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言枫望着石阶上那抹小小的身影,眉头微蹙。
暮色已浓,街市的灯火虽亮,却照不透河边的暗,小女孩守着竹篮的样子,像株被风刮得摇摇欲坠的蒲公英。
“天都黑了还让小孩在外面卖河灯,”他对南亦青低语,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愠怒,“他父母心也太大了吧,就不怕孩子走丢?”
南亦青还没来得及接话,身后忽然传来声长长的叹息,带着岁月磨出的沙哑。
两人回头,正是方才卖竹圈的中年摊主,他手里还在收拾散落的竹圈,望着河边的眼神里满是怜悯。
“两位公子有所不知啊。”摊主擦了擦手,声音压得低了些,“这小丫头的爹娘,嫌她是个女儿身,早就丢下她跑了。”
南亦青的心猛地一沉,同样没有爹娘的他很能共情。
“她白天在镇上的酒楼帮着择菜洗碗,晚上就卖抽空扎的河灯,”摊主叹了口气。
“不单要养活自己,还得养着个更小的妹妹,那妹妹还不是亲生的,是她捡回来的弃婴,可俩孩子好得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彼此相依为命。”
许言枫没再说话,只是望着小女孩的目光柔和了许多,先前的愠怒渐渐化作了沉甸甸的怜惜。
南亦青更是喉头发紧,那孩子瞧着不过五六岁,却要扛起两个人的生计。
就算再苦,也没见她让妹妹沾手半分。
许言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小猫木雕。木头的温润抵不住心底泛起的涩:“亦青兄,这竹圈不玩了,我想去买河灯。”
南亦青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就知道你会心软。”
两人走到石阶旁,刻意放轻了脚步,像寻常客人般蹲在旁边。
小女孩立刻仰起脸,小脸上堆着怯生生的笑,声音细细的,却很清亮:“客官,我这河灯质量好,样子也好看。”
她指着灯介绍:“您看这盏是莲花灯,有大中小三种,旁边这个是荷花灯,花瓣比莲花的略少偏大,底下还粘了片荷叶,放水里不容易翻……”
许言枫打断她,目光扫过满满一篮河灯:“都很漂亮。这些,包括没卖出去的,我全要了。”
“全、全部吗?”小女孩惊得睁大了眼睛,小手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家里少说也有百余盏灯,她原以为能卖掉十来盏就不错了。
“有多少要多少。”许言枫点头,又补充道,“还得劳烦你帮忙点上,算上工钱,一共五锭银子。”他故意把价钱说高,想让她收下。
没想到小女孩却摇了摇头,小脸上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执拗:“三锭就够了,客官,点河灯是我该做的,多的银子我不能要。”
她虽小,却也瞧出了这两位公子的用意。
许言枫与南亦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这孩子性子倒烈,不肯平白受惠。
“好吧,就依你。”许言枫从袖中摸出三锭银子,轻轻放在她面前的布上,“现在就点?”
小女孩用力点头,麻利地翻出火折子。
她点灯的动作很熟练,指尖捏着烛芯,凑近火苗时微微偏头避着烟,点亮一盏就小心地放进水里,再用手轻轻一推,河灯便载着暖黄的光,晃晃悠悠飘向河中央。
许言枫和南亦青也跟着帮忙。
烛火映着三人的脸。
南亦青低头点灯时,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被火光染成暖金色。
许言枫将点亮的河灯放进水里,指尖偶尔碰到微凉的河水,激起细碎的涟漪。
这里的点完了,小女孩快速去取家里的河灯,住的近,几分钟就回来了。
百余盏河灯,三个人足足点了半个时辰。
最后一盏河灯在许言枫手里,他送给小女孩。
小女孩刚接过就觉出不对,这盏灯比别的沉了不少。
她愣了愣,立刻反应过来,小脸涨得通红,转身就要把灯塞回去。
“应得多少,就是多少。”
“拿着吧。”许言枫按住她的手,声音放得很柔。
“家中小妹已到读书的年纪了吧?如果有天赋就送去修炼,没天赋,多读些书也好。”
小女孩咬着唇,眼圈忽然红了。
她何尝不想让小妹去读书呢?
