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死亡神座 > 39. 死亡的一己私欲
    段心慈刚走出牢房,就感到身边某种类似空间波动的振幅。

    监狱在她眼前折叠、重合、扭曲。

    最后变成另一座截然不同的庞然大物——

    迷宫。

    看不清边界的纯白。

    耸立的高墙蜿蜒曲折,纤尘不染。

    就算仰起头也只能在头顶看到构造如出一辙,倒建的迷宫。

    一张告示出现在青年面前:

    [1]迷宫内同样拥有牢房。

    [2]游荡在外的猎犬会向典狱长汇报你的行踪。

    [3]不要回到监狱!不要回到牢房!

    [4]狱友的关系是微妙的,请谨慎处理。

    迷宫内,但凡是看到这份告示的玩家心中生出大差不差的质疑:

    他们的关系还需要代号十亲自挑拨吗?

    第四条简直是多此一举。

    诡异的默契里,谁也不想和自己人厌狗憎的同僚们见面。

    而在未曾注意的地方,无数密密麻麻的眼睛注视着所有玩家的一举一动。

    它们嬉闹、传讯,像地下室灰尘在窃窃私语1。

    段心慈沿着随意挑选的路线一直向前。

    经验告诉她:副本越强调什么,什么越不可信。

    一切所设想的通关方式里,凭刻板印象里走迷宫离开这里是被完全排除的方案。

    ‘游荡在外的?’

    她戴上手套,手试探性地拂过墙壁。

    与先前不同,在没有外力攻击的情况下,手指甚至没能触碰到迷宫表面,墙体就已经如水波扩散般向周围荡开。

    细小,轻微震颤的触感通过层层叠叠的昆虫肢体传来。

    纯白轻薄的虫翅阵阵拍打,掀起气流。

    数不尽的畸形白蚁构成了迷宫的高墙。

    迷宫中,其余玩家也陆陆续续发现了这点。

    段心慈心底不禁产生疑问:

    ‘究竟是白蚁铸成了白墙?’

    ‘还是原本屹立的白墙被白蚁吞噬,代替原本此地的主宰?’

    只有继续走下去才能得到答案。

    白蚁显露,想来迷宫也会出现新的变化。

    正这样想着,一条脖子两侧各缝合了一颗犬首,偏偏是脖颈上空荡荡的猎犬在不知何时出现,突兀地出现。

    猎犬静静站在她身后。

    空白的眼珠锁紧,俨然一副将青年当作猎物的模样。

    和墙壁一样,它们都是由白蚁组成。

    无法对墙壁造成伤害,是因为数以亿万计的浩瀚白蚁彼此之间将力量传送,分摊。

    但青年方才研究过,唯一与猎犬有所接触的地面并非由白蚁构建。

    就算判断有失误,左右也不过是受些伤。

    想到这,段心慈闪身躲过猎犬的扑咬,腰带在空中划过凌厉的残影。

    随即便是一记空中侧踢——

    两颗大张着嘴的狰狞头颅瞬间爆裂。

    猎犬倒在地上抽搐两下,彻底气绝。

    但危机感却始终笼罩在头顶不曾离去,源自猎犬的尸体。

    那些白蚁还活着。

    仿佛是特意验证她的猜想——

    一瞬间,猎犬的身躯如沙堆被吹散。

    白蚁像从尸体里孵化孳生的蝇虫,拂面而来。

    段心慈视野一阵扭曲,原本准备打出火苗的动作微顿。

    再次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重新回到监狱的牢房中。

    扭曲的大门完好如初。

    周围是绝对的安静,那些囚犯也消失。

    只有空荡的床铺可以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境。

    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现在的状态后,她确定眼下不过是意识的投射。

    自己真正的身体目前还处在迷宫中。

    在牢房里转了一圈,最后段心慈在角落里翻出一本被砖块压着的日记。

    翻开日记泛黄的第一页:

