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天与咒缚不会死 > 13. 第 13 章
    早上六点十七分。

    甚尔醒了,直接睁眼,像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

    房间里还是小夜灯的那片浅橙色,窗外的天已经开始亮了,窗帘把光挡在外面。

    他没动。

    孔时雨在另一床,背对着他睡着,深睡的呼吸。距离大概五十公分。孔的右肩在被子上方,深色睡衣的领口。

    甚尔看了一会儿那个肩膀。

    然后他把目光挪开。

    ——

    他躺着,但没再睡回去。

    身体的疲劳有点怪异。昨晚睡得浅,按道理应该比较累,但他身体里的什么东西还没散。有什么事还没结束,他停不下来。

    他把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来,隔着绷带碰了一下残肢的断面。

    还是热的。

    那个小片今天安静了一点。昨晚泡完温泉之后“跑”的感觉消退了,现在是深层的哪里在缓慢工作。天与咒缚的修复程序在用昨晚吸进来的矿物质和温泉里那一点咒力残留做事,做什么只有身体自己知道。

    他把右手放回被子里。

    过了一会儿他坐起来。

    他没刻意放轻动作,右腿先从被子里出来,然后左腿,借着右手的支撑坐到榻榻米上。榻榻米在他膝盖下面发出一声轻轻的窸窣。

    他赤脚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里面那层障子。

    外面天色灰蓝,山的轮廓清楚。偶尔一声鸟叫,或者更远处某个地方一声不知道什么的响,可能是什么农用的工具撞了一下木头,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再把障子拉回去。

    ——

    他想洗把脸。卫浴在走廊另一头。这家旅馆的客房不自带卫浴,是公共的。

    走廊的灯还是关的。他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早上六点二十分的松本屋还没有醒。女仆要到七点才开始准备早饭,没有其他客人,这层楼只有孔时雨一个人还在睡。

    他拧开水龙头,用右手接住冷水往脸上泼。单手洗脸他做习惯了,用右手从上到下,从一边到另一边,像猫。

    镜子里自己的脸,天与咒缚没睡好也会长黑眼圈,嘴唇偏白,头发在昨晚浅睡里压塌了一边。颧骨下面还有一丝残留的紧绷。嘴角的疤在这时的灯光下比平时颜色深。

    他看了一会儿。这个人昨晚睡不着,凌晨两点出去在走廊站了一分钟,做了一些不记得的梦。

    他把牙刷拿出来刷牙。

    ——

    回房间时孔时雨已经醒了。

    他坐在自己那床被子上,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亮着。头发还没梳,睡衣的衣领敞着。看见甚尔进来,他们不用“早”打招呼。

    “醒多久了?”孔问。

    “一会儿。”

    “睡着了吗?”

    “凑合,睡得浅。”

    孔“嗯”了一声,放下手机站起来,从拉杆箱里拿出毛巾,出去了。

    甚尔在榻榻米上坐下,靠着矮桌边,没再躺下。身体里的运作感没停,不能停在半躺的状态。

    他拿起矮桌上放着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昨晚剩下的凉茶。

    ——

    七点十分,女仆敲门送早饭。

    孔时雨刚回房间,两人正各自整理。孔换了衬衫。早饭的托盘放在矮桌上,米饭、味噌汤、烤鱼、腌菜、纳豆、温泉蛋。京都老旅馆的标配。

    女仆鞠躬退下。

    甚尔比昨天吃得慢。他知道今天要跑很多地方,身体在调节奏。他把纳豆拌开倒在米饭上。

    孔喝了一口味噌汤。

    “今天先跟松本再谈。”他说。

    “嗯。”

    “你来。”

    这是第三次了。

    甚尔咬了一口米饭。

    “知道了。”

    没有放着,应下来了。

    孔时雨看了他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继续喝自己的汤。

    ——

    八点四十分,还是昨天那个和室。

    三盏新沏的茶。松本太太坐在对面。今天她换了一件浅褐色的和服,外面罩着一件稍深一点的羽织。头发还是挽得很整齐,侧面的一绺比昨天松一点。

    她欠身。

    "おはようさんどす。"京都人早安的说法。

    甚尔回礼。"おはようさんです、松本さん。昨夜はようお休みさせてもろうて。"(早上好,松本太太,昨夜让我们好好休息了。)京都腔。

    松本太太点头,笑了一下。

    “温泉泡得怎么样?”

