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昱的视线落到了旁边侍卫的佩刀上。
“为了自己见不得人的阴谋,杀了这么多人还不够,骗了这么多只是想谋生的商人还不够,还要杀死一心只想解决僵尸的官员是吗?”楚昱的声线微微颤抖,但他的指责在林如泉面前显得格外轻。
这么多生命在林如泉面前也显得很轻。
“你不逼我也不会到这个地步。”林如泉看着楚昱,静静地说。
“泉南楼,是我一生的心血,里面每一件东西都是我一点一点打拼出来,你知道一个白手起家的商人在朔京有多难立足吗?你知道我给人卑躬屈膝了多少年才把它建起来吗?!那些人自己要赌和我有什么关系?!自己赌输了被仇家追杀到头来还端掉了我的泉南楼,凭什么?!”林如泉冲到楚昱面前,一把拽起他的领子。
“你明明可以不查的,明明先前平法司的官员也放过了,为什么你们平法司就是不肯,就是要把人逼到这个地步?”林如泉瞪着楚昱,继续道,“你以为宫里的那群人不知道么,你以为你们做的很正确么?”
“但这也不是你害死这么多人的理由。”祝九三听不下去了,有些强硬地打断。
“他们行我为什么不行?!”林如泉咬着牙道,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手上青筋暴起,沉默一会后把楚昱往后狠狠一推。
楚昱往后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对上林如泉藏着愤怒的眼睛。
他罕见地愣在了原地,在平法司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无措。明明他们是为了被林如泉害死的人们而来,不知道为什么反倒像处在下风的凶手,“……他们?”
林如泉在朔京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楚昱在端掉泉南楼之前只觉得他是个老奸巨猾的商人,许多技巧都是他玩剩下的,手下开着一家朔京最大的酒楼,唯一奇怪的是他没有家室。楚昱先前觉得是他这个人太过谨慎,不愿给人留下任何的软肋和把柄,所以身边只有几个信得过的亲信,剩下的就是能打架的侍卫。
楚昱好像抓到了某些被他放掉的信息,“泉南楼门口的尸体……”那个浑身被打的没有一块好的皮肉,一张脸血肉模糊,一具完全无法辨认的尸体。当时如果不是荀宁提示了他,他还不一定能查到林如泉。
“是刘海民的儿子。”林如泉冷冷道。
祝九三和楚昱同时一头雾水地歪头,林如泉走回了窗下,“你们去过泉市了吧,泉市的前身也是赌场,不过因为泉南楼被端了,所以拿些交易当幌子。先前,泉南楼有段时间开不下去了,刘海民和李准都在泉市里,他们打着借钱的幌子,把我骗进了泉市,逼着我把泉南楼抵押给他们。”
林如泉深深吸了口气,脸上的疲惫之色更加明显,“泉南楼是我一生的心血,我不会把它拱手让给任何人。然后他们活生生地打死了我的妻儿……当着我的面。”
“我当时连动都不敢,因为无论向前还是向后,都会踩到他们碎掉的骨头血肉。所以我谎报了求助令,把你们引到这里来,往泉市里放假消息哄抬白狐的价格,拿着李准的账本引导书生做了一场局。我就是要让他们做的龌龊事一件不落地被你们查清楚,我就是让他们谋划的一切尽数落空,凭什么猖狂的杀人凶手还能稳稳当当地坐在平法司的位置上?凭什么和我一样的赌场因为在惠安就能逃之夭夭?凭什么人人都在你楚司丞的调查下都能得到想要的公平,凭什么我的妻儿就只能活活被他们打死?”
林如泉的声线颤抖着,双眼血红,“你们告诉我凭什么?你们破了这么多的案子,救了这么多人,为什么我当初报官的时候没有一个平法司官员为我做主?凭什么我只能向人摇尾乞怜才能换到一个被人尊重的机会?凭什么每个人都要毁掉我最后的心血?!”