    【记不清多少个日夜过去,我这才想起自己不算无事可做。】

    【日记,日记……我要记录……】

    【回忆像猎犬……它紧追着我!撕咬我的内脏啊!只有牢房……牢房是安全的!不要离开……】

    【不要离开!】

    突然地,在某一页笔迹变了。

    【我要离开这里。】

    【没有记忆的,没有未来。我不相信。】

    【我的记忆怎么会一无所有?我肯定是遗忘了什么。】

    【我究竟忘了什么?……】

    【不要离开。不要离开牢房。】

    笔迹再一次转变……

    【我是胜利者……我要活下去!我不能输!】

    【我不能输……】

    【我……不能放弃……】

    【身躯和记忆……腐烂了。】

    【不要离开,不要离开这里!】

    笔迹变化了四次,但每个笔迹的结尾都没有变过。

    【不要离开。不要离开牢房,不要离开监狱。】

    段心慈‘啪’地一声将日记合上,丢在桌上。

    且不论日记有没有造假的可能性,单是代号十允许这本日记出现剧场里,就已经足够说明祂的意图。

    无非是造成精神恐吓,顺便让胆战心惊的玩家们不要离开监狱。

    就在她打算再次掰开铁笼走进迷宫时,耳边一道劲风刮过——

    玄发青年反手扼住忒尼斯从背后偷袭的二号蛇首。

    至于为什么是二号不是三号四号,原因很简单,只有这条蝰蛇身上爆米花的香味最浓。

    它的其它姐妹都不怎么爱吃爆米花。

    忒尼斯显然没有暗算失败的觉悟,反倒出言调侃:“居然还是对这一招有所防备吗?”

    狐蛇有些遗憾地咂嘴。

    本以为筒子楼一幕足以打消对方的戒心。

    不愿再忍受忒尼斯·厄洛诺斯频繁的挑衅,段心慈一手将狐蛇掼在牢房地面,巨大的身躯倒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忒尼斯的八条蛇上半身意图绞杀青年,却被她用抽出来的腰带捆了个结结实实。

    段心慈膝盖死死顶住忒尼斯较为柔软的腹部。

    一只手狠狠掐住狐蛇的喉咙,另一只手拿出刚从监狱门上掰下来的钢筋高高扬起——

    ‘砰!’的一声巨响。

    忒尼斯目光落在那根距离自己狐狸脑袋距离不到半毫米,几乎整根没入地板的钢筋,笑了。

    “TOP.1。”

    “段心慈。你还是…咳……”

    ‘还是和从前一样啊……’

    ‘既然不愿意杀死我,为什么不能被我杀掉呢?’

    这是忒尼斯·厄洛诺斯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如果你不肯杀死我,就由我来杀死你。’

    ‘……明明,其中蕴含的情感是一样的啊。’

    段心慈加大手中的力道钳制忒尼斯的脖颈,不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长发青年迫使那双同雨后晚霞的瑰丽眼瞳与自己眼中的疯狂对上:“……厄、洛、诺、斯。”

    ‘……啊,她在叫我的姓氏。’

    ‘接下来会是要挟的话语吗?’

    【织觉人】有些高兴地想,段心慈确实为人阴毒卑鄙一些会比较好。

    会活得开心。

    会和她有共同语言,会有成为朋友的机会。

    “不要……”

    ‘不要逼我…杀死你……’

    段心慈掐住厄洛诺斯脖颈的手在发抖。

    一个模糊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蛊惑:“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杀了忒尼斯。就像…从前做的那样。”

    段心慈明白时间的意图——

    像第一世那样……

    将站在对立面的一切赶尽杀绝,碾灭倒不留一丝痕迹。

    狐蛇并不知道绿赛图斯正在不断蛊惑青年杀死自己。

    她甚至颇有些高兴地仰了仰脖颈,将致命的弱点往段心慈手里送。

    “杀死我,对你来说很简单吧?”

    “我死去,就不会一直给你添麻烦了。”

    忒尼斯是真正这样认为的。

    “对祢来说,杀死忒尼斯和杀死一只蚂蚁没有区别,我们都知道。”

    两句话,出自不同的个体。

    内容却同出一辙。

    段心慈倏地松开手、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抛下忒尼斯离开牢房。

    只剩狐蛇独自留下,目光晦涩地盯着对方深色的背影。

    回到迷宫的身躯里,那双被衣袖遮掩的手掌微微颤栗。

    “只要用不足万分之一的力量,这个一直给祢添乱的家伙就会死去。祢会轻松很多。”

    属于时间的声音没有放弃,继续催促道:“回过头,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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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

    “……闭嘴。”

    长发青年神情狼狈,捂住额头。

    时间之神绿赛图斯明显不理解段心慈的做法:“为什么不呢?这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

    “杀了这头狐蛇,我可以让祢直接离开。”

    “我一直无意与祢作对。”

    不欲与口头上说无意作对,实际上一边派极夜追杀,一边扭曲自己意志的代号十主神多说任何。

    “为什么不?”

