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新恩(五)
“姑姑。”文珀连忙收了手,有些慌乱地同长公主问好。
虽然相见不多,但他是真的有些怕这个喜怒无常的姑姑。
幼时他贪玩逗蛇,差点被蛇咬伤。长公主就以照顾不周的由头将他的贴身婢女太监打了个半死。
甚至是当着他的面打的,那个血流成河的场景实在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而父皇和母后竟也对此装聋作哑,只不痛不痒斥责了长公主几句便罢了。
自此文珀更是躲着这个姑母走,没过多久长公主便就出了京城,再也没有回来过。
长公主慢条斯理地伸手替文珀整了下发冠:“姑母上次见你,你还是个小不点呢,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文珀客套地笑道:“但姑姑一点都没变,还是一样年轻。”
这话敷衍客气的意味很明显。长公主却显然对这奉承很受用。
她也不再追问方才文珀为何突然动怒要打谢明皎,只和稀泥道:“明皎自幼父母双亡。本宫心里怜爱,平日里也就娇宠了些。她入京不久,许多规矩还不太清楚。要是有哪里得罪,太子殿下莫要跟她计较。”
她转头看向谢明皎:“还不快跟太子殿下赔个不是?”
“臣女粗鄙,惹了太子殿下不快,还请太子殿下恕罪。”谢明皎低了头,面容隐匿在夜色中,神情难辨。
文珀本就是随便找了个理由想在谢明皎身上撒气,可此刻她有长公主撑腰也不好多说些什么,只能轻轻放下:“误会一场!刚刚火气大了些,也请明小姐莫怪。”
“果然是长大了,人也比从前懂事和气。”长公主笑吟吟地夸赞了一句。
文珀只觉得跟长公主多呆一分钟他都身上发毛,赶紧找了个借口走了。
打发走了太子,谢明皎却并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长公主特地将她叫出来,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交代。
“汾阳王一倒,太子恨透了徐赴山吧。”长公主幽幽道,“怕是连你也一起被盯上了。”
谢明皎似乎隐约猜到了长公主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下一秒长公主便平静地开口了——“去杀了他。”
听了这话谢明皎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四下寂静无声,没人。
“既然太子恨他,不如就栽赃到太子身上吧。”长公主似乎完全不担心在此处密谋有暴露的风险。
她眼皮都没抬一下,专注地欣赏着自己颜色艳丽的指甲,“一石二鸟。这样一来,绊着你的人没有了,盯着你的人也没有了。”
“臣愚钝,还请殿下指一条明路。”
长公主掏出一小罐药膏似的东西,递到谢明皎手中。
“过几日就是荷花宴,让他涂上这个。至于其他的,本宫自有办法。”她笑了笑,“这还要感谢本宫那个好侄子……”
谢明皎有些不明所以地接过了。
自她和徐赴山重逢以来,她也有不少次动过杀意。只是如今到了真要下手的时候……
“怎么,舍不得了?你还真想和他做夫妻不成?”长公主略带审视意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哂笑道,“明皎,那些不是你该考虑的东西。”
风花雪月也好,柴米油盐也罢。
都不是她该奢望的东西。
谢明皎握着药膏,摇了摇头。
-
日游觉得自家主子最近精神出现了问题。
明明前些日子还闭门不出,受了伤连药都不想上,一副活够了的样子。结果入了一趟宫,回来后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人精神了不说,连穿衣打扮都格外注意起来。
简直就像是在……孔雀开屏。
脑海中浮现出这个词的一瞬间日游感到一阵恶寒。
被自己的近侍默默比作孔雀的徐赴山今日恰好穿了一件孔雀绿织锦广袖,色极深而浓,袖口与领襟皆以赤金丝线密密滚边,在光照下隐隐浮动,如金蛇潜游。
他语气神秘地问日游:“有没有觉得我今日有哪里不一样的?”
日游用力眨了眨眼,认真地将徐赴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斟酌着说:“……大人这件衣服很好看。”
“谢谢。”徐赴山噎住了一下似的,不甘心地追问道:“没有别的了吗?”
此时夜游神出鬼没地从屏风后探了出来,夸张地耸动了几下鼻子,很做作地感叹道:“好香啊,大人,是什么这么香啊?”
夜游一向比日游更会看眼色,这个问题显然问到了徐赴山的心坎上。他轻轻嗓子,矜持道:“是明小姐赠我的祛疤膏。”
日游后知后觉地闻到了空气中那股隐隐的麝香味。
祛疤膏味道这么浓吗?
“祛疤……大人何时受伤了?”日游反应过来,急急地问道。
徐赴山的表情凝固了:“……”
他咳嗽了两声,尴尬道:“我没受伤,是上次在庄子里被杀手刺中留下了疤痕。”
“我出去办点事,你们不用跟着了。”徐赴山一边说,一边自顾自地走了出去。
夜游用看傻子一样同情的目光看着日游,突然凑近低声道:“要不我去淘几本话本给你看看吧。”
他哥这个木头,好像根本没意识到自家大人是在炫耀明小姐送东西给他了。
夜游不会想到的是,身为徐赴山开屏对象的谢明皎本人也没有比日游强到哪里去。此刻她跟徐赴山并排走着,正神游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徐赴山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几寸,见谢明皎依旧没什么反应忍不住出声道:“……我用了你给的祛疤膏。”
谢明皎终于回过神来,一转头正对上徐赴山亮晶晶的双眼。
他说:“好像确实挺有用的,感觉疤浅了很多。”
这件事竟比长公主想的还要简单。她根本不需要使什么心机手段,只要把这东西送到他手上骗他是祛疤膏,他就深信不疑地用了。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徐赴山对她有了这种信任?