    “很好的温泉。”甚尔说,“水也好,心情也好。”

    水也好,心情也好。

    孔时雨在旁边,得承认看着甚尔跟人寒暄这事挺怪的。

    松本太太又点了点头。

    ---

    “昨天没说完的事,想再听您讲一点。”

    松本太太笑了一下。

    “我以为我都说完了。”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茶。

    “我们这温泉的水,是从上面来的。”

    上面是山的上面。松本太太模糊地指了一下北边的方向。

    “上面大概多高?”甚尔问。

    “山的中腰偏上。水管长度大概两公里半。我祖父那一代拉的。”

    “祖父那一代的话。”

    “昭和十二年或十三年左右。”

    甚尔点头。孔时雨在旁边,安静。

    “水源旁边,有过一个村子。”松本太太说,"叫上ノ谷。"

    上ノ谷。

    “现在几乎什么都没有了。我祖父拉水的时候还有人住,战后不久,不知不觉就没人了。”

    “是多少户人家的村子?”

    “我祖父说,十户或十二户左右。”

    甚尔喝了一口茶。

    松本太太的手指在茶碗边缘转了一下。

    ——

    “那个地方的事,我祖父也不太详细讲。”

    她顿了一下。

    “只是,战争那会儿,那一带发生过一些事。”

    “您说的一些事,是?”

    “我也不太清楚。”松本太太说,“我祖父只说过一次,是在客人入住之前——说用那股水的客人,偶尔会睡不好。原因说不清,但那种事情会有。”

    甚尔的手指在茶碗上停了一下。

    孔时雨的视线在那一瞬间从自己的茶碗上抬起来,看了甚尔一眼。

    祖父知道。

    这是松本太太今天说出来最重要的一句。她的祖父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水有“说不清的东西”。昨天她没有说。昨天她说的版本是半年前客人开始出事——她自己经历的部分。但这水从祖父那一代开始就带着问题,问题断续地浮现过,只是规模小到可以被“说不清”这三个字覆盖。

    半年前的案子大概是它积累到了某一个阈值。

    “松本太太”甚尔说。他的声音压了一点。

    “为什么您祖父没停用那股水?”

    松本太太的手指又在茶碗上转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秒。

    “我们……已经不能换别的水了。”

    “您是说?”

    “这温泉是因为那股水,客人才来的。”松本太太说,“味道不一样。功效也不一样。换了,我们就变成一家普通的旅馆了。”

    这一段说得很平,但每一个字都是商人的实话。不是我换不了,是我换了就活不下去了。松本屋的生意依赖这股特殊的水。七十年来每一代松本家的人都知道这水有问题,但也都知道没有这水就没有松本屋。

    甚尔的手指在茶碗边停了一下。

    "那您祖父当时是怎么想的。"

    ——这句话甚尔用的是标准语。

    孔时雨听见了。

    “我祖父是商人。”

    “商人一旦开始的事,不会中途停下。”

    ——

    沉默了一会儿。

    甚尔喝了一口茶。他的京都腔接回来了。

    “关于上ノ谷的事,哪里还有知道更多的人吗?”

    “附近有一座寺。慈照寺,是座小寺庙。那位住持,应该知道得比我多。”

    “走得过去吗?”

    “开车十分钟左右。”

    “非常感谢您。”

    两人鞠了一躬。

    “请多加小心。”

    那片地方有他们要小心的东西。委婉的警告。

    甚尔点头。

    “让您费心了。”

    ——

    和室里又只剩两个人。

    “水是从战前就有问题的。”孔时雨说。

    “嗯。”

    “她祖父知道但没停。”

    “嗯。”

    “所以这七十年来一直有小规模的事在发生,只是没到这个程度。”

    “嗯。”

    甚尔接了三个“嗯”,没有补充。孔时雨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切标准语了。”孔说。

    甚尔愣了一下。

    “……哦。”

    他自己没注意到,孔看出来了。

    “问她祖父为什么不停那句,切出去了。”孔说,“然后又自己改回来了。”

