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天与咒缚不会死 > 5. 第 5 章
    甚尔住进来第五天的夜里,孔时雨第一次看见了那个。

    他是被渴醒的。冰箱里的矿泉水昨天喝完了忘了买,厨房水龙头的水能喝但不好喝,他还是从床上爬起来去拿。凌晨三点多,公寓里很暗,只有厨房微波炉的时钟面板亮着一小块绿光。鱼缸的月光灯还开着,非常浅的蓝,像被稀释过的墨水,在黑暗里悬着一小片水的影子。他没开灯,踩着拖鞋走过卧室门口,经过客厅——

    沙发上有个人影坐着。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甚尔坐在沙发上,被子堆在一边,上身直着,看不太清脸。背对着厨房那点光源,只有轮廓。鱼缸的蓝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身上形成一层微弱的水纹。过滤器制造的水流让那层光在缓慢地晃动,落在他的肩膀和手臂上,像是他半身浸在水里。他没有在做任何事。没看手机,没开电视,就坐在那里。

    第一反应是以为他也睡不着。这个人的作息本来就不太正常,有时候后半夜还醒着,有时候下午能睡四五个小时,像一台没有固定开关机时间的机器。但他坐得太直了,不像他平时总是散在沙发里的姿势。

    半夜三点,有人在你家客厅呆呆坐着,眼望前方。

    “怎么回事?”孔时雨问。

    没有回答。

    好吧。孔时雨站了两秒。然后他走进厨房,从台面上拿起那瓶还剩小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走回来递到甚尔面前。

    甚尔动了。

    他转了一点头,好像终于接收到旁边有人这个信息。眼睛在暗光里看不清楚,但能看到他的视线落在那瓶水上。然后他伸手去接。

    左手。

    他伸出去的是左边——那截断在肘下的残肢从身侧抬起来,朝水瓶的方向动了大概十厘米。然后停住了。

    空气里什么都没有接住。

    安静了大概一秒。也许两秒。

    甚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边。那个动作很慢,像是要确认什么。残肢悬在半空中,神经质地摆了摆,肘以下空着,绷带在暗光里泛白。

    然后他换了右手,把水接过去了。

    喝了一口。放在膝盖上。

    整个过程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放下水瓶之后,右手移过去握住了自己的左臂。他先在虚空里攥了一下,然后上移,五根手指包在残肢的末端周围,收得很紧。

    孔时雨没有坐下。他站在沙发旁边,离甚尔大概一步的距离,看着他这个动作。

    “痛?”他问。

    甚尔没说话。过了几秒他松开了右手,手指张开又合上,像是在抖落什么。

    “不是伤口。”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是下面的......手指。”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截空着的地方。

    “在握拳。”他说。

    孔时雨顿了一下。他懂了。不存在的手指在握不存在的拳头。大脑发出了信号,但执行的部分已经不在了,信号无处可去就变成了痛觉。他以前在当刑警的时候听说过这种东西,有个同事处理过一起车祸,伤者截了小腿,后来总说脚趾在动。

    甚尔靠回沙发。右手还搭在左臂上,只是放着。他的呼吸很平,吸进来,呼出去,安安静静的,看不出在忍什么。但孔注意到他整个人的肌肉线条比平时紧。肩膀、脖子、右臂的前臂都微微绷着,那是一种长时间绷紧的状态,不是突然的应激,不知道持续多久了。

    他坐在这里不是失眠。是被疼醒的,然后坐在黑暗里等它过去。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不知道已经坐了多少次。

    孔时雨走进卫生间,拧开热水龙头,把一条小毛巾放在热水下面冲了一会儿,拧到半干。他拿着湿热的毛巾走回来,在甚尔旁边站了一下,然后直接坐到沙发上,把甚尔的左臂从他自己的右手下面拿出来。

    甚尔的右手松开了。没有抵抗,但有一瞬间的迟滞。从"自己握着"到"被别人拿走",这个转换需要反应。

    孔时雨把热毛巾裹上去,包住了残肢的末端和周围的皮肤。温度透过毛巾传进去,甚尔的肩膀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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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某种肌肉被热度触发的松弛反射。很细微,但孔感觉到了,因为他的手还扶在甚尔的上臂上。

    他没说“这样会好一点”,因为他也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好一点。他没说话,就是扶着,让热毛巾在那里待着。

    客厅很暗。微波炉的绿光打在天花板上形成一个模糊的小光斑。窗户外面东京凌晨的天是深蓝偏紫的,不黑,从来不会真的全黑。楼下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窗帘,在对面墙上划一道亮痕然后消失。

    过了很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甚尔的肩膀彻底松下来了。这不是一个突然的过程,它一点一点地降落,像温度慢慢从沸腾回到常温。搭在他胳膊上的人能感知到。他的呼吸变深变慢了,右手从膝盖上滑下去,垂在沙发边缘。

    “走了?”孔时雨问。问的是痛。

    “嗯。”

    孔时雨把毛巾拿下来。毛巾已经不热了。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把毛巾搭在架子上。

    回来的时候甚尔已经躺下了。侧着,面朝沙发靠背,被子扯了一半盖在身上。已经睡着了,或者正在睡着的边缘。呼吸很浅很均匀,肩膀的线条终于是平时那种松弛的状态了。

    孔时雨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他一会儿。

    他也没有回卧室。他走进厨房,把剩下的水喝了——他本来出来就是为了喝水的。

    他就那么靠在料理台边上,拿起台面上的手机。

    屏幕亮了。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停了一会儿。

    然后打了几个字。他自己也不确定在搜什么。搜的是日语,大意是——

    断肢。再生。条件。

    搜索结果全是医学页面,干细胞研究、假肢技术、动物再生能力的科普。没有他要找的东西。当然不会有。他要找的东西不在“这边”的互联网上。

    他关掉了屏幕,把手机扣在台面上。

    冰箱的压缩机在黑暗里嗡嗡地响。客厅传来甚尔平稳的呼吸声。

    孔时雨在厨房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