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采蘅谈不上高兴不高兴,尽管裴晔尽可能为她安排了一切,今夜她还是翻来覆去无法入睡。
裴晔送她傍身的田产,又要她去考女学,在含章院的书房里为她设榻,当然是对她动了情,但即便如此,他也不会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丧失理智,甚至还会用不知道从哪来的镯子哄骗她。
她强迫不想去想那些,好像显得她十分在意裴晔,奈何含章院的侍女粗心,熏染枕席所用的香料并非她自制的缥兰香,那清幽的香气与裴晔身上的味道十分相似,又霸道地往她鼻中钻,由不得江采蘅不想。
她在这方烙锅上勉强睡了一个时辰,等侍女请她起身时,她才如蒙大赦,连饭也不肯用,坚决要先回去。
请安的时候,三夫人神色如常,反倒是见她神情倦怠,双目无神,开口劝慰了两句:“阿蘅,你也知道檀郎的性子,只有旁人服侍他的份,他如何会低声下气哄人,你若真有那份心,便要忍气吞声些,若两厢置气,谁也不肯低头,情分慢慢也就淡了。”
江采蘅默然片刻,她从前也是这样想的,但裴晔的脸面应当没有三夫人想得那样金贵。
她轻声道:“姨母说笑了,阿蘅蒲柳之姿,不敢高攀表哥。”
三夫人暗自头疼,这位外甥女看似温顺,却十分有主意,侍奉时虽挑不出错,但要让江采蘅委屈自己的心意来顺从自己,也不大可能。
她自己也有些说不出的矛盾,虽不愿江采蘅嫁给裴晔,日后教自己的儿子仰人鼻息,却还是耐着性子道:“丞相已经在为檀郎相看新妇,你当真不急?”
江采蘅咬紧了唇,心底无端生出几分烦躁。她并不是为裴晔吃醋,而是厌烦三夫人同样傲慢的示好。
她要嫁高门,无非是依仗自己的容貌口才,引得年轻郎君动心,在裴晔身上,三夫人完全无法为她提供任何助力,却可以用这种捕风捉影的传言来表达关心,仿佛对她的婚事十分上心,极盼着亲上加亲。
可实际上三夫人却对裴晔兴办女学的事情一无所知,可见对她到底用了多少心思,在这件事上又能出多少力气。
洁玉按照裴晔的吩咐,将他所列的书目都从裴氏的书楼中一一取下,放在娘子身边,她自知夜里的事情得罪了江采蘅,却不想娘子反而把她留下来侍墨,教玉容去安排铺子里的事情。
书楼内悄然无声,只有墨石划过方砚,酿出沙沙的响声。
书页很久都没被人翻动过一页,洁玉斗胆偷窥娘子的侧脸,却发现那双时常漾着笑意的眼睛已蓄满泪水,几颗泪珠滴落在她身前的百合花上。
若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已经不知怎样怜爱宽解她才好,但洁玉日常只习武做事,虽心底发急,却不知她为何不悦,又该如何安慰,只能默默低下头去。
毕竟,她能知道的事情里就有很多能把一个小姑娘气哭的,比如清猗院正在准备六娘子的生辰宴,却没人来三房下请帖,又或者是大公子安排的课业太过枯燥乏味,还不许娘子经营商铺……
“洁玉,你在建康城里有家人吗?”
江采蘅用帕子仔细擦拭过面颊后才开口,她知道洁玉看到了她的狼狈,却不愿向其倾诉苦恼,这样做有失身份,也违背她的良心,相对于奴婢来说,她仍是高高在上的士族女郎,何必向这些更可怜的女子寻求安慰。
洁玉不知何意,小心道:“奴婢父母双亡,还有一双弟妹,养在乡下叔父家中。”
江采蘅点点头,教她从自己的银箱里取一贯钱买米盐和粗布:“我放你两日假,去瞧一瞧他们。”
裴氏规矩严苛,做奴婢的既然进入了这道象征荣耀的门,就没有随意回家的道理,更何况大公子要她盯着娘子温书骑马,洁玉为难道:“奴婢家就在建康,平日也有寄钱回去,弟妹不愁吃穿,如今侍奉娘子日短,您已经给了不少恩典,不如这一回教玉容先去,奴婢日后再得。”
“亲眷再好,终究是寄人篱下,比不得父母手足。”江采蘅无奈莞尔,玉容陪着她过了半年的苦日子,如今能享受时才不会亏待自己,每回出去都会拖上半日,“她有她的好处可得,这回是你的,难道我是三岁的孩子,不知自己上进?”
洁玉不通文墨,至多能陪她骑马,更何况,她如今是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没有洁玉看着,晚间也逃不了含章院那关。
一想到之前裴暎同她说起裴晔在国子学学子中的名声,江采蘅简直头皮发麻,裴晔到底知不知道什么人才会一天通读四卷新书,还要写下小记,并应对师长的提问?
