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河南岸。
日军第六师团某联队前沿阵地。
同一时间。
寒风更加刺骨。
天色比北岸更早地暗了下来。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
仿佛随时会落下雪来。
战壕里弥漫着排泄物的骚臭、血腥的甜腥。
以及一种更深的、属于绝望和疲惫的冰冷气息。
没有篝火。
士兵们被严令禁止夜间生火,以免暴露目标。
只有偶尔划亮的火柴。
微弱的光芒。
照亮一张张年轻却麻木、写满疲惫和菜色的脸。
一个矮壮的炊事兵。
缩着脖子,提着一个冒着微弱热气的木桶。
沿着战壕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桶里是今天的晚餐。
混杂着麦麸和少量糙米的饭团。
早已冰冷、僵硬,像一块块灰色的石头。
另一个桶里。
是漂着几根发黄腌萝卜的、带着铁锈味的“味噌汤”。
也早已凉透。
“吃饭了!每人一个!快点!”
炊事兵的声音有气无力,带着机械的麻木。
士兵们默默伸出手。
接过冰冷的饭团。
就着同样冰冷的“汤”。
缩在战壕的角落里。
小口小口地、艰难地啃咬着。
牙齿费力地碾磨着粗糙的饭粒和麦麸。
冰冷的食物顺着食道滑下。
带来的不是热量。
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寒意。
没有人说话。
只有牙齿咀嚼的沙沙声。
和寒风吹过胸墙的呜咽。
这样的伙食,他们早就习惯了。
从踏上这片土地开始。
压缩干粮、冷饭团、咸得要命的腌菜。
就是他们的日常。
国内宣传的“圣战”、“王道乐土”。
并没有带来承诺中的充足补给。
只有日益漫长的补给线和越来越少的粮食配额。
抱怨过。
但很快被老兵和军官的耳光镇压下去。
“为天皇陛下效忠,岂能贪图口腹之欲?”
他们学会了忍受。
并将这种忍受视为“武士道”精神的一部分。
然而。
最让他们难受的。
甚至不是这冰冷的、难以下咽的食物本身。
而是对岸。
那飘过来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和隐约传来的、属于“人”的喧闹声。
二等兵小林次郎。
趴在最前沿的观察哨位。
正通过一具从中国军队尸体上缴获的、带有破损但尚可使用的望远镜。
死死盯着北岸。
他是联队里公认眼神最好的几个之一。
此刻。
他的身体像被冻住了一样。
僵硬在胸墙后。
只有举着望远镜的手,在微微颤抖。
“小……小林君?看到什么了?”
旁边的一等兵中村凑过来低声问。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他注意到小林的呼吸变得粗重。
肩膀在不受控制地耸动。
小林次郎没有回答。
他像是失去了语言能力。
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
将望远镜递给了中村。
手指冰凉。
中村疑惑地接过望远镜。
凑到眼前,调整焦距。
下一秒。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嗬”声。
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
差点摔倒在战壕里。
他手忙脚乱地重新举起望远镜。
眼睛死死贴在目镜上。
仿佛要把那片景象刻进脑子里。
“怎么了?中村?小林?”
其他几个附近的士兵被惊动。
围拢过来。
中村放下望远镜。
脸上的表情扭曲得无法形容。
混杂着极度的震惊、茫然、以及一种被欺骗的愤怒。
他把望远镜递给下一个士兵。
第三个。
第四个。
每一个接过望远镜,看向北岸的日军士兵。
脸上的表情都如出一辙。
先是凝固。
然后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最后变成一种空洞的、仿佛信仰崩塌般的茫然。
轮到老兵松本曹长接过望远镜时。
围观的士兵已经屏住了呼吸。
松本是参加过东北战斗的老兵。
平日里最是沉稳严厉。
他默默举起望远镜。
镜筒里。
对岸的中国士兵阵地后方。
几处用沙包和废墟巧妙遮掩的避风处。
点燃了小小的、不易被远处发现的篝火。
火光跳跃。
映照着几张年轻的中国士兵的脸。
他们围坐在一起。
手里端着的——
不是冰冷的罐头盒。
是冒着热气的金属饭盒!
松本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调整焦距,看得更清楚。
那些中国士兵的饭盒里。
是堆得冒尖的、白花花的东西——
是米饭!
真正的、粒粒分明的白米饭!
而在米饭上面。
盖着厚厚一层……肉!
是那种酱红色的、油光发亮的、大块大块的……红烧肉!
他甚至能看到肥肉部分在火光下晶莹剔透的质感。
能看到一个中国兵用筷子夹起一大块。
塞进嘴里时,嘴角溢出的油光!
这还不是全部。
松本的目光僵硬地移动。
他看到。
篝火旁的地上。
随意放着一些深褐色和绿色的玻璃瓶。
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在火光映照下闪闪发亮。
那是……可乐?啤酒?
他看到一个中国兵拿起一瓶。
用牙齿咬开瓶盖。
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大口。
然后舒爽地哈出一口气。
脸上露出满足的、近乎幸福的笑容。
他甚至能看到那黑色液体在瓶中摇晃时升起的气泡!
