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喜剧之王:从茄哩啡开始 > 1. 九龙城寨的星梦
    九龙城寨的早晨,是从污水流过石板路的窸窣声开始的。

    周星星踩着人字拖,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发馊的菜叶,手里紧握着那本边角卷起的《演员的自我修养》。书页已经泛黄,第三十七页那句“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被他用红笔划了又划,墨迹都晕开了。

    “阿星!又去发白日梦啊?”

    隔壁摊档的荣叔正在支肠粉摊,蒸汽腾起模糊了他黝黑的脸。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光棍,在城寨卖了三十年肠粉,最爱调侃周星星这个“戏子梦”。

    “今日有工开。”周星星晃了晃手里的传呼机,屏幕闪着绿光——这是他在旧货摊用半个月饭钱淘来的,是他与外面那个光影世界唯一的联系。

    “啧啧,又是去‘死’啊?”荣叔熟练地舀起米浆,“上次扮尸体,这次扮什么?路人甲?还是棵树?”

    “是抗日学生,有特写镜头的。”周星星纠正道,尽管他知道所谓的“特写”可能只是一晃而过的侧脸。

    荣叔哈哈大笑,那笑声在逼仄的巷道里回荡:“学生?你今年几岁啦?二十五啦!人家电视上的学生仔,个个细皮嫩肉,你看看你——”他上下打量着周星星洗得发白的衬衫和磨破边的牛仔裤,“像个收保护费的。”

    周星星不接话,只是加快脚步。他知道荣叔没有恶意,城寨里的人都是这样——用最粗粝的方式表达关心。在这里,谈梦想是奢侈的,谈电影更是荒诞。大家关心今天的菜价,关心这个月的房租,关心哪家赌档又出了事。

    但周星星不。

    他七岁那年,在城寨唯一那间漏雨的录像厅里,看了人生第一部电影。黑白画面里,那个叫李小龙的男人一拳一脚都带着风。从那时起,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生了根。十九岁那年,他揣着攒了三年送外卖的钱,去考无线电视艺员训练班。面试室里,考官看着他的地址栏——“九龙城寨东头村道22号3楼”——眉头皱了整整三秒钟。

    “你知唔知,我们训练班出来是要上镜的?”考官推了眼镜。

    “知。”周星星站得笔直。

    “你的外形……比较特别。”考官斟酌着用词。

    “我可以演丑角,可以演反派,可以演任何角色。”他说这话时,声音是抖的,但背挺得像块钢板。

    结果不出意料。落选信寄到城寨时,被母亲阿娟截住了。那个在茶餐厅从早站到晚的女人,捏着信封在狭小的厨房里站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信塞进了围裙口袋。

    但周星星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

    “妈,我出门了!”

    钻进“娟记茶餐厅”时,周星星故意把声音扬得很高。清晨六点半,店里已经坐了两桌熟客——都是在附近上早班的工人。油烟、奶茶香、廉价香水味混在一起,这是周星星闻了二十五年的味道。

    阿娟背对着他在煎鸡蛋,锅铲刮过铁锅的声音刺耳。她没有回头,只是问:“今日去哪里死?”

    “邵氏片场,抗日剧,我演学生。”

    “死了几次?”

    “还没死呢,妈。”

    “早晚的事。”阿娟把煎蛋利落地铲到碟子里,这才转过身来。她五十出头,看起来像六十。长期的站立让她的背有些驼,但眼神依旧锐利,“几点收工?”

    “不知道,可能天黑。”

    “晚饭留不留?”

    “留吧,我回来吃。”

    阿娟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像在称斤两。最后她转身从收银台下摸出五十块钱,拍在油腻的柜台上:“坐车,买水。别又走回来,省那几块钱。”

    “我有钱……”

    “你有钱?”阿娟声音高了八度,店里两桌客人都看过来,“你有钱就不会还睡在那个转身都难的阁楼!你有钱就不会穿这双破拖鞋!拿着!”

    周星星不说话了。他默默收起那五十块,折好放进裤袋。他知道再说下去,母亲又会提起邻居阿明——那个去了深圳开工厂,去年开着小轿车回城寨风风光光摆了三桌的“别人家孩子”。

    “我走了。”他声音低了些。

    “等等。”阿娟从蒸笼里抓了两个叉烧包,用塑料袋胡乱一装,塞进他怀里,“午饭。别又在片场饿晕,丢人现眼。”

    周星星握着温热的包子,塑料袋上的油渍印在掌心。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转身钻进门外白茫茫的晨雾里。

    *

    从九龙城寨到清水湾片场,要转三趟巴士。周星星坐在最后一排,把《演员的自我修养》摊在膝盖上,却没看进去。车窗外的香港正在醒来——西装革履的白领,穿着校服的学生,步履匆匆的主妇。这个城市有一千万种活法,而他的活法,是去扮演别人的人生。

    两个包子在路上啃完了。抵达片场时已近八点,门口挤满了人。临时演员、特约演员、等着当替身的武行,还有像他这样连名字都没有的“活动背景板”。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廉价发胶味,和一种焦灼的期待。

    “周星星!这边!”

