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喜剧之王:从茄哩啡开始 > 14. “你只是在装疯卖傻”
    晨雾被柴油味和流言搅散时,《东方日报》的第二篇评论已经传遍清水湾片场的每个角落。

    这次不是苏文山写的,署名换成了“特邀影评人”,但笔锋一样狠辣。标题是:《演技还是人设?揭开周星星“疯子”背后的精心算计》。文章旁边配了张偷拍照——周星星和霞姐在休息室门口说话的画面,角度刁钻,看起来像是亲密交谈。

    “……据知情人士透露,周星星曾与香港顶尖经纪人霞姐密谈,疑为签约铺路。但其后因‘条件未谈拢’而拒绝。这是否意味着,这位‘坚持自我’的演员,其实也在暗中进行利益计算?而他那些看似疯狂的表演,是否只是另一种更精明的‘人设塑造’?……”

    周星星站在报刊亭前,手里捏着报纸,指关节发白。卖报的阿伯这次没说话,只是摇摇头,把零钱找给他时,动作快得像在丢什么脏东西。

    巴士上,他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黏在背上,又冷又刺。有人低声议论,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他听见:

    “就是他吧?报纸上那个……”

    “看着挺老实,没想到……”

    “这行不都这样,装呗。”

    周星星闭上眼。车厢摇晃,报纸在膝盖上哗哗作响。那些铅字在眼皮底下跳动,像一群黑色的蚂蚁,要钻进脑子里。

    到站,下车。走向片场的路,今天格外长。

    *

    片场气氛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候,应该是机器调试的声音,场务的吆喝,演员的对词。但今天,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周星星走向化妆间,路过监视器时,看见黄少泽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剧本,但没在看。陈总站在他旁边,脸色铁青。

    “导演,陈总。”

    黄少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陈总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出什么事了?”周星星问。

    “投资方开了会。”黄少泽的声音很疲惫,“要求删减你的戏份。从七场,减到三场。保留的部分,也要……‘正常一点’。”

    “正常一点?”

    “就是别那么疯。”黄少泽揉着眉心,“他们看了苏文山的文章,也看了今天这篇。觉得你的表演风格……风险太大。怕影响票房,怕被影评人围攻。”

    周星星的心脏往下沉。他想起昨天那场天台戏,想起梁家诚说“可以拿奖”,想起全场那些掌声。

    “导演,您觉得呢?”他问,声音发紧。

    黄少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周星星面前,看着他。

    “阿星,”他说,“我选你,是因为你特别。但现在,你的特别,成了靶子。投资方不在乎艺术,他们在乎钱。如果一部电影因为你被骂,票房崩了,他们亏的是真金白银。”

    “所以您也要我……‘正常一点’?”

    “我要你活下去。”黄少泽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锤子,“在这行,活下去才能演戏。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懂吗?”

    周星星的喉咙发紧。他看向片场,那些工作人员都在忙碌,但眼神躲闪。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从好奇,到敬佩,再到现在的……怀疑,甚至怜悯。

    “今天拍第七场。”黄少泽转身,走回监视器后,“精神病院的集体活动室。剧本你看了,很简单的戏。你就……按剧本演,别加戏,别即兴。行吗?”

    周星星点头。很重,重得像在点头认罪。

    *

    化妆间里,化妆师在准备油彩,但动作很慢。

    “今天……化淡点?”她问,声音小心翼翼的。

    “嗯。”周星星坐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那张脸上还有昨天的疲惫,眼睛里还有昨天的光。但今天,那些光要收起来了。

    化妆师开始上妆。油彩糊在脸上,很薄,很规矩。不再是疯子那种夸张的苍白,是“正常病人”该有的、稍微有点病态的脸色。

    化到一半,门开了。

    林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相机,但今天没挂脖子上。她看着周星星,看了很久。

    “能单独聊聊吗?”她问化妆师。

    化妆师点头,放下刷子,出去了。门关上,化妆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今天的报道,看了?”林月问。

    “看了。”

    “信吗?”

