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盛世娱乐大厦17层的小剧场走廊里坐满了人。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场景:清一色的白衬衫、淡妆、长发,像是从同一个模具里倒出来的。
许栀坐在走廊尽头闭目养神,精致得像一尊瓷器。
沈棠坐在另一头,手里攥着剧本,指尖微微发白,但这一次她的背比上辈子挺得更直,膝盖上没有像上辈子那样不停变换重心,双脚平踩在地面上,像一棵已经扎了根的树。
苏芷柔轻靠在走廊的墙上,帆布袋里装着半袋草莓糖和温晴那摞废稿中最关键的几页,目光在许栀和沈棠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心里浮起的不是上辈子那种“我要替她兜底”的紧张,而是一种更冷、更静的笃定。上辈子她在这里等沈棠用无台词表演把全场看哭,那一次她赢了,但直到重开才知道她赢得太窄。
这一次她不是来赢一场试镜的,她是来让系统在这个它最熟悉的场景里踩中第一个真正的陷阱,而陷阱的扳机不在她手里,在沈棠自己手里。
方瑶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到,和苏芷柔上辈子记忆中的习惯分毫不差。她今天穿了一件很素的灰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几乎没有妆,站在走廊入口处犹豫了片刻,那双舞蹈演员的眼睛迅速扫过满走廊的候选人,像一个人在辨认一间她已经离开很久的房间里的家具。
苏芷柔朝她走过去,把那杯从便利店带来的拿铁递到她手里,说:“你的最爱,温晴已经在里面了,今天试镜顺序是你先,沈棠后。”
方瑶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一下:“为什么是我先?”她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惊讶。
“因为温晴想先见你。她说女三号比女一号更难选,女一号只需要一个好演员,女三号需要一个愿意把自己撕开的人。”苏芷柔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片刻。
上辈子她对温晴的判断总是在事后才恍然大悟,温晴在试镜室里问沈棠那句“无台词”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沈棠一走进来她就已经看到了那个留白,只是不确定沈棠能不能接住。这一次温晴把方瑶排在沈棠前面,不是随意安排,是因为方瑶的戏,那个活在阴影里的女三号必须在她见到沈棠之前先单独完成。
温晴在用试镜顺序搭建剧情地基,每一步都不能够浪费。
方瑶推门走进试镜室的时候,苏芷柔在走廊里坐下来,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周曼从走廊另一头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一杯递给沈棠,一杯递给她,压低声音问:“怎么样啊姐,今天这场试镜跟你上辈子经历的一样吗?”
“一样但又不一样,上辈子方瑶没来,但这辈子她第一个进去。”
“那会怎样?”
苏芷柔把吸管戳进奶茶喝了一口,珍珠煮得刚好,软糯弹牙。嘴里黏糊其词:“不知道,但不知道就是最好的,因为这代表系统也不知道……”
试镜室里安静了大约二十分钟。
没多久门开了,方瑶走出来,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痕。
她走到苏芷柔面前站定,把手里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剧本纸展开,那是温晴给她的即兴题目,纸上只有一行字:你觉得自己是影子吗?
方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那杯已经凉透的拿铁举起来喝了一口,对苏芷柔说了一句让走廊里所有人都没听懂的话:“我跟她说,以前我一直以为我是,但是现在我在找一个能照出影子的光。”
“温老师!”
温晴从试镜室里探出头,对方瑶表示肯定的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方瑶落在沈棠身上:“沈棠,该你进来了。”
“今天你的题目是:不再是‘弄丢了自己的人’那一段,新题目在桌上。”
沈棠站起来,把奶茶递给周曼,整了整白裙子的腰线。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苏芷柔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上辈子的紧张和求助,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确认,像两个并肩走了很久的人分开行动前彼此对了一下时间。
苏芷柔没有说加油,没有掏草莓糖,只是朝她点了一下头。她答应了温晴这一次退后一步,让角色自己往前走,她说到做到。
在门外等待的时间总是很漫长的。
走廊里的阳光从正午的直射偏成了午后那种更绵长的暖黄,许栀已经试完走了,其他候选人也陆续散去,最后只剩下苏芷柔、方瑶、周曼三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周曼的奶茶喝完了,她把空杯子放在椅子上,双手托腮盯着试镜室紧闭的门,忽然用极轻的声音问了一个苏芷柔没想过她会问的问题:“姐,如果系统这次不是被我们写碎的,而是被我们逼到无路可走自己崩溃的,那它崩溃之后,这个世界还会存在吗?这个世界会崩溃吗?”