甚至洁玉同她说,在女学设立的科目之外,之后会有出身胡人贵族的女子教授她鲜卑语言。
江采蘅叹气,怪不得人家暗地里在骂他,她如今也很想骂上两句,贪多嚼不烂,裴晔才是最懂士族奢侈浪费之人,她学这些没用的做什么。
裴晔回府后,听闻她一日都在书楼中度过,只午后吃了几块点心,吩咐人接她来用晚膳。
江采蘅过来时,裴晔已沐浴更衣过,只穿了一身居家的袍服,玉冠束发,她看了一日的书,手又酸又胀,头沉得发晕,但目光瞥过裴晔时,还是眼前一亮。
对着这样一个清隽风雅的男子,别说生气,就连桌上的菜肴看着都清爽可口了几分。
而且今夜案上摆的桂花酥酪、九思豆腐、芋艿烧鸭和荸荠虾仁鱼饺她都喜欢,即便她对裴晔有点拿不准,还是露出了一点笑容。
裴晔为她盛了一小碗雪梨百合汤,他不知她能为他努力到这等地步,虽为此而愉悦,却也不喜她身边人的怠慢疏忽:“以后身侧不要离人,没人叮嘱,你废寝忘食,不知道用膳,更不会晓得身侧危险。”
虽说她不会离开裴府,但是居安思危,裴晔不希望她遇到任何意外。
最好,也不要遇到任何男子,或是女郎。
他并非宽容之人。
江采蘅又不是没过过那种颠沛流离的日子,不是娇贵到不知饥饱的憨人,只是不甘心被裴晔耻笑不学无术,写不完他布置的课业,起码姿态也是做足了的:“我天生愚笨,自然要勤加练习,不能丢了表哥的脸面。”
她如今也想得明白,无论裴晔要做什么,只要她考上女学,眼前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没必要纠结旁事,裴晔既然在朝政和家事之外,还能余出一份多余的精力指导她,她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尽力即可。”裴晔一日只用两餐,养身惜食,只陪江采蘅吃一点,见她吃得香甜,才露出些许笑意,“我说过,其余的事情你不必担心。”
他中意江采蘅,虽希望她自己立得住,却也做了别的打算。
江采蘅心想他这句话未免言之过早,看到自己写的东西后说不定就要后悔,索性遵守裴氏“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默默吃掉脆甜爽滑的鱼饺,等待裴晔自己打自己的脸。
与非亲非故的女郎同桌而食,甚至闲聊家常,这种感觉新奇而古怪,裴晔并不讨厌,甚至可以称得上喜欢。
但他也听闻了一些清猗院的事情,见江采蘅不肯提及,先一步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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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歉:“阿媛做得太过分了,我会管教她的。”
然而这个曾在他怀中哭诉委屈,对裴妙媛十分羡慕的女子却只是眨了眨眼,像是疑惑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这种女郎间排挤的手段,江采蘅早就见怪不怪,被人针对她当然不高兴,但也不会因此绝食,坦然道:“表哥无需为此介怀。”
她在裴晔身上已经失望过一回,虽难过伤心,却也认清了现实,两个人好的时候,甜蜜的柔情似云似雾,遮住了一切鸿沟,可一旦翻脸,曾经的种种好处就都烟消云散,对方甚至故意用这种冷遇来惩罚她。
“情分这种东西本就难说,好的时候剖心沥胆,坏的时候刀剑相向,六娘子本就没有下帖请我的必要,我为何要不高兴呢?”
江采蘅已经在为日后可怖的课业头疼不已,本就没有心思去操持裴妙媛的生日宴,有这么个借口,躲过去也好:“再说,亲疏有别,六娘子是表哥的亲妹妹,我不想得罪她。”
裴晔静静望着她:“绵绵,这不像是你的性子。”
裴妙容同样是他的亲姊妹,如今已有数月不敢登裴府的门。
江采蘅长长吐出一口气,她犹豫道:“她待我随心所欲,我待她也不算真诚,讨好她不过是为了接近表哥,如今目的达成,表哥又恨不得把我变成女学究,我连分心的工夫都没有。说实话,六娘子如何作想,我并不关心。”
她投奔裴氏是为了将来寻一个好夫君,又不是来交朋友的。除非她能嫁给裴晔,又或者裴妙媛真的做了皇后,否则她为什么要在意裴妙媛对她的看法?如果裴妙媛在知道这一切真相后,反过来和颜悦色地宽容她,她才会为此感到羞愧。
江采蘅说完这句话后微微后悔,可心头却是一阵轻松,自从知晓裴晔对她的看法后,她便有些懒得伪装:“表哥一向友爱手足,大概不希望我这样坏,可我就是这样想的。”
裴晔耐心地听她倾诉,一个女郎,竟在他面前如此坦荡,她的卑劣,她的算计,以及近乎赤/裸的欲/望。
她只在意他一个人的心意,只是为了接近他,对旁人的想法漠不关心。
他很喜欢。
“在我面前不必这样小心。”
不是每一个人都值得她去讨好,裴晔道:“你的心力宝贵,确实不该浪费在她身上。”
江采蘅很是意外,如果她做了裴晔的妻子,他、以及这个世道,都不会允许她对夫家的亲眷冷漠刻薄,更何况裴妙媛是他亲妹妹:“我以为表哥重视亲族和睦,会生我的气。”
“确实有一些不快,但不是对你。”裴晔笑了笑,叮嘱道,“才用过饭,不能费神,你先歇一刻钟。”
虽说如此,江采蘅也不能离开他视线范围内,她见裴晔在看她今日写下的心得,便无聊地伏在案上看棋局,慢慢地,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不知过了多久,江采蘅迷迷糊糊察觉到有人在解开她的头发,按摩她发酸的肩颈,力道适中,选取的穴位十分精准。
那人的指腹生着薄茧,却没有弄疼她,江采蘅舒服得发出一声呻/吟,鼻间盈满了男子沐浴后清新的香气,混沌的脑子如遭一击。
如果没猜错,她的头,现在离裴晔的腰很近。
她不知道该不该挣扎,按理说男女授受不亲,但他们又是已经亲过的,裴晔只是在为她按揉松解,没有……
裴晔察觉到手底的僵硬,却并未停止动作,稍稍加重了力道,温和道:“绵绵,你要尽快习惯这一切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