“就当是我借的,等你们有出息了再还我也不迟。”许言枫再次加码。
她望着许言枫温和的眉眼,又看了看旁边含笑的南亦青,终是没再推拒,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小声音带着哭腔:“谢谢两位公子。”
许言枫揉了揉她的头:“如果找不开,就去香月阁换小一点。”
河面上漂满了河灯,莲花灯与荷花灯交相辉映,暖黄的光顺着水流蔓延开,像一条会发光的路。
许言枫牵着南亦青往回走,小女孩朝他们挥了挥手,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灯火深处。
小女孩攥着河灯跑回家,和妹妹分享喜悦。
她拿出三锭银子,这已经让人很兴喜了。
她又扒开河灯的花瓣,这一看,更不得了,是三锭金子。
油灯的光映着两个孩子的笑脸,那三锭金子散出的光,比灯更亮,是实打实的希望。
许言枫躺在床上,听着身侧南亦青均匀的呼吸,却毫无睡意。
他悄悄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远处的河面还浮着零星的河灯,像被遗落的星子,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回来的路上,他问南亦青,世间是否还有许多像那小女孩一样的人。南亦青沉默了一秒,说有很多。
许言枫望着河面,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
书上写尽了山河壮丽,写尽了功法玄妙,却从未提过,这人间还有这般细碎的苦。
他想起自己,虽父母不爱,但却从未尝过被抛弃的滋味,原来已是天大的幸运。
他始终不懂,为什么会有人抛弃女孩子。
在他眼里,女孩子是极可爱的生物。
像朱儿那样软乎乎的,像紫珠那样飒爽的,像姐姐那样温婉的,各有各的好,怎么会有人舍得丢下?
河灯一盏盏熄灭,最后一点光没入夜色时,许言枫才回到床上。
身侧的南亦青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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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拂在他颈侧,带着点暖。
他僵了僵,慢慢闭上眼睛,心里却像被河水浸过,沉甸甸的。
第二日天刚亮,许言枫已醒了,无论睡得多晚,只要第二天有约,他都会提早起来。
今日要去取葬魂,他记得。
他动作轻缓地起身,早早敲响了孔弦辉月的门,在拿到东西后,返回南亦青的房间。
“头发头发头发,我要扎头发。”他蹲在床边,对着南亦青的耳朵小声嚷嚷,指尖还戳了戳对方的脸颊。
南亦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嗯……等我一下……”他坐起身,看见许言枫身上的蓝白色衣袍,愣了愣,“你又换衣服?”
“对呀,”许言枫理了理衣襟,笑得得意,“今天该我教朱儿练剑,必须帅帅的,才有气势。”
南亦青失笑,揉了揉眼睛:“有搭配的发冠吗?给你梳个高马尾。”
“有是有,得去隔壁挑。”
许言枫拉起他的手就往自己房间走,推开门时,南亦青不由得睁大了眼。
靠墙的架子上挂满了衣裳,从玄色劲装到月白长衫,颜色款式琳琅满目;梳妆台上摆着十几个发冠,玉的、银的、嵌着宝石的,个个精致,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么多……”南亦青喃喃道,“怎么挑好?”
“哈哈,我每天搭配也是很辛苦的。”许言枫笑得眉眼弯弯,显然很满意他的反应,“你最想看我戴哪个,就挑哪个。”
南亦青的目光在发冠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个白玉冠上。
那玉冠雕着流云纹,边缘嵌着细巧的银线,配许言枫今日的蓝白衣袍,定然清爽好看。
“这个吧。”
“眼光真好。”许言枫拿起玉冠,在手里掂了掂。
这哪是眼光好,这里的哪一件不是精美的?他暗想。
南亦青拿起梳子替他梳理长发:“我再给你编两条细辫子吧。”
“有想法,有个性。”
“你就这样夸我。”
“我乐意。”许言枫乖乖坐好,任由他的指尖穿过发丝,带着点微痒的暖意。
恰在此时,孔弦辉月端着早餐进来,刚推开门就顿住了。
晨光透过窗纱落在两人身上,许言枫微微仰着头,嘴角噙着笑,南亦青站在他身后,正专注地为他束发,碎发垂下来,被光染成淡淡的金。
这般温馨的画面,让孔弦辉月不由得在心里叹道:这俩花季少年,倒也真登对。
“公子,早餐来了。”他轻咳一声,将托盘放在桌上。
“放着吧。”许言枫头也没回,等梳完发才开始用早膳。
这是南亦青第一次在许言枫的房间吃早餐。
雕花的木桌上摆着精致的小菜,青瓷碗里盛着白粥,连筷子都是象牙的。
他拿起筷子,动作不由得斯文了许多,生怕自己的粗鄙拉低了这房间的档次。
许言枫却吃得自在,还时不时往他碗里夹菜。
晨光漫过桌面,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暖融融的,像极了此刻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