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树坤立在舷窗前。

    金色的晨光,透过舷窗,落在他身上。

    一半脸浸在光里,一半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冰的寒星。

    岸上沸腾的人群,他看在眼里。

    鞭炮的红屑,被风卷起来,贴在舷窗玻璃上,又被江风刮走,留下淡淡的红痕。

    岸上跪倒的百姓,嘶吼的人群,他都看在眼里,脸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主席。”

    参谋长李卫,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封电报,声音里压不住的振奋。

    “第一封,徐国栋将军来电。所部已抵西贡外围,完成合围。法军全部退守城内,未敢出城接战。”

    “第二封,南京军事委员会来电,委座嘉奖我部,拨三十万银元、五千支汉阳造,已从南京启运,同时通电全国,表彰我部为国雪耻。”

    陈树坤转过身,走到海图桌前。

    桌上的海图,被台灯的暖光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轻轻按在海图上,西贡那个刺眼的红点上。

    “发报。”

    他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像砸在钢板上的钉子。

    “舰队五日后抵达西贡。让他把西贡港的炮台、总督府、法军军营的坐标,全部测准,标注清楚。一丝一毫都不能错。”

    “是!”

    李卫应声记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

    “主席,岸上的百姓都在喊您的名字,还有不少人请愿,要跟着部队一起入越,找法国人报仇……还有南京的嘉奖,我们要不要回电?”

    陈树坤抬了抬眼。

    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

    岛主那点心思,他比谁都清楚。

    这点东西,与其说是嘉奖,不如说是买个心安,买个顺水人情,顺便等着看他的笑话。

    “嘉奖电收着。东西也收着。”

    他说,目光重新落回海图上。

    “南京愿意给,我们就拿着,不用客气。至于岸上的百姓,让他们喊,让他们哭。跪完了,哭完了,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李卫愣了一下,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多问。

    陈树坤走回舷窗前。

    看着江面。

    远处的江湾里,二十五艘钢铁巨舰,静静泊着。

    深灰色的舰体,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像一群蛰伏的巨兽,只等着一声令下,就掀起滔天巨浪。

    几天前,陈策发来的最后一封电报,只有一行字。

    “职部率舰迎敌,誓不后退。”

    他做到了。

    战到了最后一兵一卒,船沉人亡。

    这笔血债,该法国人,连本带利地还了。

    陈树坤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通知各舰舰长,一小时后,到旗舰会议室开会。”

    他转身,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沉声下令。

    “会议议题:西贡港火力配置、陆战队登陆顺序、首轮火力覆盖方案。”

    他的手,握住了冰冷的钢门把手。

    停下脚步,没回头,补了一句。

    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像三九寒冬的冰棱。

    “告诉各舰舰长,三百八十毫米主炮,第一轮齐射,全部瞄准法国人的远东舰队旗舰贞德号。”

    “我要它,第一轮齐射,就沉进西贡港的淤泥里。”

    “是!”

    李翔猛地立正,大声应道,声音里全是热血。

    钢门,缓缓关上。

    岸上的欢呼声、哭声、鞭炮声,瞬间被厚重的装甲隔在了外面,只剩一片模糊的嗡鸣。

    舰桥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电报机偶尔的滴答声,和江浪拍打舰体的闷响。

    窗外,朝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

    金色的阳光,洒在一望无际的钢铁舰群上,泛着冷硬的、不可撼动的光。

    绝密电报,从上海领事馆转过来。

    送到海军大臣手里的时候,他正在主持年度造舰预算会议。

    秘书敲门进来,附耳低语了两句。

    海军大臣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抬手,直接打断了正在发言的舰政本部长。

    “会议中止。所有人,原地等候。”

    他拿着电报,转身走进了隔壁的小会议室。

    五分钟后,军令部总长、舰政本部长、航空本部长,全部被他叫了进来。

    电报,在四个人手里,传阅了一遍。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敲得人心慌。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切成一道一道的,落在四个人惨白的脸上。

    “五艘战列舰?”

    军令部总长最先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这不可能!德国人自己的设计图都还没最终定稿,连龙骨都没铺!怎么可能卖给中国人?还是五艘?!”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舰政本部长打断他,手指狠狠敲着电报纸,指节都捏白了。

    “上海领事馆的武官,亲眼在广州港看到的!舰长超过二百五十米,主炮口径三百八十毫米,排水量四万吨以上!错不了!”

    航空本部长坐在那里,脸色惨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五个月前,上海的海军陆战队,被陈树坤的陆军打得溃不成军。

    他们当时还以为,是轻敌,是情报失误。

    现在,这个中国人,手里有了五艘,比帝国长门级还要强的战列舰。

    整个日本联合舰队,四万吨以上的战列舰,只有长门和陆奥两艘。

    他们秘密建造的大和级,还要好几年才能下水。

    而现在,一个中国军阀,一夜之间,就有了五艘。

    海军大臣,站在东亚海域图前。

    百叶窗切进来的阳光,在地图上投下一道一道的阴影。

    他的手指,从广州往下滑,停在了西贡。

    又从西贡往上滑,划过台湾,划过东海,停在了上海,最后,落在了东京湾。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支舰队,只要想,三天就能开到上海。

    五天,就能开到东京湾。

    帝国海军引以为傲的联合舰队,在这支舰队面前,根本没有任何优势。

    “电告关东军司令部。”

    很久之后,海军大臣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慌。

    “暂缓一切在华东的挑衅行动。没有海军省和军令部的联合命令,不得与粤军发生任何形式的冲突。违令者,军法从事。”

    “是!”

    “电告驻华武官,二十四小时密切监控粤军舰队动向,尤其是主力舰的调动。每日三报,直接送到我的办公室。”

    “明白!”

    旁边年轻的课长,犹豫了一下,小声问。

    “大臣阁下,这件事……要不要上奏天皇陛下?”

    海军大臣缓缓转过身,看着他。

    眼神里的寒意,让那名课长瞬间闭上了嘴,后背发凉。

    “上奏什么?”

    海军大臣冷冷地问。

    “上奏我们不知道这些船从哪来,不知道陈树坤下一步要干什么,不知道帝国在支那的利益会受到多大冲击?还是上奏,我们现在,根本没有应对的办法?”

    年轻课长低下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都出去吧。”

    海军大臣摆摆手,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等我们弄清楚了,再上奏。”

    三个人鞠了一躬,快步退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的瞬间。

    海军大臣猛地一拳,砸在了地图上。

    窗外的东京,阳光明媚。

    银座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一片繁华。

    可会议室里,却冷得像冰窖。

    他看着地图上,广州那个刺眼的红点,嘴里喃喃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慌。

    “天,真的要变了。”

    广州,江边。

    阿贵走进了昏暗的巷子,身影被夜色吞没。

    胸口那块烧焦的旗布,贴着他的皮肉,跟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起伏不停。

    南京,憩庐。

    岛主一个人,坐在黑暗的书房里。

    面前的地上,是摔碎的茶杯和被揉烂的电报。

    墙角那把被他踹翻的椅子,还歪在那里,月光照出它歪斜的轮廓,像他此刻支离破碎的算计。

    南海之上。

    二十五艘钢铁巨舰,劈开万顷波涛,一路向南。

    舰艏破开的白浪里,载着三千英魂的遗愿,载着一个民族憋了百年的气,直扑西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