祝九三和楚昱见状不对,同时往林如泉的方向走了一步。
“不许动!”林如泉从旁边的侍卫身侧抽出了一把长刀,直直地指向两人,同时守在旁边的侍卫将刀架到了许幸之和薛千的脖子上。
“再往前我一刀杀了他们,还有那个仵作,被我关在了里间,里面我浇了酒,再往前就从那里先点起!”林如泉完全丧失了理智,拿着刀吼道。
祝九三和楚昱对视了一眼,站在原地不动了。
“泉南楼说到底只是赌场问题,早早便结了案,等这阵风头过去它还是你的,没有人想要夺走你的泉南楼。李准和刘海民的罪名也已经板上钉钉,都被老老实实地关在了平法司里,只等罪名宣判。所有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报应,你为什么还要炸了平法司呢?”楚昱试图安抚一下林如泉,“你把这里炸了,整个朔京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相信你说的话。”
泉南楼被查处,仍然处在一个悬置的阶段,朔京的其他人巴不得林如泉消失,不再争夺泉南楼的所有权,林如泉本就没什么背景,只是将泉南楼看的太紧,他们不想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地去同他争。
林如泉只要一动手,就意味着他不可能再回到朔京。
或许他本来就没打算回朔京。
祝九三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从他踩着妻儿的血肉离开泉市回到朔京开始,他就在谋划着怎么复仇,地下书院、账本、书生,还有刘海民的儿子。或许泉南楼的赌场也是因为泉市,林如泉因为泉南楼失去了一切,而许多人也因为林如泉失去了一切。
“我不要了。”林如泉又恢复了他最开始阴狠的表情,从侍卫手中接过一个点燃的火把,走到墙边拧动一道机关,祝九三身前的地板缓缓打开,露出一个漆黑的口子。一股火药味扑面而来。
里面只能隐约看到一些堆起来的箱子,只要林如泉的火把投下去,他们就算跑得再快也难逃一死。
“把那两个人扔下去。”林如泉看了一眼被绑着的许幸之,“我可不是李准,灭个口都灭不明白。”
“等等!”楚昱往旁边拦了一下,“等等!”
“我说了别动!”林如泉的火把几乎要抵上楚昱的下巴,“再动我一把火全烧了!”
“我手上所有证据都给你。”楚昱的汗从额头上滑下,“没有证据,平法司没有任何话语权,不会再有人追究你的过错,没有人会追究你一路以来做了什么,平法司只会判定李准刘海民的罪行,不会再牵扯到你的身上。我没有办法保证泉市的事情能够如愿被追究,但泉市绝对也会被端掉。”
“出了这个平法司,我立马从朔京平法司辞官,从此朔京不会再有人阻拦你的泉南楼,我甚至可以给你那些大族的罪证,不会再有人能威胁到你的位置。这个条件够丰厚了吗?”楚昱看着林如泉,几乎是恳求,“……放了我们吧。”
祝九三复杂地看向楚昱,楚昱靠近火把的皮肤被烫地通红,火药的威力太猛,这时候还坚持着虚无缥缈的真相太不现实,楚昱比任何人都希望真相大白,冤案平反,也比任何人都希望他们好好地活下来。
林如泉收回了火把,“我当初在朔京大牢求你的时候,我想楚司丞你应该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如果不记得的话,我可以重复一遍。”
林如泉一步一步地退后,看着侍卫把薛千和许幸之扔了下去,沉沉地传来两声闷响。
“你说不行。”
林如泉指了指地窖,“你们自己下去吧,不然在里间的那位就要先一步被烧死了。”
“拿我的命来换行吗?”楚昱不顾旁边侍卫的拉扯,“拿我的命来换,是我端了泉南楼,是我定了你的罪,是我多管闲事要查那具无名尸,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我把所有证据都给你,你放了他们……”
“楚昱!”祝九三拉住了楚昱的手腕,但被楚昱一把推开。
“我说了不行,下去!”林如泉怒吼道,“我给过你们机会了,你们知道这下面有火药,知道我在平法司谋划,是你们自己要回来送死的。”
祝九三攥紧了拳头,见他们俩没有要行动的意思,林如泉也没了耐心,“去,把里间先点了。”
