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日,格罗夫,威廉姆斯总部
英格兰的天气总是雾蒙蒙的,这让普丽莎不禁怀念起家乡那炽热灿烂的阳光。她跳下了车,对着车窗整理了一下衣襟,确认自个儿工牌佩带整齐,微笑标准干净挑不出毛病,她便放心地直起身,一步一步走进威廉姆斯的大门。
十二月二十六日,格罗夫,威廉姆斯总部
克莱尔大概是要表达自己礼贤下士的决心,特地把普丽莎的工位安排在办公室里阳光最充足的位置,那里还放着几盆名贵兰花,风一吹拂,芳香袭来,让普丽莎调读数据时的心情也变好了。
于是普丽莎渐渐放下心来——轮到自己大展身手了。
十二月二十七日,格罗夫,威廉姆斯研发中心。
威廉姆斯的研发中心不算大,至少比NASA的空气动力学实验室小。比起NASA财大气粗不把钱当钱地建了十来个风洞,威廉姆斯就节俭多了,满打满算也就建了两个。一号风洞建成于1991年,先建于迪肯特郡,后来才随队迁到格罗夫,它是典型的1:2风洞,是赛车研发的长期主力。二号风洞建成于2002年,是1:1的全尺寸风洞——那时候车队还有点小钱。不过很快,因为财政窘迫和FIA的各种限制,二号风洞只能被迫对外出租,也做不了赛车的全尺寸测试,这让老弗兰克·威廉姆斯好一阵跺脚叹气,直骂自己白掏了一笔钱。
十二月二十八日,格罗夫,威廉姆斯员工健身房。
普丽莎用干毛巾使劲儿地擦了擦自个儿汗淋淋的脸,然后拧了把毛巾,准备再跑个二十分钟跑步机完成今日运动量,就打道回府,然后点一份金枪鱼寿司和一份伯爵红茶,坐在工位上慢慢享受。
“你是普丽莎吧,新来的空气动力学工程师?”一个陌生的男声叫住了普丽莎。
普丽莎转过身,快速且谨慎地用眼睛睃了一遍眼前的男人——他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能看出有三十多岁的年纪。紧身的运动衣下包裹着块块分明的肌肉,蓝绿色的眼睛眯起时,眼角泛出一圈笑纹。
“——皮埃尔·多梅利斯先生?”
“正是我。”
皮埃尔笑得更开心了。
他大概是个热情且健谈的男人,谈吐间总是带点法语区的口音。普丽莎同他握了手,发现皮埃尔的皮肤粗糙、老茧颇多,且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婚戒。
“你结婚了吗?”
“对。”皮埃尔脸上露出很得意的笑容,“大女儿今年都六岁了。”
皮埃尔的情况是很罕见的,赛车手为了保护自己的财产,大多选择晚婚晚育,他或许长年带着个美艳的金发女人出席各种晚宴与活动,谈笑间尽显亲昵,却未必肯给这个女人一纸薄薄的结婚证明。
望着皮埃尔指戒上那一闪一闪的钻光,没由来得,普丽莎安心了一些,从她嘴里说出的话也更真诚些。
十二月二十九日,格罗夫,威廉姆斯模拟器训练房
初次见面,和照片上的一样,林朝是个高大而美丽的女人,普丽莎注意到,林朝的两条手臂很长,橄榄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润畅的光泽。
唯一令普丽莎没想的一点——林朝竟是如此的性情淡漠,还未介绍时,林朝坐在椅子上,遥遥地伸出握掌的手,嘴角噙着一抺淡淡的微笑,两只淡色的眼睛里却分明是审视的意味——常人或许读不出这隐晦的情绪,普丽莎却能一眼看穿。
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十几年,普丽莎对于那些在男人堆中混的风生水起的女强人们身上的鲜明特征一清二楚——大多都是中性打扮,言语豪爽,性格热情,做起事来风风火火,如一团烈火——这是社会默认的无害化处理。
可林朝呢?或许她也是一团火,可火下面却一定是千年不化的冰块,连带着那看似旺盛的火苗子也是冷冰冰的。
普丽莎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十二月三十日,格罗夫,威廉姆斯会议室。
普丽莎已经弄清了威廉姆斯的权力架构。
作为一支私人车队,威廉姆斯具有浓厚的家族企业色彩,老弗兰克·威廉姆斯虽然明面上退出了管理层,但仍然牢牢掌握了整支车队,说一不二。他的女儿克莱尔·威廉姆斯是弗兰克的传话筒,也是车队的现任领导者。她虽然只担任副领队的职位,却掌握着车队所有人的生杀大权。格里高利·汤普森是现任车队领队,主要负责赛车的研发和比赛周的指挥——他在威廉姆斯已经干了二十多年,在车队里素有威望。威尔·考克斯是车队的技术总监,负责与众多工程师统筹赛车的研发,曾经跟随纽维·阿德里安学习——这几年威队的车都是名副其实的拖拉机,因此威尔在车队里没什么话语权。
重头戏是两位车手——普丽莎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两个人的生态位。虽然威队已将他们定性为一号车手和二号车手,但斗争总是明里暗里的不消停。在无数次大大小小的车队会议上,皮埃尔总是夸夸其谈,大家也会附和他,但最终,克莱尔一定会把头转向坐在另一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的林朝,说出那句话:
“Lin,你觉得呢?”