    甚尔没说话。

    他的右手在榻榻米上按了一下,像在把身体的某个位置重新安好。他站起来。

    “去寺里。”他说。

    ——

    慈照寺比想象中的小。

    从松本屋开车十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路,再走五百米,路边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石柱,上面刻着“慈照寺”三个字。石头本身已经被风化得字迹模糊,要不是甚尔让孔时雨减速,他们就开过去了。

    木制寺门,两扇大门都关着,但旁边一扇小门可以推开。孔时雨把车停在路边。

    两人走进去。

    院子不大,十来米见方,石板地缝里长着苔藓。正殿在对面——最老式的木构小殿,屋瓦已经发黑,檐下挂着一个小铜铃。院子的右手边是住持的住居,两层木屋,看起来是后建的。

    空气里有淡淡的香火味,像刚烧过一支留下的。

    孔时雨的脚步慢了一下。

    甚尔看了他一眼。孔没说什么,只是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从正殿到石灯笼到那棵老榉树。他在看。

    “有东西?”甚尔压低声音。

    “没有。”孔时雨说。“这里很干净。”

    “你刚才停了一下。”

    “过度干净。”孔说。“这家寺,上一代到现在应该一直在处理什么。自己这一带的咒力被往外推,所以比周围更干净。”

    甚尔“嗯”了一声。

    他们走到住居的门口。甚尔按了旁边的对讲机。

    ——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素色和服,围着一条围裙,看见两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口,愣了一瞬。

    “不好意思,打扰了。”甚尔用京都腔说,“我们是从东京来的。松本屋的松本女士介绍我们来,想请教住持一些事。”

    女人点了点头,像是已经听说过——松本太太大概提前打过电话。

    “请进,住持在里面。”

    ---

    内厅是一间八张榻榻米的和室。住持已经坐在那里,见他们进来站起身,膝盖动作有点慢。他七十多岁,剃度,穿着深灰色的僧袍。常年做宗教工作的人的脸——眉毛很白,眼睛里的神沉下来。

    “请坐。”

    甚尔跪坐下来,孔时雨也跟着。

    女人端上茶,鞠了一躬,退出去。

    住持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下,先是甚尔,然后是孔时雨。

    在孔时雨这里他停了一瞬。

    “您是……”

    “韩国人。”孔时雨说。

    “在日本多久了?”

    “快十年。”

    “做什么的。”

    孔时雨顿了一下。

    “中间人。”他说。“帮人处理一些——不好处理的事。”

    住持点了点头。

    他没再问,转向甚尔。

    “松本女士电话里说了。你们想问上ノ谷。”

    “是。”

    “为什么?”

    这是个直接的问题。甚尔顿了一下。

    “松本屋的温泉最近出事。”他说,“问题在水源那边,我们要去处理。”

    住持看着他。

    “怎么处理。”

    甚尔没有立刻回答。

    “用我们的方法。”他说。

    住持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点头。

    “好。”

    ——

    他喝了一口茶。

    “上ノ谷的事,我知道的不多。我小时候那边已经没人了。我上一代住持,我师父,讲过一些。但他讲的也是他师父告诉他的。”

    “什么样的事?”

    “就是个普通的山村。十户左右,战前一直在。战争那会儿——”

    住持的声音顿了一下。

    “——那会儿日本到处都在出事。那个村子也出了一些事,具体的我师父没细讲。我师父说,那个时候有几个村子都那样,上ノ谷只是其中一个。”

    “之后村子就没人了。”

    “不是一下子没的。”住持说,“战后还剩几户,慢慢走的。最后一户是大概昭和三十年代左右。”

    “最后那户。”甚尔说。

    住持看了他一眼。

    “最后那户只有一个女人。她在村里死的。没有人收她。”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她是上ノ谷的人?”甚尔问。

    “嫁过去的。"住持说,"具体从哪里嫁过去的我不知道。我师父说,那女人一直等一个人没等到。”

    “等谁。”

    住持摇头。

    “不知道。他没细说。可能我师父也只听说过这么多。”

    甚尔点头。

    他的茶没动。

    ——

    “住持。”孔时雨突然开口。

    住持看向他。

    “这家寺似乎一直在处理这一带的咒力。是因为上ノ谷吗。”

    住持的目光在孔时雨脸上停了两秒。

    “您能看见?”

