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死了。

    死在了我们成亲当日,还没洞房花烛夜呢他就死了。

    桑凝掀开盖头看了眼床上已经没有生息的男人,哭哭唧唧的翻窗去外面找婆母。

    原来那个臭道士说的是真的,人妖不能相恋。

    她好像给她夫君克死了。

    张家是世家,祖上承有爵位,爷爷是开国名将,父亲是三朝元老,张三公子又是大胤最年轻的探花,此次的婚宴不说堪比国宴,也差不到哪去。

    庭院内灯火通明,客人语笑阑珊。桑凝躲在古木后伸出手摸摸头顶,拍拍屁股,确定自己的耳朵和尾巴都没露出来后,没忍住的又开始落泪。

    夫君怎么说死就死啊,她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上话呢,他就咽气了。

    桑凝虽然是第一次当人,但有些事还是明白的。刚才太冲动了,现在人多正是热闹,如果贸然跑出去说她夫君死了,不知道还会引起什么样的动乱,万一更有人借机指责她该怎么办。

    但是总不能不说,真是左右为难,气的桑凝一拳打在树上。

    百年银杏挺拔如戟,冠盖如云,此时正直八月底,金叶簌簌落满青砖甬道。

    张系清站在树上差点被她一拳砸了下去。

    稳住身形后,他借着灯火朝下看,身着大红喜服的少女哭的一抽一抽的,在她身后一条毛绒又雪白的尾巴不知何时冒了出来,她全然没有注意。

    无措的抿了抿唇,又瞧见不远处结伴走来的公子小姐,来不及多想,他飘下去提醒自己这只有一面之缘的小妻子。

    桑凝哭着哭着就哭累了,有意识没意识的扣着树皮想,夫君死了就死了吧,生活还得继续,况且夫君一家对她还挺好的。

    这么安慰着着自己,桑凝想开了,抹了把脸准备等人走的差不多了再去找张家人坦白。

    正要在往回走,拐角处突然有人经过。

    桑凝吓得一激灵,左右找不到藏身的地方,灵机一动就要往树上爬。

    “那是谁啊?”有人发现了这边的动静,招呼着众人上前,“我怎么看见有个白影一闪而过?”

    “你别吓人啊。”李弦玉闷闷不乐:“这哪有什么白影,不过是一棵根深叶茂的树,也值得你大惊小怪?”

    “哦。”宋连香吐吐舌头,掐着腰上前打量了一番,点头说道:“还真是一棵好大的……鬼!”

    她这一嗓子惊起千层浪,不明所以的人围上前,还真看见树干的分支处有一飘飘晃晃的白色影子。

    “啊啊!”底下的人尖叫着四散开来,张系清蹲在树上稀奇的看着他们抱头鼠窜,没忍住低头打量了下自己。

    原来人死后是可以被看见的,不过为什么是白影啊?他明明穿着一身红色的喜服。

    正琢磨着,他侧头一瞥,就见原本哭的肝肠寸断的少女现在正抱成一团,只剩一条白色的毛绒尾巴露在外面,顺着树枝耷拉着往下。

    张系清:……

    他没好气的想伸手拍拍她,可刚触碰到她的身体,手就穿了过去。

    张三公子出神的望着自己的手,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桑凝无助的看着越来越多围过来的人,心一横幻化出原形,飞快的朝着小院跑去。

    张系清本来是想在这看看热闹的,但又想到自己的尸体还在房间里躺着呢,无奈之下,他也跟着她飘回了房间。

    红烛高燃,龙凤锦被铺陈在拔步床边,喜字贴满雕花窗棂,桑凝就坐在圆桌旁一边嘤嘤一边吃上面的红枣桂圆。

    怎么又哭了。张系清无奈扶额,很想告诉她就算他死了也没事,张家是不会怪罪于她的,也不会把她这个无权无势的小兔子精赶出去。

    多年前在他考中状元时,就有国师夜窥天像,断言他活不过二十岁,新帝一听,多有顾虑,这才给他安成探花的名号。

    这事传出去差点气的他爹大闹朝堂,凭什么我儿辛辛苦苦考中的状元因一句天象就得拱手送给别人!

