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3日 14:00
长沙。
湘江东岸安置点。
临时搭建的主席台前。
10月13日下午两点。
深秋的阳光带着些许暖意。
却驱不散聚集在主席台前那黑压压人群心头的寒意与沉重。
人群被士兵和志愿者用绳索隔开。
最前面是记者区。
架起了十几台老式照相机。
镁光灯的铁架子在阳光下反着冷光。
来自全国各大报社、通讯社的记者挤在一起。
长枪短炮对准主席台。
不少人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探究。
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其中就有那几个曾在南京偷拍“强行带走”画面的记者。
此刻他们低着头。
或假装整理器材。
或与他人低声交谈。
眼神躲闪。
神情颇为不自在。
记者区后面。
是数百名从南京撤离出来的百姓代表。
他们穿着安置点发放的干净但朴素的衣服。
沉默地站着。
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眼中是尚未完全平息的惊恐、悲伤。
以及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感激与愤怒的情绪。
更外围。
是闻讯赶来的更多难民和长沙本地市民。
人山人海。
翘首以盼。
议论纷纷。
主席台很简陋。
用木板和粗木桩临时搭建。
上面铺着军绿色的帆布。
徐国栋站在台上。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
但脸上深刻的疲惫之色难以掩饰。
他身边。
站着几位从难民代表中选出来的人:
王赵氏老太太。
那位在码头磕破头的老汉。
教师周文彬。
还有那位失去丈夫的年轻母亲。
他们显然不习惯这样的场合。
站在台上有些局促。
手脚不知该往哪里放。
但在徐国栋眼神的鼓励下。
努力挺直了背。
徐国栋没有拿讲稿。
他走到台前简易的木制讲台后。
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尤其在记者区那几个熟悉的面孔上停留了一瞬。
眼神冰冷。
他拿起一个铁皮喇叭。
试了试音。
嘶哑但清晰的声音透过喇叭。
传遍全场。
“各位记者朋友。
各位同胞。
各位父老乡亲。”
他顿了顿。
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
压下了现场的嘈杂。
“今天。
把大家请到这里。
不是要开什么庆功会。
也不是要表什么功。
我们没功可表。
我们做的。
只是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
看到自己的同胞即将被屠戮时。
都应该做、也必须做的事——
从日本鬼子的屠刀下。
抢人!”
他侧身。
指向身后那块临时用木架撑起的巨大白色幕布。
“在请几位乡亲讲讲他们的遭遇之前。
我想先请大家看一些东西。
这些东西。
很残酷。
很血腥。
看了可能会让人吃不下饭。
睡不着觉。
但这些都是真的。
就发生在我们中国的土地上。
发生在我们手无寸铁的同胞身上。
请大家。
仔细看。”
他朝旁边一挥手。
早已准备好的幻灯机亮起。
一束强光打在幕布上。
一开始是刺眼的白光。
然后。
第一张照片出现了。
正是那张上海南站被炸后。
坐在废墟中嚎啕大哭的婴儿的照片。
画面被放大到极致。
婴儿脸上混合的血污、泪水和灰尘。
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
占据了整个幕布。
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惨烈和悲恸。
瞬间刺穿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啊——!”
台下传来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倒抽冷气的声音。
许多妇女猛地捂住嘴。
男人则死死握紧了拳头。
青筋暴起。
照片切换。
闸北街头的屠杀现场。
平民的尸体堆积如山。
日本兵持枪站立一旁。
苏州河上密密麻麻的浮尸。
无锡村庄的焦土和倒在门口的刺刀老妇。
被反绑跪地、即将被斩首的俘虏……
一张张。
一幅幅。
无声。
却比任何呐喊和控诉都更有力量。
幻灯机沉闷的“咔嗒”换片声。
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仿佛死神的脚步声。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和极力压抑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与抽泣。
镁光灯开始疯狂闪烁。
记者们脸色苍白。
或震惊。
或羞愧。
或愤怒。
手指颤抖着按下快门。
记录下这令人窒息的一幕幕。
也记录下台上百姓代表和台下难民们那痛苦、愤怒、绝望到扭曲的面孔。
照片播放了大约十分钟。
最后一张。
是南京城外远处拍摄的模糊照片。
但能清晰看到。
田野上倒伏着无数无头的尸体。
密密麻麻。
一群日本兵正围着几个跪在地上的平民。
举起军刀……
幕布重新变白。
阳光刺眼。
但广场上。
一片死寂。
许多人还沉浸在刚才那血腥恐怖的画面中。
无法回神。
哭泣声低低地响起。
越来越多。
徐国栋重新走到台前。
他的眼睛也布满了血丝。
他指着空白的幕布。
仿佛那些惨烈的画面依然在上面燃烧。
声音陡然提高。
带着金属般的颤音和压抑不住的悲愤。
“这!
就是日本兵在中国做的事!
上海,十万!
苏州,三万!
无锡,两万!
这还只是我们知道的。
只是冰山一角!
那些被烧成灰的。
被扔进长江的。
被活埋的。
还没算在里面!”
他猛地转身。
手指狠狠指向东北方向。
嘶声吼道。
声音透过喇叭。
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
“现在!
日本人的刺刀。
离南京还有多远?
一百里?
八十里?
还是五十里?!
他们的飞机。
已经在南京上空扔炸弹了!
他们的坦克。
已经碾过了上海、苏州、无锡!
你们告诉我。
如果留在南京。
你们。
你们的父母。
你们的孩子。
你们的妻子丈夫。
会是什么下场?!”
他猛地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