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之病后深居简出,他同子女的关系疏淡,即便是侍疾,两子两女也很少同时在侧。
因此裴晔在澹宁居内见到裴暎与裴妙容、裴妙媛时,也微感诧异。
浓到近乎凝成实质的药味,是一种暮气沉沉的衰颓,教人的心也为之一晦暗。
裴妙容的抽泣在见到裴晔后戛然而止,她愣了一下,心虚地别过眼去。
裴衍之咳了几声,苍白的面上浮着轻飘飘的红,一直蔓延到眼尾的细纹,胡须却染着霜白,只有眉眼能看出几分当年的瑰丽。
尽管如此,他开口时仍有慑人的威严气魄:“青檀,这两日朝中可有什么要事?”
裴晔颔首,这些事虽属朝廷机密,却与裴氏的荣衰分割不开,当着弟妹的面,他从容讲起近期的密报:“洛阳那位石将军取代慕容氏称帝,改国号为汉,许多慕容氏的旧部南奔渡江,各州府的长官十分为难,不知该不该容留赈济。”
裴衍之沉思片刻:“慕容氏非我族类,必怀异心。这些兵将本是流民庶人,投奔我朝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吩咐各州,断不可开关放行。”
裴晔淡淡一笑:“可陛下却很欢喜,听闻有位宗室子弟率军八千来投,竟越过中书省颁诏,立刻迎他入朝。”
朝廷喉舌,系于中书,比起裴氏,皇帝宁可相信远道而来的投诚异族,他眼见父亲面上的血色一点点消失,语气柔和下来,仿佛安抚:“但太后与陛下顾念父亲,宫中已草拟诏书,将立阿媛为后。”
裴妙媛立刻仰起了头,她的眼泪滚滚而下,却没说出什么。
裴衍之缓了片刻,他们这样的人家,原本就是男尚主、女作妃的:“青檀,你如今也将二十五,总该定下心来,云阳长公主虽说跋扈,待你却是真心,你与她自幼相识,婚后也能相敬如宾。”
“似父亲同母亲这样相敬如宾吗?”
裴晔面静如水,温和道:“这样的婚事,儿子以为不见得就好。”
“放肆!”
裴衍之惊怒交加,呵斥道:“你身为人子,怎敢议论父母!”
裴暎手中的药盏都被惊得一跳,他的目光在父亲和兄长之间来回梭巡,二人都是他畏惧的人,实在不知当如何劝阻。
“儿子并非指责父亲,不过是有感而发。”
裴晔早过了意气用事的年纪,但面对更为年长的父母仍会苦恼,即便是最亲密的子女也会为他们的婚姻惋惜,可偏偏这对怨偶却不肯承认这其中的痛苦:“母亲那样的追求,曾让您感到欢愉吗?”
裴衍之已许久不曾想起自己那位原配夫人,只记得年轻时的她高贵而热烈,为了得到他亦是不择手段,但婚后两人却为些许小事闹得天翻地覆。
他一向追求平静宁和,抵不住她的热情,也厌烦她无休止的猜忌,两人分居已久,因此她的死亡也并未给他带来太多感触,如今再试图回忆,原来连带她的皱纹、她的眼泪、甚至咒骂都模糊了。
正因如此,他对自己的儿女,特别是长子,在婚事上溺爱得有些过头:“所以你纵容江氏在府中举止轻佻、欺辱你的姊妹,是为你的母亲不值?”
不止是这两个女儿会来告状,裴衍之已听过许多流言蜚语。这个女子只是一个落魄贵族的女郎,生得却实在美丽,裴晔对她动心倒也寻常,只要不昏了头,他这个做父亲的不愿管他房中事。
然而这个女子轻佻放荡,先后令裴耘裴湛动心,甚至不愿意装模作样,友善手足……裴衍之的余光瞥过裴暎,他虽不来告江采蘅的状,但也未必就是件好事。
裴暎方才亲耳听自己的姐妹在说江采蘅的不是,却担心越描越黑,只得缄默不语,原想兄长应当能消了父亲的怒气,没想到反倒令父亲咳出几口血来。
“母亲求仁得仁,儿子并无怨念。”
裴晔不知他的母亲为何临终前仍满心怨恨,她从太后手中夺走了父亲,如愿以偿做了裴氏的夫人,可又不肯满足,时常疑神疑鬼,不愿与父亲和离,也不肯在子女面前装出相安无事的模样。
“至于江娘子,她无依无靠,也无人可在父亲面前替她美言,稚子怀抱千金过市,难免被人恶语中伤,儿子对她只是稍加照拂。”
裴晔目光扫过身侧的裴妙容,轻缓道:“她生性和善,即便受了委屈也很少与人计较,这您也是知道的。”
裴衍之闭目沉思,裴晔为色所迷,自然会为她辩解,他板起面孔,冷声道:“你想娶她?”