    张系清本人对此倒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无非就是气晕了小半个月,又在新状元游街时雇了个说书先生对他指指点点罢了。

    ——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这话不过是幌子,他张家家大业大,新帝忌惮不已,再不出手整治一下,岂不是要盖他一头?

    反正张系清是什么想的。

    谁成想,那国师还真不是浪得虚名,自此之后,他的身体急转直下,直到有一日,张母赴庙为儿祈福,路遇一游侠道士算透他的生辰八字,支了一招:公子命格薄弱,需得找一身强体壮的女子才能镇得住他,贫道掐指一算,那姑娘现在正在你们此行回去的路上,沿街乞讨的第三个便是。

    张母一听瞪大了眼:乞……乞丐?

    那道士捋着胡须高深莫测:正是乞丐,你们还别嫌这乞丐身份有辱门楣,只要稍微一想,乞丐多是历经风霜雨雪还能坚强的活下来,不正是你们要找的身强体壮的女子?

    张系清两眼一翻好悬一脚给这人摊位踹飞,他都要死了要不让他死的痛快点,还得娶个媳妇让人等他死了守活寡?

    这不是造孽呢!

    张母或许是病急乱投医,忙不迭点头,再塞给那人二两银子,拉上他就去找媳妇了。

    临走之前,那道士忽然是想起什么的朝他们喊:切不可对那女子不好,车到山前必有路,病树前头万木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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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系清嫌弃的左耳进右耳出,学了两句诗就在这招摇撞骗,也就是骗骗这些爱子心切的父母了,他是必不可能信的。

    刚想劝告母亲万万不可如此蹉跎那可怜的女子,他便恶疾突发,昏死过去。

    张母手忙脚乱的送儿子回府诊治,迷迷糊糊间听到他嘴里一直喊着“不能。”张母擦擦眼泪,握着他的手保证:娘一定会找到那姑娘的,不能让她跑了。

    ……

    张系清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要成亲了,无奈的叹了口气,他隔着屏风远远的瞧了那姑娘一眼。

    张系清:?

    不对?她身后那白花花的是什么?

    尾巴?

    他未过门的妻子竟然是只兔子变得,似乎那兔子还是之前一直给自己送烂葡萄那只?

    好笑又心酸。这傻兔子好像还不会给自己尾巴变没。

    想到这,他倚在门边看了她一眼。

    桑凝吃撑了,靠在椅背上抚着肚皮悠悠的哼着小曲,哼着哼着视线瞟到床上,又开始哭。

    张系清气笑了,合着他的尸体还倒她胃口了。

    倒不倒胃口的桑凝没觉得,但她觉得自己闯祸了,人死了也不能一直在这放着,这该如何是好,那帮人到底走没走完啊!

    深吸一口气,桑凝面色凝重的走到床前,握起拳狠狠朝下。

    张系清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虽然自己是死了,但是他想走的体面一点,她这一拳下去他这张丰神俊朗的脸可是保不住了。

    “不要!”情急之下他开口喊道。

    桑凝疑惑地转头看去,刚才是谁在说话?

    环视一圈,这房里除了她在没有别人了。难不成是鬼吗?桑凝打了个哆嗦,灵光一闪,继续把手放在他鼻下探探鼻息。

    还是死的。她欲哭无泪,抬手狠狠地锤了下床。

    张系清有惊无险的松了口气,原来她是再确定一下自己死没死透。

    不过他也有些奇怪,人死了居然还能发声的?就是那声音和他本人的略有差别。

    抬眸看了眼床边趴着的少女,他不信邪的的又开口道:“你尾巴露出来了。”

    桑凝一个激灵坐直身子,左顾右盼,“谁在说话?”

    “是鬼吗?”

    张系清顺着她的话思考了一下,肯定道:“是的。”

    “……夫君是你吗?”桑凝弱弱的问。

    还挺聪明。张系清含笑道,“不是,就纯是鬼。”

    鬼还会说话?桑凝纳闷:“你是活鬼还是死鬼?”

    鬼还分活鬼跟死鬼?张系清不准备搭理她了,反正自己迟早要消散在这世间,何必再给她留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