一月三日,格罗夫,威廉姆斯办公室
普丽莎收到了她的新制员工衬衫,白底蓝纹,上面印了二十来个赞助商的牌子——“今年Lⅰn为我们带来了六个新赞助商,总计两千七百万的赞助。”——小戴维如此骄傲地说——他是林朝车组的换胎工。
曾丽莎知道,林朝并不是那种把头昂得高高的盛气凌人的天才,事实上,这个女孩相当地会收买人心。或者说好听些——团结周围一切能团结的力量。
那是一个周末,普丽莎正在调阅数据,然而因为生理期的缘故,她并不好受。她有严重的宫寒,即使已经服下了布洛芬,疼痛仍旧如影随形。可望了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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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一圈仍在埋头苦干的男同事,普丽莎咬了咬牙,死死地坐在办公椅上。
林朝中间来了一趟办公室,似乎是在商量轮胎特性的事,普丽莎没在意。可林朝再来办公室的时候,一杯温热的生姜红糖水被不动声色地递给普罗莎,附带一句——“普丽莎小姐,麻烦您来一趟,我有事找你。”
当半躺在温暖的床上,手上是温热的红糖水,肚子上贴的是滚烫的热水袋时,普丽莎承认,她几乎要热泪盈眶了。
“我看到你一脸不舒服的样子,猜你是生理期来了——幸好我猜对了。"林朝微笑着说,“我们都是女人,以后你有什么不舒服都可以来找我。”
那一刻,普丽莎几乎要对眼前的这个17岁女孩俯首称臣了——如果她没有忘记初见时林朝那冷冷的眼神的话。
林朝真的是个非常聪明的人。
当普丽莎与她交谈时,她只需要几句话就能掏出自己想要的信息(也是普丽莎不想让她知道的),她无需去皮埃尔的车组刺探,就能得到另一位车手的基本动态。如果普丽莎能把信息交换比维持在2:1(林朝占优),说明普丽莎那天说话已经相当地滴水不漏了。
林朝从不靠用物质交换好感那套低劣的手段来讨好人心——事实上,当一个人的能力足够强大,且她仍然对你保持平常的姿态,那么你的心就会不自觉地偏向她。
纸张哗哗作响,普丽莎翻阅起这个月林朝和皮埃尔的模拟器数据对比——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人们总会认为林朝是塞纳一样的激进型选手,单圈速度无敌;而皮埃尔是普罗斯特一样的长距离型选手,擅长不知不觉间拉近距离——然后这是错的。天才之所以被称为天才,就是因为天才没有短板。
入弯速度、弯心速度、出弯速度、刹车点、开油点、转角速度……一项一项对比下来,普丽莎叹了口气,望向窗外的白桦树。
英格兰又在下雨,白桦树的叶子被雨水打得啪啪作响。
普丽莎不自觉地想起了皮埃尔的哀叹:
“她才十七岁,而我已经三十四岁了。”
“她十七岁就拿下分站冠军,我二十四岁才进入F1。”
“命运为何总是薄待于我呢?”
——皮埃尔不甘心,普丽莎很清楚地明白。
鲁本斯·巴里切罗做了车王舒马赫六年队友,帮助舒马赫拿下了五个世界冠军。他被视为车队指令的忠实服从者,F1最棒的“二号车手”。可只有巴里切罗自己知道,做一个躲在阴影里的二号车手是怎样一种血淋淋的感受。
离开赛日还有两个月不到,普丽莎不知道皮埃尔在这个赛季,面对自己光芒万丈的天才队友,是甘心做默默无闻的巴里切罗,还是不屑于车队指令、愤起反击的马克·菲林。
一切都是未知数。
雨下得愈发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