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昱浑身是伤地靠着祝九三，有些虚弱地擦了擦自己额头和脸上的血迹，躲着祝九三的眼睛。
“我……”
“我刚刚……”
两个人同时开口。
“……”
两人默契地咽下原本想说的话，祝九三托着楚昱的重量，楚昱小腿以下的衣服尽数被血浸透了，如果不是他们及时赶到，那楚昱打算做什么？困在机关里等死？
外面的天色黑了不少，林攸一从自己外袍上撕了布条给楚昱止血。两条腿上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布条裹上去时楚昱皱着眉痛的浑身发抖。
失血过多的缘故，楚昱的脸色极其苍白。祝九三只觉得他分外地轻，暮色描摹着楚昱的轮廓，狼狈的脸上痛苦渐浓。祝九三伸手摸了摸楚昱的额头，楚昱的手攥着自己的衣角，额头滚烫的温度烫着祝九三的手心。
但本来意识模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楚昱迷蒙着想要从祝九三怀里撑起，祝九三压着他的手不让他乱动，他们里最近的医馆还有不少距离，今晚书生便要开始最后的行动，铜钱和杏子还被困在圆形书院里，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真相没有弄清楚，楚昱不能再出状况。
但祝九三愈是想压住楚昱，楚昱脸上的急切就更重，高热模糊的意识让他卸下了身上所有的担子和伪装，祝九三第一次见到这样不加任何掩饰的楚昱，执着，无措，鲜活。
那股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祝九三脑海里莫名回想起楚昱的那句“我以为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
还有此刻近在咫尺的眼睛。
好朋友靠近时心跳会变快么？
祝九三的手松了点劲，楚昱忍着痛从祝九三怀里坐了起来，在袖袋里摸了很久，最后掏出来一个火折子。
祝九三刚想笑着问平法司是用火折子当俸禄吗，感觉一行人把火折子当钱使。
楚昱拿着火折子松了口气，喃喃道，“我得拿给她……”
“什么？”祝九三顿了一下，偏头去听楚昱越来越小的声音。
“她很怕黑，我得把火折子给她。”楚昱认真地说，“她没有火折子会害怕的……”
“……她是谁？”祝九三的神经越来越紧绷，觉得自己被楚昱靠着的半边身体开始变得麻木，好深的在意，在意到整个平法司上下都带着数不清的火折子。
祝九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但她就是想问，想知道，想了解。如果此刻有镜子，祝九三觉得自己现在的眼神似乎不算很妙。
楚昱认真地想了很久，但那人的名字就是堵在舌尖，熟悉又陌生。两人周围的空气安静了很久，祝九三耐心地等着他的答案，楚昱的神色再度变得很痛苦。
“……我不知道……”楚昱彻底地晕了过去。
祝九三垂在身侧的手指松开又攥紧，最后放到了楚昱的肩上，将他抬到了荀宁的背上。楚昱身上的伤太重，得先把他送到最近的医馆。
“荀大人，等他稍微清醒一些，问问他有没有看到儡算子的最后一个幻境。”祝九三眸色暗了暗，带着林攸一转身进了真的太湖书院。
真假书院的道路已经被堵死，也不会再出现空间转换的状况。通往圆形书院的其他机关都被尽数毁坏，藏书阁的火一烧，从藏书阁到七星阁所有的狐狸痕迹都会尽数消失。
踏进太湖书院时祝九三脚步一顿，浓烟的味道顺着穿堂风穿过祝九三的鼻尖，祝九三敏锐地回头锁定浓烟的方向。
富家大族建了一个地下书院要替考，那么一定有一条掩人耳目的通道。太湖书院作为科考考场会经过朔京官员的层层检查，寻常时候肯定格外隐蔽。不过此刻他们正在放火烧藏书阁，逸出来的浓烟刚好指示了通道的方向。
祝九三迅速朝着通道的方向赶去。沿着墙壁一路摸摸按按，也懒得想什么机关联系，就这样一路摸到机关凸起将密道顺利打开。
林攸一默默从怀里掏出了个火折子递给祝九三。
祝九三沉默了一会，伸手接过点燃，密道往里一点分出了两条岔道，一条十分简陋，估计是狐狸临时挖出来通往藏书阁的，这条路的尽头应该是被堵住了，飘过来的烟不算多。另一条应该是通往圆形书院。
书生在与张精明他们谈话的时候提到了一个他们从来没听过的名字——“戚大人”。
那些账本证据也是所谓的“戚大人”留给他们反击的武器。先前由张精明替书生保管着，书生不会把自己的命脉交给只是合作关系的狐狸，所以张精明也是寒门的人。
祝九三隐隐觉得自己漏了什么东西，藏书阁有写着张精明名字的书籍，说明张精明的确是老师没错，也的确在教那群狐狸飞升。但如果他是寒门书生，那为何会被狐狸占据掉自己的身体命格？如果他是狐狸老师，为何又会替寒门保管如此重要的证据？