    喊他的是副导演助理阿强,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厚厚的名单。周星星挤过去,阿强看都没看他,直接往他手里塞了套灰扑扑的学生装:“三号棚,第三场,示威游行。你的位置是第二排左三,举标语那个。台词有没有?”

    “有!”周星星赶紧说,“我有一句口号:‘还我河山!’”

    阿强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里带着点怜悯——那是对“认真过头”的人的怜悯。“嗯。记住,导演没喊卡,就算中枪倒地了也不要动。昨天那个就是动了,被骂得狗血淋头。”

    “明白。”

    “去换衣服化妆,半小时后到位。”

    *

    化妆间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几个化妆师手脚麻利地给演员上妆,粉扑扬起一片白雾。周星星分到一个角落的凳子,一个年轻的女化妆师拎着箱子过来。

    “闭眼。”

    粉扑拍在脸上,粗糙得像砂纸。然后是画眉,涂口红——不对,是化受伤妆。化妆师用暗红色油彩在他额头上抹了一道。

    “好了。”

    周星星睁眼,镜子里的人既陌生又熟悉。灰布长衫,剪了个傻气的学生头,额上那道“伤口”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他试着调整表情——愤怒的,激昂的,属于一个1937年北平街头学生的表情。

    “眼神不对。”他突然说。

    化妆师已经转身去忙下一个,闻言回头:“什么?”

    “我说眼神。”周星星对着镜子练习,“这时候的学生,愤怒里应该还有绝望。国将不国,家不成家,他们的呐喊是最后的挣扎。所以眼神不能只有怒火,还要有……破碎的东西。”

    化妆师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几秒后嗤笑一声:“你就是个背景板,大哥。镜头能扫到你半秒都算你走运。眼神?谁看你的眼神?”

    旁边几个正在上妆的临时演员也笑起来。那笑声不响,但扎人。

    周星星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继续对着镜子调整表情。愤怒,绝望,破碎。他在心里默念这三个词,想象自己站在北平街头,日本兵的铁蹄越来越近,手中的标语是最后的武器。

    “第二排左三!进场了!”

    场务的吼声传来。周星星深吸一口气,跟着人群涌向三号棚。

    棚里已经布置成三十年代的北平街道,青砖灰瓦,墙上贴着“抵制日货”的标语。导演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监视器后跟摄影师比划。百来号“学生”被赶到指定位置,周星星找到了自己的标记——地上用粉笔写的“左三”。

    “都听好了!”副导演拿着喇叭喊,“等下机器从这边摇过来,你们就举着标语往前冲。枪声一响,就按顺序倒地。记住顺序!第一排先倒,第二排隔两秒,第三排再隔两秒!倒要倒得真,但别压到别人!明白没有?”

    人群嗡嗡地应着。

    周星星握紧手里的纸板标语,手心出汗。他看向前方——那里有几个穿日本军服的演员,正嬉笑着互相整理装束。更远处,主演还没到场,只有几个替身在走位。

    “《烽火青春》第三场第一次,准备——”

    场记板啪地打响。

    “Action!”

    人群突然活了。周星星跟着身边的人一起举起标语,张开嘴呼喊。他喊的不是随便的吼叫,而是那句“还我河山”,每一个字都从胸腔里迸出来。他瞪大眼睛,额上青筋暴起,那道化妆的伤口在灯光下仿佛真的在渗血。

    摄像机从左侧缓缓摇来。

    周星星知道,按照常规,他这种背景板只要做做样子就行。但他偏不。他想起那本书里的话:“哪怕观众看不见,你也要成为那个人物。”

    他往前挤了半步,让自己在人群中稍微突出一点。他的表情更加激烈,挥舞标语的手臂充满力度。他甚至临时加了动作——在枪声响起前,他猛地转头,看向镜头的方向。那一眼里有愤怒,有绝望,还有一种近乎悲壮的质问。

    “砰!”

    枪声响起。

    第一排人倒下。周星星在心里数了两秒,然后跟着第二排人一起倒地。他没有直挺挺地摔,而是膝盖先着地,身体前倾,双手还死死抱着标语。倒地后,他没有像别人那样立刻放松,而是维持着倒地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眼睛还死死睁着。

    “Cut!”

    导演的声音。

    人群窣窣窣地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灰。周星星也站起来,心脏还在狂跳。他看向监视器那边,导演正和摄影师低声说着什么,没有往这边看。

    “第二排左三!”

    副导演突然指向他:“你!刚才是不是擅自加戏了?”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周星星喉咙发干:“我只是……”

    “你只是个背景板!谁让你乱动的?还回头看镜头?你以为你是周润发啊?”副导演劈头盖脸,“重来!这次你给我老实点,再乱动就滚蛋!”