谢明皎觉得眼前这个情景有些荒谬。
大婚在即,徐赴山已经信了这出举案齐眉的夫妻戏码,而她却在谋划着怎么杀了他再嫁祸给太子全身而退。
但她只是微微地笑了。
“坚持再用上几日,就能彻底好了。”
这药膏里有麝香,又兑了蜗牛的提取物,能引发蛇的捕食攻击行为。两个时辰后的荷花宴,长公主会借机放出秘密饲养的那条银环蛇。
被这蛇咬过后伤口不痛不肿,只会让人困倦。可等受伤者睡下后,便会因呼吸麻痹而在梦中身亡。
太子喜欢蛇是宫中人人皆知的事情,即便昱帝不许也瞒着暗地里饲养了不少。到时徐赴山死了查起来,便将这咬人的银环蛇推到太子头上。
这计划算不上周密,却是可行的。
“他当然不会养这有剧毒的品种,只是这宫中只有他一人养蛇。瓜田李下,他又怎么说得清呢。”长公主托着腮,“况且他是太子,杀个人又如何,皇兄难道还会让他偿命不成?”
想到这儿,她暗暗握紧了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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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袖下的手,心道:
徐赴山,来年清明,我会给你多烧点纸钱的。
谢明皎的思绪被撞到她腿上的一个幼童打断。低头一看,是个看起来也就四五岁的小女孩。那小女孩也不怕生,竟抬头冲她嘻嘻一笑。
“漂亮姐姐,我的风筝挂树上了,你能不能帮我弄下来呀?”
小女孩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了块饴糖出来:“我拿这个作为报答!”
谢明皎不太会应付小孩子,徐赴山看出她的不自在,蹲下身笑眯眯道:“哥哥长得高,哥哥帮你弄下来好不好?”
见小女孩点头,他就地拾了根长树枝去挑卡在树上的那只燕子风筝。
盛夏时节,草木葱茏。满树郁郁葱葱的叶子在摇晃下刷刷作响,谢明皎却隐约瞥见一抹游动的绿色在枝叶间一闪而过。
她疑心自己看错,眨眨眼定睛一看。
——竟是一条周身翠、尾巴焦黄的竹叶青。
谢明皎飞快地思索着——竹叶青虽有毒却不致死,若是此时徐赴山被竹叶青咬伤立刻去医馆,说不定连这有问题的药膏都要早早暴露。
这样的话,长公主的计划就彻底泡汤了。
于是她当即高喊:“有蛇!”
话音刚落,那竹叶青飞速地顺着徐赴山手中的树枝攀杆而下。
徐赴山听到了谢明皎的喊声瞬间撒了手,一手拉过站在旁边呆呆的小女孩后退几步。竹叶青随着树枝一起被摔在地上,而后竟以惊人的速度朝着谢明皎爬去。
糟了。
谢明皎为确保计划能够顺利实施,那药膏给了徐赴山一半自己留下了一半。这样就算徐赴山不主动使用,她也可以在荷花宴上亲自涂到他的衣袖或香囊上。
她差点忘了此刻那香膏就在她袖中,对于蛇类而言怕是比徐赴山伤口上涂抹的那点浓烈百倍。
此刻若是将那药膏丢出去便没事,但这样一来也就暴露了计划。眼见着竹叶青已亮出尖牙,谢明皎握着香膏的手最终还是松开了。
算了,又不会死。
竹叶青弓起身子,作出了攻击姿态——
下一秒,徐赴山却闪身挡在了她身前,抬手干净利落地捏住了那蛇的三寸。那竹叶青嘶嘶挣扎着,在彻底失去攻击力软下去的前一秒,尖锐的牙狠狠刺进了他的虎口。
徐赴山低头看了一眼被竹叶青咬伤的地方:虎口处的皮肤上浮出两个细小的血点,发麻,紧接着便是持续燃烧的剧痛。
他连忙用另一只手死死掐住受伤的左手手腕,暗红色的血却已经不受控制地从这细小的伤口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在孔雀绿的衣摆上绽出几朵刺目的血花。
谢明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连她自己都分不清那心慌是因为计划被打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在她想明白之前,已经先一步伸出手去扶住了徐赴山。
徐赴山脸色惨白,眼睛却亮得惊人,黑曜石似的。
他看着她,突然开了个没头没尾的玩笑:“这样算不算还清了?”
谢明皎却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
原来徐赴山还惦记着他们那个“拿命来赌”的赌约,那天她开玩笑说现在他的命是自己的。此刻他替自己挡下,所以说是还清了。
她猛地咬紧了后槽牙。
“闭嘴,今日你死不成!”
只有谢明皎自己知道,这不是一句深情承诺,而是绝望地阐述事实——他受了伤,荷花宴是去不成了,她和长公主的计划也彻底泡汤了。
……算他命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