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程然缩在电梯角落,犹豫了零点三秒,才磨磨蹭蹭地走了出去。
裴蘅按住电梯键,等门合上,才侧头看了一眼。小姑娘垂着头站在旁边,一副犯了错似的局促模样。他无奈地轻轻勾了下唇角,看向她,语气放得很轻:“去办公室说。”
“啊?哦,好。”她小声应着,声音细得像猫叫。
去往办公室的路上,周围时不时投来目光,还伴着细碎的议论声。裴蘅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明明记得凌晨没什么人看见,消息怎么传得这么快?身侧的程然头埋得更深了,恨不得钻进地缝里。裴蘅看她这副窘迫样,脚步不自觉加快了些。
两人一先一后走进办公室,小姑娘立刻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语气又诚恳又紧张:“裴医生,凌晨真的麻烦您了,谢谢您。”
太过客气反而让裴蘅莫名有些不爽,于是他没应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回头却见她还保持着鞠躬的姿势,语气里带了点无奈又纵容的软意:“坐下说。”
她连忙应了声“好”,规规矩矩坐好,后背挺得笔直,像个怕挨训的小学生。
裴蘅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瞬,先开口解释:“不是故意接你朋友电话的,当时她打了很多遍,我怕她有急事找你。”
她立刻摆手,表示:“没事没事,我还要谢谢您呢。”
他是真的很不喜欢她这样一味客气、一口一个“谢谢”,仿佛两人之间永远隔着一层生疏。交叠的手指不自觉摩挲了两下,他没再接这句感谢,只是轻轻转开话题:“是因为画医院的条漫,睡得太少了?”
凌晨四点还能出来喂猫,睡眠肯定好不到哪去。他这话本就是为了引到正题,谁知刚说完,小姑娘就误会了,以为他嫌她耽误工作,瞬间慌了神。
只见她猛地抬头,大眼睛亮晶晶的,急着解释:“裴医生,我画图很快的,画条漫一点都不占时间!我最近睡得少,是因为我家猫眼睛生病了,要每四个小时滴一次药。”
“你画得很好,不用这么紧张。”裴蘅试着让她放松些,不动声色地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手机,状似随意地问:“猫眼睛怎么了?慢慢说。”
“哦好。”程然乖乖坐直,认真解释,“宠物医生说是睑球黏连,就是下眼皮这里,跟眼球黏在一起了。”怕说不清楚,她还抬起手,轻轻扒开自己的下眼皮,笨拙地示范给他看。
那副认真又慌张的小模样,实在有点可爱。裴蘅心里一软,嘴角差点压不住笑意,下意识倾身靠近,仔细看了一眼,轻声说:“嗯,你眼底的红血丝确实有点多。”
她一怔,慌忙收回手,坐直低下头,声音小小的却很认真:“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睡觉的。”
“嗯。”她低着头没看见,裴蘅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层,语气也更柔和:“宠物医生跟你说,必须每四个小时滴一次药?”
“是的,那位医生说这样好得快。”她小声回答。
“那家宠物医院的医生,年纪是不是挺大的?”裴蘅随口一问。
“您怎么知道?”她猛地抬头,一脸惊讶,“六十多了,还是那家医院的院长呢。”
裴蘅虽是普外科医生,但规培时也接触过眼科相关内容。他心里清楚,有些眼药水药效短,确实需要勤滴,却不必严格卡着四小时一次。真要这么熬,猫的眼睛还没好,她人先撑不住了。有些年纪大的医生,偏爱保守稳妥的方案,不算错,就是太折腾人。
裴蘅对她说:“等我一下。”他翻出发小杜明瑞的微信,发了条消息。
两人平时都忙,上一次聊天还是三个月前。杜明瑞一见裴蘅问的是猫的问题,下意识以为是他那只叫雪团的猫出事,立刻放下手里的事,回诊室打了语音过来。
“眼球黏连?雪团怎么了?”
杜明瑞声音不小,裴蘅在他提到“雪团”时轻咳了一声,余光扫向对面。还好程然正盯着他桌上书本的折角看,一副好奇又不敢明着打听的样子。
“不是我的猫,朋友的。”裴蘅语气平淡。
“朋友?”杜明瑞夸张地拔高声音,“你除了我还有别的朋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对面的小姑娘像是捕捉到什么,耳朵轻轻动了动,眼神里多了点警惕。
当她面打电话的暴露风险有些大,可裴蘅总不能比一副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安排好的架势吧,多少也得当着她的面做做样子。
裴蘅站起身走到窗边,懒得跟他扯皮,直截了当问:“能不能治?”
“大哥,看病不得看了才知道?你带过来我检查一下。”
“行,明天下午五点半,我去找你。”
“不是你说几点就几点啊,我这边还——”
裴蘅没听他唠叨,直接挂了电话。走回座位坐下,就看见程然飞快低下头,假装继续研究折角,耳朵却微微竖着,明显还在偷偷在意。
“我有个朋友是兽医,技术不错,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过去让他看看你的猫。”裴蘅还是先问了她的意思,免得显得自己多管闲事。
“啊?”程然愣了几秒,才局促地说,“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我明天下班没事。”他明天本来没有手术,只是有同事找他顶班,被他推了。
“也行,但其实我可以自己——”
“明天下午五点半。”裴蘅直接打断她想自己去的话,又觉得语气太硬,放缓了点补充,“我去接你——和猫。”
程然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
裴蘅先一步开口,追问了一句:“可以吗?”