    孔时雨点头。

    住持笑了一下。

    “我师父在世的时候处理得多一点。那时候上ノ谷那边还没到现在这个程度。这二十年来,我这一代——”他顿了顿,“——我能做的有限。我师父的法力我没有全接过来。这一带我只能推一推,推不干净。”

    “推到哪里。”

    “往更远的山里推。”住持说,“所以我们寺本身干净。”

    “那水管经过。”

    住持点头。

    “那水本来是没问题的。七十多年前松本家的老人拉管的时候,这一带还没那么重。这些年上ノ谷那边慢慢地涨上来了,水里面也溶了一点,流到松本屋。我跟松本家上一代的人讲过,让他们换个水源。但他们——”

    “不能换。”甚尔说。

    “对。”

    住持喝了一口茶。

    “所以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

    “您今天说的这些——”甚尔说,“我们要去处理的时候能用得上。但我想知道得再多一点。关于那个女人,和她在等的那个人。”

    住持沉默了一会儿。

    “上ノ谷那边还住着一个人。”他说,“山脚下,一个婆婆。梅田。她当年是隔壁村的小女孩,去过上ノ谷几次。她九十三了,还硬朗。你们去问她吧。”

    “她住在哪里。”

    “离这里开车大概二十分钟。我让她知道你们要去。她耳朵不太好,直接去敲门会吓着她。”

    “谢谢。”

    住持站起来。

    他走到房间的一侧,拉开一个小抽屉,拿出一张纸,用毛笔在上面写了一个地址和简单的路线,然后走回来递给甚尔。

    “谢谢。”

    “请多保重。”住持说,“那一带——”

    他停了一下。

    “那一带的东西已经很厚了。”

    ——

    两人从慈照寺出来。

    回到车上,孔时雨没有立刻发动。他坐在驾驶座上,看了一下甚尔。

    “住持能看见。”他说。

    “嗯。”

    “他能看见的不算多。但他有法力——他师父这一脉的、佛教里的某种。”

    “能推咒力。”

    “推咒力不是打咒灵。”孔说,“他处理不了那边的东西。他只能让自己的寺不被污染。”

    孔时雨打火。引擎转起来了。

    他把地址输到手机导航上。二十分钟,山脚下。

    “先去婆婆那里。”

    “嗯。”

    “然后中午找个地方吃饭。下午我去图书馆,你要不要跟着去?”

    甚尔想了一下。

    “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孔没问。

    车开出去了。

    ——

    出了慈照寺大概开了十五分钟,路边出现一家小店。门口一块手写的木牌:“お食事処 まつ”。白布帘子半拉着。停车场就是店门口那块地,已经停了两辆车和一辆自行车。

    中午十二点十分。

    孔时雨把车停下来。

    “吃这家?”

    甚尔看了一眼。

    “可以。”

    ——

    里面比看起来小。十几个座位,吧台和两张小桌子。吧台后面是开放式厨房,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板在灶台。两个穿着作业服的中年男人在桌子那边吃饭,吧台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在吃一碗乌冬面。

    老板抬头,"いらっしゃい。(欢迎)"

    甚尔应了一声。他和孔在吧台靠里的两个位置坐下。

    老板递过两杯茶和两张油印的菜单。菜单是手写的,复印后发黄。

    孔时雨看菜单,甚尔没看,他已经知道自己要吃什么。

    “我要鲭の煮付け定食。"甚尔说。然后他顿了一下,"鲭の煮付け,煮汁多一点,可以吗。”

    老板抬了一下眼。

    “可以。”

    煮鲭鱼定食,但煮汁多一点。这是本地人才知道的吃法,把多出来的煮汁拌在米饭上。

    孔时雨看了甚尔一眼。

    然后他对老板说:“我要生姜烧定食。”

    “好的。”

    ——

    厨房不大,所有动作都在两人视线之内。铁锅预热,煮汁已经在小锅里温着,酱油、味醂、生姜、一点糖。切片的鲭鱼下锅。声音和气味从开放式厨房直接送到吧台。

    甚尔的茶没喝。他右手搭在吧台上,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下。

    “今天天气不错。”

    老板没抬头,“嗯,下午说要下雨。”

    “嗯?”