    周星星低下头:“对不起。”

    第二次拍摄顺利得多。他没有加任何多余动作,只是随着人群前进、呼喊、倒地。这次一遍过。

    散场时已是下午三点。周星星领到今天的酬劳——八十块港币,装在一个薄薄的信封里。他捏了捏,纸币的厚度让人心安。

    走出片场时,天色阴沉下来。几个相熟的龙套约着去吃大排档,问他去不去。周星星摇头,说要回家。

    “又是回家陪阿妈?”有人调侃。

    “嗯。”

    其实不是。他要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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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旺角的一家二手书店,那里新进了一批旧电影杂志,老板说给他留了。关于电影的知识,他大多是从这些过期杂志和录像带里学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梅兰芳、黑泽明、费里尼……这些名字他倒背如流,尽管他从未真正看过他们的戏。

    巴士摇摇晃晃。周星星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流动的街景。路过尖沙咀时,巨大的电影广告牌在暮色中亮起——一部新上映的武侠片,男主角持剑立于山巅,身后是万丈霞光。

    真好啊。他想。什么时候,自己的脸也能出现在那上面?

    哪怕只有一秒。

    *

    回到城寨时,天已全黑。狭窄的巷道里亮起昏黄的灯,各家各户的电视声、炒菜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嘈杂却有种莫名的温暖。

    娟记茶餐厅还亮着灯。推门进去时,阿娟正在擦桌子,店里没有客人。

    “妈,我回来了。”

    阿娟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盘叉烧饭——叉烧码得整整齐齐,还多加了一个煎蛋。

    “吃饭。”

    周星星在角落的位置坐下,扒了一大口饭。饿了一整天,此刻热饭下肚,整个人才像是活过来。

    “今日拍戏怎么样?”阿娟在他对面坐下,手里织着毛线——不知道又是接的哪家的零工。

    “还好。演学生,抗日的那种。”

    “死了没?”

    “死了。中了枪倒地。”

    阿娟织毛线的手顿了顿:“疼不疼?”

    “化妆化的,假的。”

    “我是问,摔得疼不疼。”

    周星星抬起头。母亲没有看他,依旧低着头发,但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

    “不疼。”他说,喉头有些哽,“铺了垫子。”

    阿娟不再说话。店里只剩下周星星吃饭的声音,和她手中毛线针轻轻的碰撞声。

    吃完饭,周星星主动收拾碗筷去洗。水槽前,他看着窗外城寨密密麻麻的窗户,每一扇窗后都是一段人生。有的明亮,有的昏暗,有的正在争吵,有的传出笑声。

    “阿星。”阿娟突然在身后开口。

    “嗯?”

    “下个月……”阿娟的声音很轻,“下个月房东要加租。加两百。”

    周星星的手停在水里。他背对着母亲,所以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从声音里听出疲惫。

    “我这里有。”他说,擦干手,从裤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把今天的八十块连同之前攒的一些,一起放在桌上,“先给你。我下礼拜还有工开,应该能凑够。”

    阿娟看着那叠皱巴巴的钞票,很久没说话。最后她伸手,但不是拿钱,而是把钞票推回给他。

    “你自己留着。”她说,“买双像样的鞋。你那拖鞋,底都快磨穿了。”

    “妈……”

    “叫你拿着就拿着!”阿娟突然提高音量,但很快又低下去,“我还没老到要儿子养。茶餐厅……还能撑。”

    周星星看着母亲走回柜台的背影,那个背影在灯光下显得那么瘦小,却又那么固执。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钱收回口袋,心里某个地方酸涩得发疼。

    *

    深夜,周星星爬上阁楼。

    这个所谓的“房间”其实是茶餐厅上方的储物间改造的,低矮得站不直身,只有一扇小窗对着巷道。一张床垫,一个旧衣柜,墙上贴满了电影海报——李小龙的、成龙的、周润发的,还有他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各种剧照。

    他小心翼翼地从床垫下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厚厚的笔记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1985年3月12日,今日演尸体。学到:死人呼吸要完全停止,连眼皮都不能动。”

    “1985年4月7日,演茶馆客人。观察到:真正喝茶的人,会先吹三下,小口啜饮,而不是一口灌下。”

    “1985年5月22日,演中枪的士兵。练习了七种倒地方式,第三种最自然……”

    翻到最新一页,他拿起笔:

    “1985年9月18日,演抗日学生。体会:愤怒要有层次。国仇家恨不是嘶吼,而是喉咙里咽不下去的那口气。下次可以尝试在枪响前加一个停顿的眼神,表达‘明知要死还是要上’的决绝。虽然今天被骂了,但我觉得是对的。”

    写到这里,他停笔。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九龙城寨的夜雨总是来得突然。

    他起身推开那扇小窗,潮湿的空气涌进来。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光晕。那里是另一个香港,璀璨的,耀眼的,和他所在的这片拥挤、潮湿、散发着复杂气味的城寨,仿佛是两个世界。

    但周星星相信,总有一天,他会从这个世界,走到那个世界。

    用他自己的方式。

    他关上窗,躺回床垫上。天花板上,水渍晕开一片深色,像某个未完成的梦。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明天要试镜的台词又过了一遍——那是个只有三句话的龙套角色,但他已经准备了整整一周。

    雨声渐大。在坠入梦乡的前一刻,他恍惚听见某个声音,不知是雨声还是自己的心跳: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