他自以为表现得气定神闲,只有自己知道,语气里藏着几分藏不住的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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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然平时习惯坐公共交通,但离开前裴医生随口提了一句,让她打车回去。她想着,裴医生大概是怕她又在地铁上犯困睡着,便乖乖照做,出了医院就拦了车。
上车后她给裴医生发了条微信:【我坐上车了!】消息发出去,对方却一直没回。
应该是又忙起来了。程然很快替他找到理由,手指却迟迟没关掉聊天界面。心里有股说不清的情绪在轻轻翻涌。
她回想第一次见裴医生,他明明冷淡地拒绝了配合画条漫,后来却又主动松口;旁人都说他严肃难接近,可细细想来,他对她好像一直都很温和。
那么忙的一个人,竟然还要特意抽时间,带她……带她的猫去看医生。如果仅仅因为她是喂猫的人,这份关心,是不是太重了些?
某个不敢深想的念头刚冒出头,她就用力甩了甩头,在心里告诫自己:别自作多情,你以为的喜欢,多半都是错觉。
晚上七点,程然到家时,秦昭还缩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
她关门的声音不算小,秦昭却半点没察觉,一脸甜腻地夹着嗓子对着手机夸:“宝贝你好厉害啊。哇,这技能也太准了,亲宝贝你真是太棒了。”
嘟比原本蜷在她脚边睡觉,见程然回来,立刻跳下来蹭她的脚踝。直到程然把猫抱进怀里,秦昭余光才瞥见家里多了个人。
“哟,回来了。”秦昭随口应了一声,目光立刻粘回屏幕,指尖飞快点着,“天哪,太厉害了!跟你玩游戏我真的既幸福又开心,简直是我的神仙队友!”
程然听得浑身不自在,凑过去好奇问:“你在跟谁玩?”秦昭像护食似的,胳膊一抬就把手机挡得严严实实,半点儿都不给看。“别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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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天机不可泄露,改天再告诉你,乖啊~”
秦昭玩游戏向来暴躁,对谁都一视同仁地怼,程然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狗腿、这么刻意讨好的样子——半点儿平时的戾气都没有,语气假得离谱。
程然没再追问,转身去卫生间洗手。
傍晚离开前,裴医生塞给她一块巧克力,也多亏了那块巧克力,她才没因为低血糖撑不回家。对着镜子看着散落的头发,她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发绳忘在裴医生那里了。
算了,发绳多得是。他大概顺手套在手腕上,想起来就随手扔了吧。
发绳是小事。可裴医生明明那么忙,还要亲自带她去给猫看病……这份心意,她总得找机会好好谢谢他。
她翻出两包泡面,先给自己泡了一包。
秦昭闻到浓郁的泡面香,嘴上硬撑:“不饿,我才不吃这玩意儿。”肚子却“轰隆”一声响得格外清楚,连嘟比都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只好对着手机软声道:“宝贝等我会儿。”说完磨磨蹭蹭凑过来,翻出另一包泡面,动作比谁都快。
等泡面的间隙,秦昭凑到程然身边,眼神直勾勾地黏在她脸上。
程然吸溜一口面条,含糊不清地问:“干嘛?想抢我面啊?”
秦昭抹着下巴,围着她转了半圈,啧啧两声,语气欠欠的:“抢你面多没劲儿。我问你,那裴医生,是不是找你上门喂猫的雇主?”
被凌晨那一抱一闹,程然早把这茬忘得一干二净,她放下筷子,愣了愣才说:“应该是吧……裴医生知道我住哪个小区。”
“你雇主也知道啊?”见程然点头,秦昭挑眉,翻了个毫不掩饰的大白眼,“姐妹,你清醒点!这算什么证据?你知道这片有多少个小区吗!还有别的线索没?”
“……”程然被问得语塞,刚才还雀跃的心瞬间蔫了下去,像被霜打了的小白菜。她重新抓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含糊嘟囔:“没了……上次我买粥给他吃,他好像从没吃过似的。”
“难不成真不是?”秦昭皱着眉思索三秒,瞬间没了耐心,“嗨,人家医生可能就是不爱在外面吃饭。你直接问他不就行了?我看裴医生也不是不好说话的人。”
“什么意思?”程然的关注点瞬间跑偏,迫不及待地追问:“你们聊了很多吗?”
“也没吧,就说你只是睡着了,没大碍,让我别担心。”秦昭如实转述。
“哦……”
秦昭的泡面好了,她迫不及待吃了一大口,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鼓得像小仓鼠,却还不忘操心程然的终身大事:“要我说,你就直接问他,好死不死都是一刀,你怕什么?”
程然慢条斯理地嚼着泡面,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我开不了口。”
“为什么?你什么时候走腼腆挂了?以前跟我互怼不是挺能说吗?”
“呵呵,”程然扯了扯嘴皮,语气满是无奈,“我感觉我在裴医生面前,就跟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学生似的,说话做事都束手束脚,生怕做错说错,超级丢脸。”
“确实丢脸,怂包。”秦昭毫不客气给她一个大白眼。
这话程然没法反驳,她思考片刻,还是小声把裴医生要带她的猫去看兽医的事说了出来。
秦昭原本都懒得理她了,一听这话,手机一扔,瞬间精神了,眼睛亮得像探照灯:“他?亲自?下班?接你?带猫去他朋友那里看病?”
程然点点头。
秦昭一拍大腿,语气笃定得像判了终身:“我秦某人用我这辈子桃花担保——裴医生、绝对、喜、欢、你!”
程然脸“唰”地一下红了,猛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反驳:“你、你神经病啊!别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