苏芷柔的手指在帆布袋上停住了。
这个问题在上辈子并没有人问过,上辈子系统碎裂之后,文档变成了一个普通的Word文件,所有人都可以在上面写自己的结局,她曾以为那就是自由。但后来她们还是被重置了,这就意味着文档的归属权并没有真正改变:系统虽然碎了,但它的底层权限还在,像一个被注销了账户但数据库没有被清空的用户。
这辈子如果她们只是重复上一轮的套路,让系统再次因报错过载而崩溃,它仍然可能在崩溃前完成最后一次备份,然后她们又会被扔回原点,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难道不能只是让系统崩溃?我们必须趁它崩溃的瞬间,把文档的所有权限从它的底层代码里彻底剥离,让它连备份的资格都丧失。
苏芷柔正要开口,试镜室的门开了。
沈棠走出来,脸上没有苏芷柔上辈子见过的那种平静感,而是一种她从未在这个温顺隐忍的女孩脸上见过的表情,像是她的灵魂里同时升起了两个太阳,一个在燃烧,一个在结冰,而她站在两者之间等一场暴雨来告诉她哪一个才是她自己的温度。
她走到苏芷柔面前,没有坐下,没有接周曼递过来的奶茶,只是把一个东西放在苏芷柔手心,她低头看了看是一把钥匙。
“温晴老师给的,她说这是未名书店后院的钥匙,石榴树底下埋着一个盒子,盒子里的东西是她三年前就该给我看的,但那时候她不确定我能不能接住,今天她终于确定了。”沈棠的手指在钥匙上收紧,指节泛白,“苏芷柔你真的很会骗人!”
“温晴给我出的即兴题目不是‘弄丢了自己的人’。她让我演一段林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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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的戏。剧本里没有这段。林慎是心理医生,她怎么可能会轻而易举的发火,比起发火她或许更习惯于用心理向对方施压,剧本里林慎医生在小时候被家里人打压,才走上这条道路,在小时候的她从来都是讨好、试探、小心翼翼地靠近。但温晴让我演林慎发火,我想只有她在面对她的家里人才会这样。她说,你心里一定有一句话,是你最想让林慎对父母说但从来没敢说的,你把那句话说出来,表达出来。”
“你说了什么?”苏芷柔握住那把钥匙,发现自己的手指也在微微发颤,因为她意识到沈棠接下来的回答,将是这个场景里第一个真正能让系统报错的时刻。
沈棠看着苏芷柔的眼睛,一字一顿:“我说:‘你们是我这辈子最恨的人,也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不想再恨的人,我不会再原谅你们,只求从此以后我们再无瓜葛。’”
走廊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方瑶把咖啡杯放在椅子上,杯底和塑料椅面接触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响像是某种仪式开始的信号。
周曼托腮的手从脸上滑下来,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说话。
苏芷柔握着那把钥匙,感觉到金属从冰凉慢慢变热,那是她掌心的温度,也是沈棠刚才攥着它时留下的温度。她忽然明白了温晴为什么要换题目:不是为了换换花样,而是为了让沈棠在试镜室里完成她原剧情中最不可能完成的那次偏离。
原书里沈棠的善良被定义为“不计前嫌地原谅所有人”,而温晴让沈棠当着她的面说出“我不会再原谅你们,只求从此以后我们再无瓜葛。”,这句话把“善良”从“遗忘伤害”的语义里连根拔起,种进了一片系统从未定义过的土壤。
温晴用一把试镜题目的钥匙撬开的,是一个在原书数据库里根本找不到对应条目的东西。
系统的第一条报错,已经在沈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无声地产生了。
系统现在已经弱到连面板都已经在面前出现不了了。
周曼把空奶茶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转过身看着苏芷柔,脸上是一种极其清晰的、把自己放在整个棋盘上看过之后才开口的冷静。“你们刚才说的问题我算是想明白了,系统崩溃值不够,那我们就必须把文档权限从它的底层剥掉,或许只有我来做这件事。上辈子系统给我发过重置通知,说明它承认我是它的管理对象,我的角色数据在它的数据库里有一条对应的记录。只要这条记录还在,我就能反向定位到它的权限目录。你们在明处触发报错拖住它的注意力,我在暗处跟着报错的路径往回摸,找到它存放文档权限的那个根目录。它每一次报错都会暴露一点底层架构,就像你每次脚下一崴都会牵动全身,报错多了,它的骨架自然就藏不住了。”
苏芷柔发现自己上辈子确实低估了周曼。她一直以为周曼的价值在于“系统不关注她所以可以悄悄做事”,但从没想过这个上辈子用一根手指敲出“我不叫工具人,我叫周曼”的女孩,这辈子不打算再写任何句子了,她打算直接改写系统的根目录。她用词精确得像是已经把系统的底层架构研究过很多遍,而苏芷柔根本没有教过她这些,温晴也没有,陆司珩也没有。
“你什么时候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