    “北山那边——”老板抬下巴指了一下门外的方向,“今早云就压下来了。下午四点以后大概要下。”

    “那我们得赶点了。”

    “去哪里?”

    甚尔在这儿顿了一下——一种语言节奏。

    “慈照寺的住持介绍我们去找一个人。”他说,“梅田婆婆。”

    老板的铲子在锅里停了一下。

    “哦。”他说。

    然后他继续翻锅里的鲭鱼。

    “住持介绍的,那没事。”老板说,“婆婆那人怕生。没有介绍,敲门她都不会开。”

    老板把鲭鱼翻了个面。煮汁滋滋地响,酱油的味道在整个店里散开。

    “从这边走,你们怎么去?”老板问。

    “导航给的路线。住持也写了张纸。”

    “给我看看那张纸。”

    甚尔把纸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递过去。老板一只手接过,扫了一眼。

    “住持写的路线没错,但最近那条小路在施工。”老板比划着说“我跟你讲,从这里出去到第二个十字路口右拐,不要看导航。右拐之后一直走,大概两公里,左手边会看到一个老的水塔。看到水塔左拐,进那条土路。土路尽头就是婆婆家。”

    甚尔点头。

    “大概多远?”

    “从这里开过去十五分钟。走土路的时候慢点,路不好。”

    “谢谢。”

    老板把纸还回来,继续做菜。

    ——

    甚尔把纸收好,喝了一口茶。

    “婆婆是什么样的人?”他问。

    “硬朗。”老板说,“九十三了但自己能走去买菜,一个人住。”

    “耳朵不好,但听得清你直接在她面前说话。你们说话的时候靠她近一点,大声一点。”

    “嗯。”

    “婆婆喜欢吃什么?”孔时雨开口了,标准语。

    老板抬头看他。甚尔也看了孔一眼——他没想到问这个。

    “柚子饼。”老板说。“这个季节柚子过了,有没有不一定。但她喜欢的是带柚子皮的,不是糖衣的。”

    “哪里买?”

    “出门右转第一家糖果店。老板会知道是哪种。你说给梅田婆婆的,他就懂了。”

    “谢谢。”

    ——

    饭上来了。

    煮得入味的鲭鱼,一大碗米饭,味噌汤,腌菜,煮汁单独装在一个小碟里。猪肉片炒生姜,配米饭、汤、菜。

    甚尔先把煮汁浇在米饭上。一点点浇,让煮汁渗进米粒里但不会泡烂。

    然后他右手端起味噌汤。

    碗举到唇边之前,他停了一下。

    味噌汤的蒸汽从碗口冒上来。味噌、昆布和鰹节熬的出汁、一小点葱花、一小片豆腐。这种气味在日本任何一家定食屋都能闻到。但这家的出汁是关西的底子——昆布的占比比关东的重,清淡,有一层下沉的海藻底味。

    甚尔没想起什么。

    但身体里某个地方认得这个味道。

    汤比他预想的烫。他喝完咽下去,把碗放下。

    孔时雨在他旁边吃他的生姜烧,视线没有从自己的盘子上抬起来。但他停了一下,筷子在菜上停了半秒,然后继续。

    ——

    甚尔吃得比平时慢一点。他往嘴里送着米饭,煮汁的咸和鲭鱼的甜让他的味觉先忙起来,这样其他东西可以退到背景。

    孔时雨吃完了他那一份。放下筷子,喝了一口茶。

    他看了甚尔一眼。

    “慢点。”孔说。

    “嗯。”

    孔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了张一万日元放在吧台上。

    甚尔把剩下的米饭吃完,把碗筷摆整齐。

    “婆婆那边,可以的话尽量别待太久。她九十三了,一口气说太多会累。”老板说。

    “嗯,知道了。”

    ——

    两人出了定食屋。

    门口甚尔停了一下,他想起老板说的柚子饼。

    “右转第一家。”孔时雨说。

    糖果店在离定食屋三十米的地方。老式的和果子店,木门,玻璃柜里摆着各种小点心。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板娘在柜台后面。