“别点了!”祝九三扬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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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都是林如泉的侍卫,只凭他们俩根本不可能占到上风,祝九三再次紧紧拉住了楚昱的手腕,“我们自己下。”
死就死吧,祝九三深深地看了楚昱一眼,反正她不可能让楚昱一个人用命换命的。只能说他们的确失策,在最后用信鸽引开了僵尸,不然还能在半路将他们最后推测到的所有信息传递出去。
祝九三率先跳了下去,火药味的空气灌进鼻腔,祝九三侧头咳了咳。薛千和许幸之应该是晕了过去,躺在地上没了动静。楚昱跟着跳了下来,接着上方的洞口慢慢变小,只留下一个用来投火把的小洞透着一点微弱的光线。
脚步声在上面响起,林如泉带着他的侍卫在撤退。地窖很小,堆了火药之后就没有多余的空间,祝九三把晕倒的俩人搬到一个稍微大点的空地,随后靠着火药坐了下来。
等林如泉撤完,火把便会从上面落下来,到时候他们一行人估计连尸骨都找不到。
祝九三就接着那一点微弱的光线描摹着楚昱的轮廓,不管是那天落到她手背上的泪水,还是刚刚自己内心的反应,祝九三终于在这种不受控制的悸动中看清了萦绕在心头的情愫。
她会为记忆中的吻而心动,会不由自主地看向楚昱的眼睛,会惦记他留在自己伤口上的温度。祝九三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楚昱的靠近,在意两人交叠的手心,在意两人之间的距离。
或许从知道平法司没有外勤津贴开始吧。
没准更早。
祝九三轻轻地开口,她真的很惜命,因为她总想着只有活下来,才有找回自己记忆的可能。但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她的身份,她的眼睛,她的过去种种,好像都消散在了这个充斥着火药味的地窖里。
“楚昱,我有点疼。”
楚昱沉默地靠了过来,沙哑又温柔地开口,怕惊扰了什么东西而显得小心翼翼,“哪疼,我看看?”
身后的一箱火药突然翻倒,发出一声巨响。祝九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楚昱捞到了怀里牢牢地护着,她被护在了楚昱和那道光线的中间,只觉得周围的火药味更浓了一些。
鼻头突然一酸,祝九三睁着一双泪眼,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这儿。”
楚昱一怔。
眼前人的声音带上了点哭腔,楚昱明白自己不能再躲着对方的眼睛,但那阵模糊感又占据着他的记忆感官,让那早该道明的情愫迟迟不能宣之于口。
“因为你把我忘了。”祝九三道。
“我没有。”楚昱显得委屈又痛苦,抛却了平日里的一切理性和镇定,因为祝九三的一句话而方寸大乱,偏偏他又被那道模糊感折磨地开不了口。明明他才是第一个动心的,明明他才是应该先道出情意的那个,但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卡在心口。
祝九三的泪落到了他的心口,他们挨得很近,近到楚昱低头可以碰到祝九三的鼻尖。
“祝大人,我听说你这双眼睛,能看透这世间一切鬼神异象,问灵杀鬼。”楚昱的声音哑得厉害,祝九三抬头看到了他的泪眼。
“是。”
“那你可曾看透我的心?”楚昱痛苦地问。
在平法司这么多年,楚昱知道世间鬼神存在,却从未相信,更不会将自己的一切寄托在鬼神之上。哪怕他们遇到了这么多鬼神的案子,楚昱也觉得背后肯定有人在操控。但唯独面对这个,楚昱除了鬼神,再也给不出其他的解释。
如果真的有鬼的话,那能不能麻烦你替我看一看?楚昱痛苦地流泪,痛苦地自我拷问,痛苦地想起又忘记。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没有办法掌控自己的心,没有办法把自己的感情尽数说出口。
祝九三的手搭到了楚昱的颈后,接着缓慢又郑重地亲了上去。
两人的脸都是潮湿的,不同于记忆里那样仓促又急切,祝九三像在对待一件珍宝,碰了碰唇又蹭了蹭鼻尖,楚昱听见她说,
“看清了,楚大人。”
“你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