    “不信。”周星星抬头看她,“但很多人会信。”

    “对。”林月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

    周星星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份文件。照片拍得比昨天更清晰——霞姐和苏文山在餐厅,举杯,微笑。文件是一份草拟的合约,甲方是霞姐的公司,乙方是苏文山。内容是:苏文山负责“引导舆论风向”,霞姐支付报酬,金额是……五万。

    “你怎么拿到的?”周星星的手在抖。

    “我有我的渠道。”林月看着他,“但现在的问题是,你打算怎么办?公开这些,能证明他们在陷害你。但也会彻底得罪霞姐,她在这行的人脉,能让你再也接不到戏。”

    周星星看着那些照片。五万块,就能买一个影评人的笔,买一篇毁掉一个人的文章。原来他的“梦想”,他的“坚持”,在有些人眼里,只值这个价。

    “黄导说,投资方要删我的戏。”他轻声说,“还要我‘正常一点’。”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周星星诚实地说,“昨天那场戏,我觉得我演对了。但今天,所有人都在告诉我,我演错了。”

    林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父亲当年,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有部戏,导演要他收着演,别那么‘满’。他收了。结果那部戏票房很好,但他被影评人骂‘平庸’。他很后悔,说如果重来,他宁愿被骂‘过火’,也不要被骂‘平庸’。”

    她顿了顿:

    “阿星,演戏没有对错,只有选择。你选收着演,可能安全,但可能平庸。你选放开演,可能危险,但可能……成为你。你得想清楚,你要当安全的周星星,还是要当危险的、但真实的周星星。”

    化妆间外传来副导演的喊声:“周星星!准备了!”

    周星星站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油彩很薄,那张脸看起来很“正常”,正常得陌生。

    “林记者,”他轻声问,“如果今天这场戏,我按剧本演,你会失望吗?”

    林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地,摇了摇头。

    “不会。”她说,“因为我知道,有时候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如果你选了活着,我理解。但阿星……”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如果你选了活着,就别在深夜里后悔。别问自己‘如果当初’。因为有些选择,选了,就不能回头了。”

    她拍拍他的肩,走了。门关上,化妆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拿起化妆台上的油彩,挤出一点,抹在脸上。很厚,很白,白得像死人。

    又挤出红色,在眼角、嘴角,抹出夸张的、疯子该有的痕迹。

    镜子里的脸,又变成了“疯子”。

    他笑了。那个笑在油彩下,很狰狞,但很真。

    *

    第七场,精神病院集体活动室。

    布景很简陋,几张长桌,几把塑料椅。五六个“病人”坐着,有的在发呆,有的在自言自语。周星星——李志明——坐在角落,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

    剧本是:医生让病人轮流发言,分享“最开心的事”。轮到李志明时,他说:“我最开心的事,是发现我不是外星人。我只是个普通人。”

    很简单的戏。很安全。

    “Action!”

    摄像机开始转动。医生——今天换了配角,不是梁家诚——温和地说:“李志明,到你了。说说你最开心的事。”

    周星星——李志明——抬起头。脸上的油彩在灯光下很刺眼,那种白,那种红,夸张得像小丑。但他开口时,声音很平静,很“正常”:

    “我最开心的事,是发现我不是外星人。我只是个普通人。”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画圈。很规矩,很听话。

    “Cut!”

    导演的声音。很平静,但周星星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失望。

    “保一条。”黄少泽说,“周星星,再来一次。这次……你可以稍微多点表情。一点点就好。”

    “Action!”

    第二次,周星星抬起头时,脸上多了点表情——是那种“努力想开心”的表情。他说台词,声音有点抖:

    “我最开心的事,是发现我不是外星人。我只是个普通人。”

    说完,他挤出一个笑。很勉强,很可怜。

    “Cut!”

    这次,黄少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周星星面前。

    “阿星,”他低声说,“你在怕什么?”

    “我没……”

    “你在怕。”黄少泽打断他,“怕演得太疯,被骂。怕演得太收,被说平庸。你在中间摇摆,结果两头不靠。这不是你。这不像你。”

    周星星的喉咙发紧。他看着黄少泽,导演的眼睛很红,很累,但很亮。

    “导演,”他轻声问,“您想要我怎样?按剧本演,还是……按我的方式演?”