    “给梅田婆婆的。”孔时雨说。

    老板娘抬头看他们,没问他们是谁。她从柜子深处拿出一个小纸盒递过来。

    “这个季节的最后一盒了。”老板娘说。

    “多少钱。”

    “一千二。”

    孔时雨付了钱,接过盒子。

    两人回到车里。

    ——

    孔时雨把手机导航关了。按老板说的路走。

    车上没有音乐。

    甚尔靠在副驾驶上。他的右手搭在腿上,没动。左边的外套袖管贴着车门,他没闭眼,也没看外面,视线落在某个仪表盘的边缘线上。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开口:

    “那个汤的味道。”

    孔时雨“嗯”了一声。

    “我在哪里喝过。”甚尔说,“虽然不记得了。”

    孔时雨没接。

    车到了第二个十字路口,右拐。

    ——

    下午一点半。

    按定食屋老板说的路线走。右拐,两公里,水塔,左拐进土路。路很窄,两侧是杂树林,路面遍布碎石+泥土,刚下过一场春雨的地方有积水。孔时雨放慢了速度。

    一栋木屋孤零零地立在路的终点,后面是山。屋子很老,屋顶是旧瓦,某几片颜色更深,看得出后来补过。门前一小块空地,放着一辆破自行车和一个旧的水缸。一只黑猫蹲在空地边上看着车开过来。

    孔时雨把车停在空地边上,两人下车。

    甚尔拎着柚子饼的小纸盒。

    ——

    传统的木门。没有门铃

    甚尔站在门前一秒,然后用右手敲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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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反应。

    他又敲了两下,这次重一点。

    里面传来脚步声,缓慢,拖拉在木地板上。过了大概二十秒,门被从里面拉开。

    梅田婆婆。

    跟想象中一样,是个瘦小的老太太,头发全白,盘在后面挽着一个小小的发髻。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绵织居家和服,外面套着一件棕色的毛衣。脸上的皮肤像薄薄的一层纸,下面的骨架清楚。但她的眼睛是亮的,见过足够多事情,剩下一种光亮。

    她抬头看两人。甚尔微微弯腰让自己的脸跟她的视线平齐。

    “打扰了。我是伏黑,这位是孔。慈照寺的住持给您打过电话。”

    婆婆点了一下头。

    “进来吧。”她说。声音不大,有点哑,但咬字清楚。

    ---

    他们在土间脱鞋。婆婆已经转身往里走,脚步很慢但挺稳。

    屋里比外面看起来深。进门之后是一条窄走廊,右手边一间居间,八张榻榻米左右。地炉坑在中间,上面是矮桌,地炉里没烧炭,用一个小电暖器代替。婆婆走到矮桌的一侧坐下,示意他们坐对面。

    甚尔先跪坐下,然后把柚子饼的纸盒双手——虚的双手——递过去。

    “这个给您。”

    婆婆接过。她看了一眼盒子上的店名。

    “绫糖铺的。”她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定食屋老板讲的。”

    “哦,松桑家的。”婆婆点头,“他在那边开了二十多年了。”

    她把纸盒放在矮桌的一角。没有打开。

    ——

    婆婆把双手放在膝盖上。

    “住持说,你们要去上ノ谷。”

    “是。”

    “那边的水渗到松本家的温泉里面,要出事了吧。”

    甚尔愣了一下。

    “您知道?”

    “这些年一直在往外涨。”婆婆说,“我站在这儿都能感觉到。”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房子的方向。九十三岁的老人耳朵不好,但身体对咒力的感受是另一套。身体老到一个程度之后,对那种东西反而更敏感。

    “您不怕?”甚尔问。

    婆婆笑了一下。

    “我九十三了。”她说,“那边的东西要带我走,我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顿了一下。

    “何况它不带我。”

    “为什么?”

    “它要等的人不是我。”婆婆说。

    ——

    甚尔没接。他的视线落在矮桌的木纹上,停了一秒。

    孔时雨在他右边,没说话。

    “您那时候去过上ノ谷。”甚尔说。

    “去过几次。”婆婆说,“不多。我家在下面那个村子,天野。我父亲跟上ノ谷那边的几家有点交易,他收药草。我父亲有时候带我去。”

    “几岁的时候?”