祝九三想起了那个倒在藏书阁的书生尸体，整张脸被机关砸成了一滩血肉，只剩下一副躯壳和手边的书籍。
书上写着张精明三个字。
祝九三用力锤了一下墙壁，从一开始，他们一直忽略了人的轨迹。他们进来看到的是狐狸，被困在地底下逃出机关时看到的狐狸，连最后和书生一同谋划的也是狐狸。
还有人。
藏书阁如果是一开始便有这个机关，那么只要触发一次，整个藏书阁都会变成一个废墟，所以他们其实是这个机关的第一个访客。
祝九三从密道里退了出去，拉起林攸一的手往书院外面拔腿就跑。她现在要去确认一件事情。
朔齐有宵禁，梆子声一过街上便寂静无声，只有地方巡逻的夜卫打着火把从各个街道慢悠悠地穿过。
但民间有一集市，从不间歇地开着，卖各种各样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皇家的饰品用具，皮草同各种珍贵的药材，这集市开的极为隐蔽。祝九三这占卜问卦的自是精通风水，在这种地方便格外吃香。
祝九三在这个集市赚过不少外快，也同里面的人有些交情。如果放在平常她飞书一封就行，但此刻情况紧急，也不能扔下林攸一在那里不管，只好亲自跑一趟。
林攸一一头雾水地被祝九三拉着，从这个街头拐到另一个巷尾，终于在一处巷子后找到了通向这个集市的密道，果不其然还是一处酒楼的后门。
酒楼无论在哪里都是个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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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脚的好地方。
祝九三带着她一路往里，周围充斥着一股腥热的味道，一个屠夫正在处理一只浑身雪白的狐狸，为了不损坏它的皮毛正用厚布袋将它的口鼻死死捂住。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血液忽然溅到了自己的手背，林攸一淡淡地看了一眼，加快脚步跟上。
不多时，祝九三便找到了自己曾经见过的一个独眼商人，此人最爱倒卖珍贵药材，祝九三帮他夸过他药材种植地的风水，让他小赚了一笔。
独眼原本在朔京，后来听说泉南楼被人一锅端了，怕被牵连连忙跑到了惠安，毕竟惠安附近也多山，卖药材的话附近惠安是最好的选择。
祝九三靠近独眼，假装问价凑过去问道，“我跟你打听个事儿。”
独眼也讲义气，没推辞，“跟我客气啥，直接问。”
“我问你，这集市最近是不是卖狐皮的比之前翻了一番，多上不少？”祝九三问道。
独眼左右看了一眼，低声道，“看见你身后那个在卖白狐的么？那人原本是个卖酒的，家中贫寒，一次上山采药见着一只白狐，二话没说捉了来这卖，一卖翻身！”
独眼剩下的一只眼中颇是艳羡，“就他这么一卖，惠安狐皮的价格一夜之间翻了一番，按理说有了这一只白狐，那年岁还不小，说明那山里还有一窝。那些猎手不就坐不住了？一批一批地往山上跑，狐狸窝都给掀翻了！”独眼摇摇头啧啧两声，“不过啊这个卖酒的估计也有个富贵命，那山头都被翻几遍了，就他还能再捉到一只白狐。喏，听说这次卖的价钱更夸张，直接就地起价呢……”
“那寻常狐皮这里有卖么？”祝九三收回落在那只白狐身上的视线。
“那边。”独眼指了个方向，“不过白狐值钱的多啦，那边顶多都是些杀多了卖不出的。杀生太重，这边讲究风水的都不让他们过来。”独眼撑着脸摆弄着桌上的一根人参，“买一个么？我看你气血不足，脸白……”
“做生意做到我头上来了？”祝九三偏头笑了笑，“你那人参有我大么？还摆个百年的招牌，骗骗别人得了，小心另一只眼睛也保不住。”
独眼收回人参，“哎你……不买就不买，话还说的这么难听。什么时候再来替我宣传宣传呗，快要吃不上饭了。”
“得了。”祝九三敛了敛神色，“我先走了，还有事。”
祝九三没往独眼指的方向走，转头到了卖白狐的酒夫那，白狐周围围了一圈人，看热闹的居多，但不难看出里面有些富贵人家的小厮，等着酒夫开口竞价。
“命真好，两次都让他碰上了……”
“这次买的人是谁啊，上次那个是李家吧，捡了个大便宜！这次卖的定是只多不少了。”
“我刚刚可听了他们私下的议价，还是李家！”
“李家主不是新娶了两房夫人么，想来是给了一个不能让另一个受了冷落，所以索性来个双喜。”
祝九三听着周围熙攘的声音，白狐的皮在视野里缓慢地剥下，惊喜艳羡的声音起伏着，祝九三胃里涌上一股恶心。
书生要翻身，狐狸要复仇。
对弈现在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