裴晔听到身侧有轻微的抽气声,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士族择选妻子,是以传宗接代为任,不可轻定终身。我知阿耶不喜她门第低微,自然不能不顾父亲的意思,也不会带她到澹宁居来惹您烦忧。”
心头的一颗大石轰然落地,裴暎听着这些绝情的话语,为那娇柔痴心的女郎生出许多不值,可自幼的教养压不住心底的狂喜,他在父亲的病榻前几乎要笑出声来。
裴衍之面色稍霁,然而以他对这个长子的了解,难消那份疑心:“我家的人素来不纳二色,你当如何处置她?”
“待她考入女学,儿子会尽快为她寻一户好人家。”裴晔淡淡道,“也算全了她的心愿。”
……
前往荆州的行装早已打点完毕,裴晔吩咐了侍从几句,却见裴妙媛立在远处的回廊候他,温和道:“阿媛,你还有事?”
裴妙媛心里有一点别扭,她并不是非常生江采蘅的气,而是有点讨厌阿兄,所以才在姐姐哭诉兄长重色后,随口抱怨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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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来她的生辰宴,反而将她说教了一顿,责备她行事不周,对方对她虽有所求,也同样是士族女郎,既然是她希望得到江采蘅的喜欢,怎可以势相逼。
“阿兄,我听人说,前些时日你送了东西给江娘子。”
就算是在金玉如土的裴氏里,有些东西也没那么常见,这些不寻常的东西出现在一个表姑娘身上,不见得是什么好事,裴妙媛鼓起勇气道:“我想,她现在应当没那么缺衣少食,阿兄以后还是不要这么待她了。”
裴晔不置可否,温和道:“这些时日,还要烦劳你照看她。”
裴妙媛点点头,她虽要做皇后,却也要进女学,阿兄对江采蘅没有正式迎娶的心思,之后不知道要她受多少委屈……若是阿蘅想不开,她还要从旁劝解。
但她想不明白,即便是如阿兄这般的男子,竟然也会如此守旧孝顺,面对父亲也能做到完全的顺从,不想抗争一分一毫:“阿兄,门第对婚事而言就这么重要么,其实阿蘅也没有外人想得那般不好,或许阿耶见了她,也会改观。”
“没有这种必要。”裴晔蹙眉,“阿媛,你想得太多了。”
太医以及他寻来名医都已暗示过,父亲积劳成疾,未必能熬过明年春日,因此他不在乎父亲如何看待江采蘅,更不需要他对江采蘅的认可。
即便如今不同意两人的婚事,他可以过些时候再去宗祠问卦占卜,即便卦象不佳,也要看卜者解读的本领。
但他下意识不想教江采蘅见到父亲如今的模样,色衰而爱弛,美人的衰老总归是一件残忍的事情。
她爱美色,又比他小了七八岁,十几岁的姑娘现在未必能直面三十年后丈夫的衰老,说不定会胡思乱想。
他的母亲也曾被父亲的容色迷得神魂颠倒,为此用了些过激的手段,只是没想到落败的太后在父亲的扶持下入宫,生下皇子后一路高升,甚至与父亲传出了许多流言。
可他和江采蘅是两情相悦,不会成为这样一对怨偶,他并不抗拒她的亲昵与心机,甚至称得上喜爱。
若有心怀不轨的男子接近她,他亦会不悦,她若吃醋妒恼,只会令他生出欢喜。因此,他想,为她改变一些,也没什么不好。
两人都还年轻,虽贪恋彼此的身体,却不是成婚生子的好时机,但她急功近利,应当会期待两人共同的血脉来牢固这段关系,未必能接受长久不孕的安排。
许多人总是为自己寻些不必要的烦恼,起码裴晔不赞成一些轰轰烈烈、却费力不讨好的做法。
父亲一生追求平心静气,却并非出色的丈夫,更不是合格的权臣,为他留下的裴氏亦是风雨飘摇,只是想到日后,裴晔的唇角还是微微上扬:“她的婚事我自有主张,不会教她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