文书便递到了薛竺雪手中。

    桑凝始终立在薛竺雪身侧,一言不发的观用脚碾着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出了县衙,晨雾渐散,薛竺雪将文书折好收进锦袋,侧头对桑凝笑:“桑姑娘,事成了,接下来便可去招流民了。”

    桑凝抬眼,有些惊喜:“还挺快的呀。”

    “是。”他弯了弯唇,又犯了难,“可这流民该如何找,若是大张旗鼓的贴告示招人,恐怕这附近的闲汉流民都会蜂拥而来,人多了粮饷和工具都不够,反倒乱了章法。”

    “怎么找人?”桑凝稍稍抬眉,脸上飞快划过一抹古怪,而后笑道,“这个我有注意,跟我来。”

    找流民再简单不过,如今这世道混乱,圣上昏庸,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无家可归之人。

    太行陉道的万善驿周边、红土胡同歇脚处,还有民道入口的马鞍桥山脚下,全是流离失所的流民聚集处。

    这些地方是晋豫往来的必经节点,有零星茶棚、破屋能遮风,又挨着官道民道,流民守在这既能讨口吃食,也盼着遇商队能寻份短工,成了太行陉最常见的流民落脚地。

    他们多是黄淮一带遭了灾的农户,逃荒到太行陉,拖家带口聚在一起,三三两两蜷在破草棚、石崖下,没吃没喝,偶尔才敢拦路人讨点东西。

    薛竺雪只需让仆从在这些地方摆上粮摊再喊一声“修民道管吃住、日结工钱”,流民自会争相前来。

    但桑凝没这么做。

    她先是包下周边包子铺老板的所有生意,又叫上人将搭建窝棚的茅草、木料、麻绳都搬到了万善驿外的空地上,然后让仆从扯开嗓子喊:

    “要吃要住的都过来!先动手搭好自己的窝棚,就能领两个白面大包子,搭得结实的,还能多领一碗稀饭!”

    此话一出,原本蜷缩在各处的流民先是愣了愣,随即就有人动了心。

    其中不乏包括有懒惯了只想等现成的人,但他们一听要动手干活,便又缩回了角落;而那些拖家带口、真想要个遮风挡雨地方的农户,却纷纷起身围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