热饭。
红烧肉。
冰镇的可乐和啤酒。
在前线。
在距离他们不到四百米的战壕里。
松本曹长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望远镜。
他没有像其他士兵那样失态。
但那张布满风霜和皱纹的脸上。
每一道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动。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才用一种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的、带着颤抖的声音。
一字一句地说:
“以前……他们吃牛肉罐头。
我以为……那就是他们的极限了。
牛肉罐头……我们连过年,都未必能吃上。
我安慰自己,他们也就那样了。
我们帝国的勇士,精神上比他们富有。”
他顿了顿。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仿佛咽下的不是口水。
而是一把烧红的砂子。
“可现在呢?”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崩溃和愤怒。
“热饭!现做的红烧肉!冰镇的可乐!在战壕里!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
“八嘎呀路!!!”
一声带着哭腔的、歇斯底里的怒吼。
猛地从一个刚放下望远镜的年轻补充兵嘴里爆发出来。
是来自北海道的农民儿子藤田。
他把手里冰冷的、硬得像石头的麦饭团。
狠狠摔在战壕的泥地上。
饭团滚了两下,沾满了污泥。
“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藤田的脸因为激动和一种被彻底颠覆认知的绝望而扭曲着。
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他指着对岸,声音嘶哑地哭喊道:
“国内的报纸!那些军官!
他们不是说支那又穷又弱吗?!
不是说支那军队吃不上饭、穿不上鞋、拿着烧火棍一样的武器吗?!
不是说我们是来解放他们,给他们带来文明和富足的吗?!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吃得比我们好一万倍?!
为什么我们在啃又冷又硬的饭团,他们在吃热腾腾的红烧肉?!
为什么我们在喝带着铁锈味的脏水,他们在喝冰镇的可口可乐?!
到底谁才是穷光蛋?!
到底谁才是需要被解放的劣等民族?!!”
他的哭喊。
像一把尖刀。
狠狠刺穿了战壕里死一般的寂静。
也刺穿了每一个日军士兵心里。
那层被“大和魂”、“武士道”精心包裹了二十年的、名为“优越感”的脆弱外壳。
“我们才是穷光蛋……”
另一个士兵,脸色惨白,喃喃地重复着藤田的话。
眼神空洞。
“我们才是……需要被‘王道乐土’拯救的穷光蛋……”
松本曹长没有像往常那样。
用耳光和怒斥来制止士兵的“动摇军心”。
他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
看着对岸那隐约跳动的火光。
听着那随风飘来的、模糊却真切的中国士兵的笑语。
他想起国内宣传画上骨瘦如柴的中国农民。
想起军官们信誓旦旦说的“三个月灭亡中国”。
想起自己离家时对妻子说的“要去富饶的支那建立功勋”……
谎言。
全都是谎言。
一个赤裸裸的、冰冷的、残酷的谎言。
他们,这些自诩为“天照大神子孙”、“优等民族”的帝国皇军。
啃着冷饭团,就着咸萝卜,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而对岸那些“劣等的”、“等待被解放”的支那士兵。
在吃红烧肉,喝冰可乐。
脸上洋溢着他们早已忘记的、属于“人”的满足和温暖。
这种认知上的崩塌。
比任何炮火、任何牺牲,都更具有毁灭性。
它不是“凭什么他们有肉吃”的简单嫉妒。
这是更深层次的、对自身存在意义和这场战争正义性的根本性质疑。
我们是来征服一个落后贫瘠的国家的。
现在发现,对方比我们富裕、强大、后勤能力天壤之别。
那我们是什么?
我们这场“圣战”,又算什么?
一场可笑的、自欺欺人的抢劫?
还是帝国高层为了掩盖自己的贫弱和无能。
而编造出的弥天大谎?
“八嘎!不许胡说!动摇军心者,军法从事!”
小队长闻声赶来。
脸色铁青。
对着还在哭泣的藤田就是几个响亮的耳光。
“啪!啪!”
清脆的响声在战壕里回荡。
藤田被打得踉跄后退。
脸上瞬间肿起。
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低头认错。
只是捂着脸。
用那双充满血丝、满是怨恨和不甘的眼睛。
死死瞪着小队长。
那眼神里。
不再有对上级的恐惧和顺从。
只有一种被彻底欺骗后的疯狂和绝望。
小队长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寒。
竟然后退了一小步。
他色厉内荏地吼道:
“都回到各自岗位!不许再看对岸!
这是支那人的诡计!是腐蚀军心的毒药!
谁再敢议论,按通敌论处!”
士兵们默默地、机械地散开。
回到自己冰冷潮湿的位置。
但小队长知道。
有些东西,一旦被撕开,就再也缝不上了。
耳光能打肿脸。
打不断心里那疯狂滋生的怀疑和绝望。
他走后。
战壕里陷入了比之前更加死寂、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寒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呜咽着。
松本曹长弯腰。
捡起地上那个被藤田摔掉、沾满污泥的冷饭团。
他默默地拍掉上面的泥土。
然后,在周围士兵麻木目光的注视下。
将这个冰冷的、坚硬的、象征着他们此刻全部处境的东西。
塞进嘴里。
开始艰难地、无声地咀嚼。
冰冷的饭粒混合着泥土的腥涩。
在口腔里被牙齿碾磨。
他没有哭。
但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肩膀,在寒风和深入骨髓的寒冷中,微微颤抖。
对岸。
隐约又传来一阵中国士兵的哄笑声。
以及开汽水瓶盖的“嗤”声。
那声音如此轻微。
却像重锤。
一下,又一下。
敲打在这条战壕里每一个日军士兵的心上。
将他们最后一点可怜的、赖以支撑的“优越”和“信念”。
敲得粉碎。
他们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征服。
现在才发现。
自己可能才是那个被时代、被谎言、被贫穷和匮乏所“征服”的对象。
这仗,还怎么打?
凭什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