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生智气得浑身发抖,眼前发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陈树坤的话,句句如刀,刀刀见血。
把他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把他精心掩饰的部署,血淋淋地全都撕开了,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想反驳,想怒骂,但陈树坤说的,偏偏大部分都是事实!
他张着嘴,像一条离水的鱼,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羞辱和恐惧,让他几乎晕厥。
陈树坤却不再看他。
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脸色铁青的何应钦。
火力全开:
“何应钦!你他妈还有脸问我要物资?
要十万发炮弹?两千万发子弹?五千万大洋?”
他怒极反笑,笑声里充满了冰冷的嘲讽和滔天的怒火。
“你当老子是傻子?是你们军政部钱多到没处花的散财童子?!”
他再次猛拍桌子,震得何应钦面前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去年!就在去年!
你们调集几十个德械师围剿老子的时候,炮弹是不是管够?
子弹是不是敞开了打?军饷是不是足额发放?
才他妈过了一年!
你们的炮弹就打光了?子弹就打没了?钱就花完了?
是打光了还是被你何部长卖到上海黑市去了?!嗯?!”
何应钦脸色剧变,猛地站起:
“陈树坤!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军政部的账目清清楚楚,由不得你污蔑!”
“清清楚楚?”
陈树坤一步踏前,逼视着何应钦。
两人隔着长桌,几乎脸贴脸。
陈树坤身上那股硝烟混合着铁血的气息,让何应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清清楚楚个屁!
南京军政部仓库,开战前老子就派人查过!
库存的弹药,账面上写得满满当当,实际清点,少了整整一半!
少的那一半去哪儿了?喂狗了?
还是喂了你何部长在上海租界新买的小洋楼,喂了你那几个如花似玉的姨太太?!”
他根本不给何应钦喘息的机会,语速更快,声音更厉:
“上海黑市上流出来的中正式步枪,老子买过!
编号一查,就是他妈你们军政部的库存!
崭新的枪,连枪油都没擦,就流到黑市上了!
卖给了谁?卖给了地痞流氓!卖给了土匪汉奸!
老子的兵在苏州河跟鬼子拼命,用的子弹是自己兵工厂造的!
你们中央军的兵,拿着你们克扣的、掺了沙子的子弹,枪都拉不开栓!
何应钦!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前线的兵在流血,在送命!
你在后方倒卖军火,中饱私囊!
你他妈也配穿这身军装?也配坐在这个位置上指手画脚?!”
何应钦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陈树坤,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胸膛剧烈起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军政部的烂账,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可他怎么能承认?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
陈树坤炮火再转,对准了脸色阴沉的顾祝同:
“还有你!顾祝同!
上海会战,你的第三战区,打的什么仗?啊?
朱绍良的第九集团军,从上海一路‘转进’到南京,一枪没放,跑得比兔子还快!
过镇江的时候,为了抢船,自己人打自己人,死了多少?
那是撤退命令?那他妈是溃逃!是临阵脱逃!
命令是谁签的?是你顾祝同!是你这个第三战区司令长官!”
顾祝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但他比何应钦能忍,只是冷冷地看着陈树坤。
放在桌下的手,却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你们的兵不是不能打!”
陈树坤声音如同雷霆,在会议室里炸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是让你们这群废物长官给指挥死的!
是让你们克扣的军饷、掺沙子的粮食、生锈的子弹给害死的!
松沪战场上,多少好汉子,是拿着空枪跟鬼子拼刺刀死的?
是饿着肚子守在战壕里被炮炸死的?
是受伤了没药治,活活疼死、感染死的?!
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
你们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弟兄吗?!
对得起他们家里的老娘、老婆、孩子吗?!”
他猛地后退一步,目光如寒冰利刃,扫过何应钦、顾祝同、唐生智,以及会议室里每一个中央军系统的将领。
声音斩钉截铁,字字诛心:
“你们中央军,打仗不怎么样,保存实力一个比一个精!
捞钱一个比一个狠!
克扣军饷的是你们!倒卖军粮的是你们!
临阵脱逃的是你们!把杂牌军当炮灰的是你们!
现在鬼子打到家门口了,南京要守不住了,你们想起老子来了?
想起老子的兵能打了?想起老子的炮弹多了?
你们的脸呢?!你们的脊梁骨呢?!
被金钱和姨太太压断了吗?!”
“老子从广东打到上海,从上海打到苏州河。
老子的兵吃的是牛肉罐头,喝的是冰镇可乐,打的是鬼子的精锐师团!
老子的兵工厂,一天能造十万发子弹!
老子的仓库里,炮弹堆成山!
可那是老子自己挣来的!是老子用命换来的!
不是你们军政部拨的!不是你们委员长赏的!”
“现在,你们舔着脸,拿着这么一张狗屁清单,来问老子要东西?
还他妈跟老子扯什么抗日英雄,扯什么顾全大局?
我呸!你们也配谈大局?
你们的大局就是你们的小金库!就是你们的官帽子!
就是你们那些跑路用的小火轮!”
“想让老子守城东?行!
想让老子出钱出枪?也行!”
陈树坤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跳起老高,哐当落地,摔得粉碎。
“但你们给老子听清楚了!
老子的兵,老子的枪,老子的炮弹,是拿来打鬼子的!
不是拿来给你们擦屁股,更不是拿来给你们当跑路费的!”
暴风骤雨般的怒骂,戛然而止。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茶杯碎片在地上微微滚动的声音。
何应钦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陈树坤,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祝同脸色阴沉如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树坤,那目光冷得像是要杀人。
唐生智更是不堪,直接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额头上全是冷汗,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
而长桌末端,那几个川军、东北军的将领,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才能勉强抑制住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喝彩,和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骂得好!
骂得太他妈好了!
这些憋在心里多少年,不敢说、不能说、也没地方说的话,今天被陈树坤一口气全骂了出来!
骂得酣畅淋漓!骂得大快人心!
骂出了他们这些杂牌军心里多少年的血和泪!多少年的委屈和不平!
白崇禧依旧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若仔细观察,能看到他嘴角那抹极淡、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陈树坤站在那里,胸膛也在微微起伏。
刚才那一通怒骂,仿佛将他胸中积郁已久的块垒宣泄了不少。
他目光冰冷地扫过那三个面如死灰的“长官”,缓缓坐回椅子上。
拿起面前那份清单,看都没看,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疲惫。
但那平静之下,是钢铁般的意志和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过,骂归骂。
南京,还是要守的。
鬼子,还是要打的。”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何应钦脸上。
语气平淡,却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物资,我可以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