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岁爷,陈家要修牌坊的事被杨侍郎一口回绝了,他现在正国子监教学,一些老臣正因为这件事不满。”严正平道。
先帝去世后如今是景和初年,由太后和严正平辅佐幼帝。
御座上年幼的帝王道:“这件事朕知道,杨侍郎上了道奏折给朕,不过朕想听听严公公的意见。”
严正平微微地挑了下眉,他没有看过杨鲤的这道文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小皇帝和杨鲤有了密信道:“奴婢以为,这陈家族里闹家产朝廷本不应该掺合,更况且牌坊是给廉洁贤德有主母风范的妇人,但陈廉家底丰厚奢靡,主母也十分刻薄的婆婆若是立了牌坊恐怕要害了别人家里的女儿,再者已有其他大臣弹劾陈廉孝期奢靡享乐,若是再立了牌坊,岂不是让别人都以为万岁爷默许了这种奢靡的俗习…”
“严公公言之有理,朕知道了。”小手把折子合上,又翻开一道奏本见严正平还没有走又问道:“严公公你可是还有什么话没说?”
严公公道:“奴婢看到一道奏折,是刑部的人递上来的,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有人举检杨侍郎并不是杨家的长子,而是孟家遗孤假冒的户籍。”
小皇帝看过证据后瞬间愣住了,“岂有此理!”
“刑部的人说是要东厂的人协助调查,可是沈如海却说要交给刑部的人,现在证据确凿不如……”
小皇帝在纸上勾上红,“杨侍郎之前是朕的先生,朕想让他体面些,朕听说过孟家的事,以朕的令颁下去,查清严家和孟家的冤情。”
严正平一愣,随后扑腾的一下跪在地上,身体不断地发抖,一下又一下的在地上磕头,他等了二十多年从小到大,谄媚迎上就是为了等到这一天,为他们洗净冤屈。
他的头埋在地上道:“多谢陛下!”
小皇帝从御座上跳下来,命身边的公公把严正平扶起来道:“母妃还在的时候,严公公也算是看着朕长大的期间又少不了你照顾,你不必多谢。”
严正平道:“都是奴婢该做的。”
他心中激荡了好久终于平静下来的时候,突然慢慢反应了过来。
到头来自己倒不如他那般潇洒了。
*
程鱼有时候发自内心地怀疑程颂的眼光,比如对面她爹找的相亲对象,笑起来总有一种能把她卖给人牙子的摸样,单眼皮长得还算说得过去可到底不如杨鲤黑漆的一双眸子盯着她好看,身上的道袍怪怪的,袍子到膝盖中间的位置,脚上揣着绿色大猪嘴儿鞋,看样子应该及冠了的也没有带网巾,胳膊夹着扇子,挨近的时候身上的胭脂味窜鼻子。
她见这人刚出门那会儿经过青楼,有几个似乎是他的相好同他打照面,看他浑身上下衣着不凡,听说这人家境不错家里在本朝开了有五十几个铺子,经常与管家合作的商头,富可敌国,他头上还有一个哥哥。
她终于忍不住皱着眉头,“这位...公子,你总盯着我干什么?”
此人一上来就把油手搭在她的手背,“你长的好乖乖哦。”
他一上来就如此贴近,身上的脂粉味快熏死她了,趁机甩开他道:“公子,矜持。”
他投了个你懂得的表情,又向她眨眨眼睛。
她笑而不语,这里人多她不好失礼数,“公子,时候不早了还是回去罢。”
之后他瓜子大小的眼睛又对着她色眯眯盯了许久,才吩咐奴仆叫上了那极其奢侈惹人注目的大马车。
原本程鱼是想自己走回去的,可是这位富家公子不依不饶非要把她送到家才肯彰显出他的贴心之处。
她出来前铺子的生意都打点好了,这几天没有陈家族里人闹事,应该是爹托人找的人有了效果。
直到马车到了一个小巷子里,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她在车厢里听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这位张公子倒是见马车停了掀开车帘大喊道:“你们做什么吃的,干什么不走了?”
外面的小厮迟疑了很长一时间,“公子,不是我们不想走,实在走不了,听说锦衣卫来抓工部的一位官员...”
“真晦气,还不赶紧换条路,要是把送迟了唯你是问。”
他话音刚落有人急匆匆地推开他跳下车去,“程姑娘,你这是?”
程鱼来不及解释,“张公子我就到这里下车,不用送了。”
程鱼拨开人群刚走进去便有些来不及,前面的锦衣卫已经带着人走了。
她心中越发感觉不对,直到向一个学生打听后才知道,原来锦衣卫带走的是杨鲤。
陛下为早日的孟、严两家翻案,杨鲤冒充他人籍贯顶替身份考取功名一事也被人揭开。
孟老为人正直,有不少听闻杨鲤的真实身份在地上痛哭。
不行。
难道父亲想的办法、托的人竟然是杨大人吗?