    “我要你真实。”黄少泽说,“真实的李志明,在说出‘我只是个普通人’时,会是什么表情?会是什么声音?你想过吗?”

    周星星愣住。他想了,但想的是“剧本怎么写”,是“导演要什么”,是“投资方要什么”。他没想,李志明会怎么想。

    “我给你十分钟。”黄少泽拍拍他的肩,“去想。想清楚了,我们再拍。但阿星,记住——这是你的戏。你的人生。你的选择。”

    他走回监视器后。全场安静,所有人都看着周星星。

    周星星坐在那里,低着头。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指在膝盖上画出的、无形的圈。然后,他闭上眼。

    他想起了那些信。那个建筑工人,那个七十八岁的老人,那个中学生。他们说他给了他们勇气,说他让他们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想起了母亲。在码头上的背影,说“你要好好的”。

    他想起了父亲。那枚生锈的徽章,和那句无声的“儿子,加油”。

    他想起了吴镇。在仓库里说“活着成功”。

    想起了林月。说“如果你选了活着,就别在深夜里后悔”。

    然后,他想起了李志明。那个疯子,那个外星人,那个孤独的、破碎的、但还在努力活着的灵魂。

    如果李志明真的“清醒”了,发现自己不是外星人,只是个普通人——他会开心吗?

    不会。

    他会绝望。

    因为当外星人,至少有个理由。当疯子,至少有个借口。但当普通人,什么都没有。只有赤裸裸的、无法逃避的、名为“现实”的真相。

    周星星睁开眼。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

    “导演,”他说,“我准备好了。”

    “Action!”

    摄像机重新转动。医生温和地说:“李志明,到你了。说说你最开心的事。”

    周星星——李志明——抬起头。这次,他脸上没有夸张的油彩,没有刻意的表情。只有一张很平静的,甚至有点麻木的脸。

    他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最开心的事,是发现我不是外星人。”

    他顿了顿,然后,笑了。那个笑很淡,很苦,但很真。

    “因为当外星人,太累了。”他说,声音开始抖,“要编故事,要装疯,要让自己相信,我真的来自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真的有任务,真的……不属于这里。”

    他的眼泪掉下来,但还在笑:

    “可现在我发现,我就是个普通人。一个会饿,会困,会疼,会孤独的普通人。一个……连发疯都要找借口的,可怜的普通人。”

    他站起来,走到活动室中央,环顾四周那些“病人”,那些同样破碎的灵魂。

    “你们知道当普通人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他问,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是你要面对一切。面对自己的无能,面对世界的残酷,面对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面对……你只是一个普通人,这个事实。”

    他跪下来,双手撑地,肩膀剧烈颤抖。但这次,他没哭出声。只是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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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医生,”他抬起头,看着医生,眼泪糊了一脸,“你能不能告诉我……怎么当一个普通人?怎么在知道这一切之后,还能像个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全场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Cut!”

    黄少泽的声音。很轻,但像惊雷。

    周星星还跪在那里,没动。他听见了掌声。很轻,很慢,但很用力。是黄少泽在鼓掌。然后是副导演,是摄影师,是那些“病人”演员。

    陈总站在场边,脸色铁青,但没说话。

    周星星站起来,擦掉眼泪。脸上油彩糊成一团,很狼狈。但他看着黄少泽,导演对他竖起大拇指,眼睛是红的。

    “这条过了。”黄少泽说,声音有点哑,“今天收工。”

    “导演,”陈总开口,声音很冷,“我们需要谈谈。”

    “谈什么?”黄少泽转身,看着他。

    “谈这部电影的未来。”陈总说,“如果你坚持用这种方式拍,用这个演员……投资方可能会重新考虑。”

    “那就重新考虑。”黄少泽的声音很平静,“陈总,电影是艺术。艺术有艺术的底线。如果为了钱,要把底线一降再降……那这电影,不拍也罢。”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陈总愣住,然后,冷笑。

    “好,好。”他点头,“黄导有骨气。但骨气不能当饭吃。你最好想清楚。”

    他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重重的响声。

    全场安静。所有人都看着黄少泽,导演站在监视器旁,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在微微颤抖。