    “答案……祢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于段心慈而言,杀死忒尼斯与杀死一只蚂蚁——

    根本没有区别。

    这才是问题所在。

    时间万万没有想过祂会得到如此答案,冷冷嗤笑:“为了你心底那点微末、可笑的正义?平理?”

    “你手上沾的血,脚下踩的尸体,加起来可以填满整座代号十。”

    多出来的甚至能匀摊给代号四的私欲(如果祂没被几位爱神联手做掉的话)。

    见青年久久没有说话,时间就以为自己获得了胜利——

    祂宣判道:“祢这是伪善。”

    “…我的伪善与否还轮不到祢来评价。不过你既然问了……”

    段心慈冷静地抬起目光:“我可以告诉祢,正义与平理并不可笑。”

    那双镶嵌火焰的眼瞳,黑沉愈发刺骨。黑色紧紧锁住火焰的跳动。

    时间哑然。

    “……而我,从来没说过,是为了这些。”

    那双眼中明明是沉寂暗冷的颜色,却偏偏能铸成骇然的狂热——

    玄色发丝的青年摘下一只手套,三指并拢打了个响指。

    一束火苗自指尖顺势跃出。

    段心慈没有控火的能力。

    火苗的出现,纯粹是物体之间极速摩擦而产生的高温。

    指尖在燃烧,血肉在刹那化作白骨。

    青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

    在时间的沉默与无力里,火焰点燃白蚁的高墙。

    “一直以来……”

    祂低声轻笑:“从来都是——”

    “我的一己私欲啊。”

    或许是第一世职业使然,他被迫经历太多生离死别。

    因此格外渴望力量,直到……

    能掌控世上万生万灵的生死。

    我要神死,神不得不死。

    说到底,不过是身为死亡的段心慈,祂的一己私欲。

    和正义又有什么关系?

    死亡座下众生平等。

    她说忒尼斯·厄洛诺斯还不到死去的时刻,谁又能阻止忒尼斯活下去?

    也是在这一刻,段心慈才迟钝地发觉自己在不知何时完全领悟了死亡的真理。

    明明更先得到的,是战争与胜利的半步真理。

    却偏偏先行成就了死亡。

    倒也并非无迹可寻。

    毕竟时间能改变战争的结果,也有概率使胜利转为失败。

    却唯独不能阻拦死亡降临的时刻,更不能死而复生。

    现在她不用思考世界上是否更强大的人就是神这一类哲学问题了。

    身为死亡主神的段心慈无比清晰地知道人与神祇的界限,绝非鸿沟二字可以描述。

    与概念无关。

    而是在概念诞生前,绝对存在的真理。

    成群覆盖的白蚁在火焰的焚烧下化为焦翅,灰烬。

    被遮蔽的高墙逐渐显露真容——

    不过是些坑坑洼洼,丑陋不堪的残垣断壁。

    “这些是祢做的吧?”

    段心慈抬头,那双怪诞的眼珠透过副本世界的壁垒,直直望向神座之上的绿赛图斯——

    “能蛀蚀回忆的……只有时间。”

    ‘就连恨也不能。’

    “……疯子。”

    时间主神高坐在代号十的神殿中,银白的虹膜里无悲无喜。

    一个力图将众生万物死亡掌控的疯子。

    哪里会有什么怜悯、仁慈可言?

    ……不杀死忒尼斯的原因,居然仅仅是因为认定忒尼斯现在不是死亡的时刻。

    这样荒诞的理由…

    时间无法扭曲死亡的意志,于是离开。

    既然注定无法扭转,祂也绝无坐以待毙的可能。

    ‘死亡的神祇……’

    ‘我们……且行且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