一边给她介绍一个那样的男子,又把杨鲤牵扯进狱,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她顿时心中攒了不少闷气,等到回了宅子她看见程颂正躺在摇椅上睡觉。
程鱼过去一脚踩上椅子下面,把程颂晃得一怔愣。
程颂一见是她,抚了抚心口道:“你一脚差点把你爹吓归西了。”
程鱼道:“爹多虑了,就凭爹打的一手好算盘要死也是死的旁人。”
程颂揣摩了几下,觉得这话里有话,“你什么意思?”
“杨大人被锦衣卫带走了,他籍贯作假的事被人知道了。”
程颂面色平静,缓缓的喝了一口茶,“这事啊!早晚都有这么一天,再说了籍贯作假本来就是欺君之罪,陛下要治他的罪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程鱼无可辩驳,“是不是你做的事!”
程颂道:“你怎么能把你爹想成这样恶毒的人,就算我想做得有那个本事啊!”
这几天他一直在筹谋如何做答应她闺女的事,谁知道这个杨鲤竟出了这档子事。
程鱼见他说的坦诚,随后自责道:“对不起爹,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给你道歉。”
程颂道:“你先不要着急,现在小皇帝才刚登基天下大赦,再说了小皇帝又想给孟、严两家翻案,一定不会对他怎么样。”
话是这么说可程鱼却觉得不一定,老师之前讲解知识点的时候说了这次不一样,杨鲤在朝中树敌无数,这下估计无数人想踩他下去。
她心中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可她又做不了什么。
今天是三司会审她去不得,不能在这里干着急,她随便敷衍了一下程颂询问张公子的话,一路跑到沈如海的宅子时候双腿酸软无力朝着地面磕了下去,站起来的时候双腿绵软只能堪堪扶着墙根慢慢地直起身子。
她见沈如海的门前跪了很多人,空中飞起来的草纸,在天上转了个圈飞到程鱼的脚下,连带着一些树叶,在碧水一样的蓝天下竟有着别样的苍凉。
程鱼觉得沈如海不会再帮杨鲤了,出了这种事大多数人离得越远就越好,都害怕牵扯到自己。
以后的几天除了去李府打探情况、她一如既往地来这里蹲守,看看有没有新情况,可是那沈府的大门一直都紧闭着,最后她踢开脚边纸往回去的路走的时候有人突然叫住了她。
“程姑娘?”
她脚步一顿,回望见穿着一身蓝色的干练的衣裳,脸上挂着笑,竟是沈家的一名小厮。
原来沈家这几天一直在外面派人盯梢,一来是为了怕出什么事端、二来是保护沈家的安全,其中眼见过程鱼的小厮禀报了老爷。
小厮把程鱼带到了后花园,沈夫人正坐在凉亭喝茶,桌子上摆了一张信。
程鱼上前行了个礼,“见过沈夫人。”
沈夫人笑的意味深长,请她快些落座,来回询问几句后,这位沈夫人终于道:“程姑娘你是来为杨侍郎的事吧?”
果然和聪明的人说话不用十分费劲。
程鱼道:“不瞒你说,我来的确是为他的事,只是家父又无官职,而我又是一个女儿家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日日来打探消息。”
沈夫人道:“你倒是有心的,不过沈老爷并不是什么薄情的人,毕竟当年孟家落难还是他救下的,对待杨侍郎如亲生儿女一般。”
接着沈夫人也不与她兜圈子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纸,“这也是老爷的意思,我的女儿一直痴恋杨侍郎,现在年纪越大了,又不好说亲,杨侍郎又是沈老爷一直养大的人我们都不忍心让他去死,但杨侍郎的心思……”
说到这时她笑了一下。
“这信若是由程姑娘去再好不过。”
她原地愣了一下,在沈夫人说前几句话的时候心脏便慢慢收缩,直到后几句话说出她的心才腾的一下落地,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沈夫人。
随后慢慢接过信纸静静地看完上面的字,杨鲤的名字和其他女人写在一起。
此时她十分撕掉这封信,可这是唯一能救杨鲤的方法。
她的手微微的颤抖,杨鲤这一生不该是这样,可是她实在无法将他推给别人。
根本做不到!
杨鲤有权决定自己的生死,不需要任何人帮他做决定,小时候爸妈以为了她好,让她参加各种补习班,也从来没有人问她愿意不愿意,也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想要考那个大学,就已经帮她做上决定。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下一秒,‘撕拉’的一声,信纸撕得粉碎。
她一直十分崇拜沈家人,因为这是六百年后的历史人物,可是现在这是第一次对百年后历史评价产生质疑。
她在沈夫人震惊的目光下,“我程鱼曾陪着杨大人上过刀山下过火海,经历过各种生死,这世间的真情莫不过于同甘同苦的人是他、雪中送炭也是他,我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就算杨大人这次若流放几千里我就陪他几千里,他死我也不独活,就算我把信交给杨大人,我想他一定也不会、更不会用这样没有傲骨的理由接受!”