    “——十岁,十一岁?差不多。”

    “那是什么年份。”

    婆婆想了一下。

    “昭和……十六、十七年。”

    “那个时候上ノ谷还有几户?”

    “八九户。”婆婆说,“早前有过十二户,后来陆续少了。当时剩下的大多是老人和小孩。”

    ——

    “您记得一户人家。”甚尔说。

    他没具体说是哪一户。

    婆婆点了一下头。

    “我记得一户。”她说。“就是你们要找的那户吧。”

    “嗯。”

    婆婆的目光从矮桌上移开,落到后面的拉门上。拉门是纸糊的,现在外面光线亮,纸面上是一片均匀的米白。她看着那片米白说话。

    “我记得的不是那女人。”她说。

    甚尔的坐姿没变,但肩背轻轻收了一下。

    “我记得的是那孩子。”

    ——

    “三岁吧,或者四岁。小男孩。”婆婆说,“头发特别黑。眼睛也黑。其他孩子都没他那么黑。”

    她的话停了一下。

    “那个孩子,怎么说呢。”

    她想了想。

    “他不太说话。我跟我父亲去的时候见过他两三次。他都是一个人蹲在家门口那片泥地上,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我走过去看过。他画得很专注,但我也看不出他画的是什么。可能就是乱画,但他画的时候眼睛定在那上面。”

    甚尔没抬头,右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很轻,一根手指微微弹了一下。孔时雨看见了。

    “他看到你们会有反应?”孔时雨问。

    “不太有。”婆婆说,“他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画他的。有种感觉——”

    她又想了一下。

    “——有种感觉,他那个时候已经不太需要别人了。三四岁的孩子都得要大人在旁边,他不。他自己蹲在那儿画东西能蹲一两个小时。”

    “他母亲呢。”

    “在屋里。”婆婆说。“有时候出来看他一眼,没事就回去了。”

    “其他时候也都在屋里,那女人很少出屋。”

    ——

    甚尔吸了一口气。

    “您跟孩子有过什么接触吗。”

    “有一次。”婆婆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下,像是自己都奇怪自己还记得。

    “我父亲第二次带我去的时候。我口袋里有一块糖。以前那种黄色硬糖,现在见不到了。我看到那个孩子在画画,就走过去蹲下来看他。他没理我。我把糖递给他。”

    “他接了。”婆婆说。“但他没吃。他把糖拿在手里看了很久,就那样捏着。我蹲在那儿等他会不会拆开。他没拆。他把糖捏在手里,继续画他的。”

    “画的什么。”

    “我还是看不出来。但他画的时候糖一直在他手里。他不吃,也不放下。”

    婆婆停了一下。

    “后来我父亲叫我走了。我起来的时候他抬头看我。然后他把糖放到衣兜里。”

    “嗯。”

    “他衣服胸口有一个很小的兜。他把糖放进去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怕压到糖。”

    “放进去之后呢。”

    “继续画他的。”

    ——

    甚尔的右手在膝盖上又动了一下,他自己把那一下压了回去。

    孔时雨的左手从膝盖上挪了大概两厘米。挪到了甚尔右手旁边的位置。没碰到甚尔,但在近乎可以碰到的距离上。

    甚尔没看孔。手没再动。

    他继续听。

    ——

    “然后他被送走了。”甚尔说。

    “对。”

    “什么时候。”

    “昭和十八年,大概。”婆婆说,“我父亲告诉我的。他说,上ノ谷那家的孩子送走了。我问送去哪里。我父亲说他也不知道。”

    “送走的原因?”

    “不清楚。”

    “那时候很多孩子被送去别的地方。”孔时雨说,“躲空袭、投靠亲戚,那一类。”

    “可能吧。”婆婆说,“但上ノ谷这边没受过空袭——山里。没必要躲。”

    “那就是别的原因。”

    “可能是钱。”婆婆说,“那一代日子都难过。有些家里养不起孩子就送出去。那家的丈夫已经死了,前一年阵亡的通知书到的。留下那女人和那孩子。”

    “送给了谁。”

    “不知道。我父亲没说,可能他也不知道。”

    甚尔点头。

    “后来那女人一直在。”婆婆说,“一直住在那个屋子里。村子里别的人家陆续搬走,她没搬。”

    “她出来吗?”