    周星星走过去。

    “导演,对不起……”

    “别道歉。”黄少泽打断他,转身看着他,“阿星,你刚才那场戏,很好。好到让我觉得,就算这部电影最后不能上映,也值了。”

    他拍了拍周星星的肩:

    “去休息吧。明天……还不知道有没有明天。但今天,我们拍了一部好电影。”

    他走了,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周星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远处,林月走过来,手里拿着相机。

    “拍到了?”他问。

    “拍到了。”林月点头,“很精彩。但发出去,可能会让事情更糟。”

    “发吧。”周星星说,“反正已经够糟了。”

    “你确定?”

    “确定。”周星星看着她,“林记者,你说得对。有些选择,选了就不能回头。我选了当周星星,当那个又疯又真的周星星。那我就要承受这个选择的后果。”

    林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

    “好。”她说,“我陪你。”

    夕阳沉下去,片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夜晚要来了,但今天,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在清水湾片场的这个黄昏,周星星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完成了一场“正常”的戏。但那场戏里,有最疯狂的真相,和最真实的脆弱。

    而所有人,都见证了这场表演的回响。

    *

    深夜,周星星回到城寨。

    娟记茶餐厅的门关着,封条在夜风里哗哗作响。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他掏出钥匙,打开门。

    店里空荡荡的,灰尘在月光下飞舞。他走到柜台后,在那张凳子上坐下。闭上眼睛,好像能听见母亲的声音,能闻见奶茶的香气。

    然后,他听见了电话铃。

    很突兀,在空荡的店铺里回荡。他愣住,才想起来,电话线还没拆。母亲说留着,万一有急事。

    他走到柜台后,接起电话。

    “喂?”

    “阿星。”

    是母亲的声音。很轻,很遥远,带着乡下的风声。

    “妈?你怎么……”

    “我看到报纸了。”阿娟的声音有点抖,“那个苏文山写的文章,还有今天那篇。阿星,你还好吗?”

    周星星的喉咙哽住了。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妈……”

    “别怕。”阿娟说,声音很坚定,“妈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妈知道,我儿子不会做亏心事。你爸当年说过,演戏要掏心掏肺。你掏了,他们说你装。那不是你的错,是他们的心,早就硬了,掏不出来了。”

    周星星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电话机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妈,对不起……我让你担心了。”

    “傻仔,说什么对不起。”阿娟哭了,但声音还在笑,“妈为你骄傲。真的。我儿子,在演电影,在做好事,在让那么多人写信给你,说谢谢你。这多威风。”

    她顿了顿:

    “阿星,妈在乡下很好。空气好,人也好。你别挂心我。你就专心做你的事。要是累了,就回来。妈在,家就在。”

    “妈……”

    “好了,长途电话贵,不说了。”阿娟说,“记住妈的话:做人,要对得起自己。演戏,也要对得起自己。别的,不重要。”

    电话挂了。忙音在空荡的店铺里回荡,嗡嗡的,像某种安慰。

    周星星握着话筒,站了很久。然后,他放下话筒,走到门口。

    夜很深,城寨的灯火稀疏。但远处,清水湾的方向,片场的灯光还亮着。黄少泽应该还在那里,在剪片子,在战斗。

    他想起母亲的话:做人,要对得起自己。

    他想起黄少泽的话:这是你的选择。

    他想起林月的话:如果你选了活着,就别在深夜里后悔。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在夜色里,很淡,但很亮。

    他锁好门,离开茶餐厅。走向巴士站时,脚步很稳。

    明天,也许电影真的不能拍了。也许他真的再也接不到戏了。也许苏文山会写第三篇、第四篇文章,也许霞姐会动用所有人脉封杀他。

    但至少,今晚,他对得起自己。

    至少,他是周星星。那个从九龙城寨走出来,从龙套爬上来,从儿童节目跳出来,拒绝了霞姐的合约,在镜头前掏心掏肺的,周星星。

    这就够了。

    巴士来了。他上车,找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的香港,灯火璀璨,像个巨大的、永不落幕的梦。

    而他,还在这个梦里,往前走。

    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