程鱼说完走了出去,她觉得从来没有如此身心舒畅愉悦过,路上花洒在她肩头,接着给严正平递了封信,她想去找杨鲤告诉他。
此生她独恋他一人。
严正平并没有同意,次日乘着马车停在巷口。
“他为了活命要娶别人了,你为什么还是对他这么依依不舍。”
程鱼脸色阴沉,“除非他亲口告诉我,其他人说的我都不信。”
“你还记得之前那个约定,你想反悔?”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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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记得,可是如今他现在为了严孟两家当年的冤案,现在正在狱中。”
严正平扬唇一笑,“你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木纳,可是这件事皇爷发话了,我帮不了你。”
她没听到想要的答案,无奈转身离开的时候,后面的人却道:“他认罪了,为了不和沈家小姐成婚,也为了还沈家人恩情,刑部的人量刑,是斩首示众……秋后。”
“你找不到其他办法。”
她闭上眼睛,手指蜷在一起。
严正平,“你还没想清楚?”
程鱼扑腾一下跪在地上。
“你知道的,有多少人向我下跪求事,没用的……”
“我知道。”
“但我更知道的是,严公公你会有办法的,你还欠着杨鲤……”
她见到他的时候,他坐在灰暗的屋子里,像是一个静静等待命运的人。
那些人对他用刑了,他身上全是伤痕,有的地方已经结痂了。
她想说这些人太狠心了,杨鲤都是一个已经被定罪的人,就不能让他好好的走吗?
窗外投过来光线,从门口刮出来一阵大风,他睁开眼先是愣了好久。
他坐得很远,两人恪守着礼节,可他看她的眼神却十分的缠绵、眷恋。
“看什么呢?”她问道。
他笑了笑没说话,风刮在脸上有一阵阵的刺痛,这不是梦。
她穿的是鹅黄色的衫子,白色的长裙底下还有一层荷叶边。
很好看...很好看。
他的阿宇很好看。
这次的刑行的人会把他的脑袋砍在地上,再不多看看她,怕是到了黄泉也无法记住她的模样了。
“好好活着。”
他说完就紧闭着双眼,脸上竟全是对自己的生死淡漠之外的样子。
她心中不由得生出一道无名的火,实在太生气了,她来这里不是来听他说的废话,只拿四句话就要赶她走,都火烧屁股的时候还要做出一副疏离的样子。
杨鲤坐在床上,一身灰色的洗旧的长衫,砰的一声,她关上门撸起袖子,在他皱着眉头打算出言劝慰的时候,她抱住了他。
他的身上全是血腥味,这样的贴近让他有些无措。
“你就不怕死吗?”她质问道。
“若是这样做,我会怕配不上阿宇啊。”他轻叹道。
他笑得苦涩,“我更不想看到你为难。”
他原本就是一个罪人,是一个无法承受住她的爱的人,给她全部的人。
可是他没有办法再抵抗自己的心,便越来越放纵,与她在一起甜蜜、干涩过,那么他死也甘愿。
她放开他,“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杨鲤的声音苦涩又有些无奈道:“...程鱼。”
她抱怨道:“你给婉娘写了信给别人都写了信,为何不跟我写?”
他手搂住她的腰,“我不知道要写什么。”
他想写的有很多,很多,多到三尺的白纸写不下,能长到与她谈论很久很久,纸墨根本代替不了。
他想和程鱼成婚然后和她有一个孩子,一起种花、一起看世界的山川、带着她吃遍天下最好的食物,与她携手到老。
只是今生今世无缘。
“你真没良心,早知道还不如把你扔给沈乐怡。”
他嘴角轻轻上扬,沈夫人也找过她了,知道她拒绝了沈家的要求,他很开心。
他停顿了一会儿,“我想你了。”
她抬眸望着他,“真的?”
程鱼笑出眼泪,“……你真傻。”
他以为这样既帮了陈家,又给那些人弹劾他的机会把孟、严两家陈年旧事翻出来,一箭双雕吗?
他声音沙哑,“你不该来的。”
她张嘴就在他的手背咬了一口,难道他以为她的心是铁做的吗?
她在沈家外面等了很久很久,她只恨自己太弱小了,太渺小了,不能救下他。
最后听到他定罪要斩首示众,她还是失望了,于是只想着见他最后一面。
“这几天我也好想你,好想你,我很想思念我的夫君,如果我不来恐怕要后悔一辈子。”
“我和你同甘共苦了这么多次,我一次也没有后悔。”
杨鲤笑的苦涩,“是我一直拖累了你……程鱼这次之后你要好好活下去……”
他的话还没有说话,嘴唇便被她堵住,她的动作很生涩,很轻,咬住他的唇瓣然后又松开。
程鱼不知道那天是如何回去的像是做了一场梦,那天他抱着她说了好多的话,久到她在他怀里睡着。
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刑场上,她大病了一场,到了斩立决的时候周围的人都瞒着她,可如果她不去就没有人替他收尸了。
他在人群中精准地找到她。
刽子手的大刀在日光下亮的刺眼,她拼命往前挤想要喊出什么,声音被周围起哄的学生吞没,有人拽着她的胳膊,她拼命的想要甩开,最后眼前阵阵发黑,体力不支跪在地上。
她想如果这是一场梦希望快点醒过来。
似乎是感动到了上天的缘故,她听见远处传来震震的马蹄声,尖利“圣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