    “很少。”

    “您后来见过她。”

    婆婆想了一下。

    “……见过一次。”她说。“后面,我大概十七八岁。我父亲已经不再去上ノ谷了,没什么生意可做。我自己路过那边,那时候我在村子里帮家里干活。她正好从屋里出来。”

    “她什么样?”

    婆婆的目光又挪开了。

    “——我记不清她的脸。”她说。

    她在思考,有点疑惑的样子。

    “您不是见过她吗?”

    “见过。但那天我看到她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往路那边看,山外面的方向。她没有看我。我从她身边走过去,她没动。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个姿势。”

    “在等谁。”

    “我那时候没想到这个。”婆婆说,“我只觉得她在发呆。后来听说她死了我才——”

    婆婆停了一下。

    “她一直那样站着。”她说,“这些年我想起她的时候,都是她站在门口看山外面的样子。脸的细节我想不起来。”

    ——

    房间里静了一会儿。

    婆婆抬手把一缕从发髻里散出来的头发掖回去。

    “她是什么时候死的?”孔时雨问。

    “昭和三十年左右。具体不清楚。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好几天了。村里剩下的人家去她家送东西发现的。”

    “怎么死的?”

    “不知道。我父亲那时候也说不清楚。没人细问。”

    “后事谁办的?”

    “村里剩下的人一起埋的。就埋在她家后面那片地里。没有墓碑。”

    “孩子没回来。”

    “没回来。”婆婆说,“到今天都没回来过。”

    ——

    甚尔的眼睛落在矮桌的一角。

    “那孩子叫什么名字。”他问。

    婆婆想了很久。

    “……我想不起来了。”

    “您当时知道过吗。”

    “可能我父亲告诉过我。我不记得。”

    她看着甚尔。

    “我记得他。但我记不住名字。”她说,“九十多了,脑子不行了。”

    甚尔微微摇头。

    “您记得他这件事本身。”他说,“已经够多了。”

    婆婆看着他。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是哪里的人?”她问。

    甚尔顿了一下。

    “京都这边的。”他说。“很久以前。”

    婆婆点头。

    “嗯。”她说。“听出来了。”

    她没再问。

    ——

    “处理那边的东西——”婆婆说,“你们要去山里的时候,从我这屋子后面那条小路上去,比松本屋那边的水管路近。”

    “谢谢。”

    “那条路不好走。现在春天下过雨泥泞。”

    “好。”

    “还有——”婆婆说。

    “进了那个村子以后,不要在那屋子里待太久。”

    她停顿了一下。

    “那个女人的屋子。你们会知道的,村里现在就剩那个还站着的屋子。”

    甚尔点头。

    “谢谢您。”

    ——

    他们起身告辞。婆婆没有站起来送。她在矮桌旁坐着对他们点了点头。

    甚尔和孔鞠躬,退到走廊。

    走到门口的时候甚尔回头。

    “梅田桑。”

    婆婆抬头。

    “那块糖。”甚尔说。

    婆婆看着他。

    “他后来吃了吗。您知道吗。”

    婆婆想了一下。

    “那次是我最后一次见他。”她说,“不到一个月后他就被送走了。”

    “哦。”

    “他可能吃了。也可能没吃。”婆婆说,“他那样的小孩,可能就一直放在兜里了。”

    甚尔点头。

    “谢谢。”

    他转身,跟孔出了门。

    ——

    下午三点,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两人走回车旁。那只黑猫还蹲在原地,看着他们。甚尔绕过猫,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

    孔时雨上车,关门,没立刻发动。

    他没看甚尔。左手放在方向盘上,右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烟盒,然后停了一下。

    他把烟盒放回口袋。

    “图书馆我一个人去。”他说。

    “嗯。”

    “你今天就先回酒店。我把你放在那边。”

    甚尔没立刻接。

    过了两秒他说:“好。”

    孔时雨发动了车。

    车沿着土路往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