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心慈刚走出牢房,就感到身边某种类似空间波动的振幅。
监狱在她眼前折叠、重合、扭曲。
最后变成另一座截然不同的庞然大物——
迷宫。
看不清边界的纯白。
耸立的高墙蜿蜒曲折,纤尘不染。
就算仰起头也只能在头顶看到构造如出一辙,倒建的迷宫。
一张告示出现在青年面前:
[1]迷宫内同样拥有牢房。
[2]游荡在外的猎犬会向典狱长汇报你的行踪。
[3]不要回到监狱!不要回到牢房!
[4]狱友的关系是微妙的,请谨慎处理。
迷宫内,但凡是看到这份告示的玩家心中生出大差不差的质疑:
他们的关系还需要代号十亲自挑拨吗?
第四条简直是多此一举。
诡异的默契里,谁也不想和自己人厌狗憎的同僚们见面。
而在未曾注意的地方,无数密密麻麻的眼睛注视着所有玩家的一举一动。
它们嬉闹、传讯,像地下室灰尘在窃窃私语1。
段心慈沿着随意挑选的路线一直向前。
经验告诉她:副本越强调什么,什么越不可信。
一切所设想的通关方式里,凭刻板印象里走迷宫离开这里是被完全排除的方案。
‘游荡在外的?’
她戴上手套,手试探性地拂过墙壁。
与先前不同,在没有外力攻击的情况下,手指甚至没能触碰到迷宫表面,墙体就已经如水波扩散般向周围荡开。
细小,轻微震颤的触感通过层层叠叠的昆虫肢体传来。
纯白轻薄的虫翅阵阵拍打,掀起气流。
数不尽的畸形白蚁构成了迷宫的高墙。
迷宫中,其余玩家也陆陆续续发现了这点。
段心慈心底不禁产生疑问:
‘究竟是白蚁铸成了白墙?’
‘还是原本屹立的白墙被白蚁吞噬,代替原本此地的主宰?’
只有继续走下去才能得到答案。
白蚁显露,想来迷宫也会出现新的变化。
正这样想着,一条脖子两侧各缝合了一颗犬首,偏偏是脖颈上空荡荡的猎犬在不知何时出现,突兀地出现。
猎犬静静站在她身后。
空白的眼珠锁紧,俨然一副将青年当作猎物的模样。
和墙壁一样,它们都是由白蚁组成。
无法对墙壁造成伤害,是因为数以亿万计的浩瀚白蚁彼此之间将力量传送,分摊。
但青年方才研究过,唯一与猎犬有所接触的地面并非由白蚁构建。
就算判断有失误,左右也不过是受些伤。
想到这,段心慈闪身躲过猎犬的扑咬,腰带在空中划过凌厉的残影。
随即便是一记空中侧踢——
两颗大张着嘴的狰狞头颅瞬间爆裂。
猎犬倒在地上抽搐两下,彻底气绝。
但危机感却始终笼罩在头顶不曾离去,源自猎犬的尸体。
那些白蚁还活着。
仿佛是特意验证她的猜想——
一瞬间,猎犬的身躯如沙堆被吹散。
白蚁像从尸体里孵化孳生的蝇虫,拂面而来。
段心慈视野一阵扭曲,原本准备打出火苗的动作微顿。
再次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重新回到监狱的牢房中。
扭曲的大门完好如初。
周围是绝对的安静,那些囚犯也消失。
只有空荡的床铺可以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境。
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现在的状态后,她确定眼下不过是意识的投射。
自己真正的身体目前还处在迷宫中。
在牢房里转了一圈,最后段心慈在角落里翻出一本被砖块压着的日记。
翻开日记泛黄的第一页:
【记不清多少个日夜过去,我这才想起自己不算无事可做。】
【日记,日记……我要记录……】
【回忆像猎犬……它紧追着我!撕咬我的内脏啊!只有牢房……牢房是安全的!不要离开……】
【不要离开!】
突然地,在某一页笔迹变了。
【我要离开这里。】
【没有记忆的,没有未来。我不相信。】
【我的记忆怎么会一无所有?我肯定是遗忘了什么。】
【我究竟忘了什么?……】
【不要离开。不要离开牢房。】
笔迹再一次转变……
【我是胜利者……我要活下去!我不能输!】
【我不能输……】
【我……不能放弃……】
【身躯和记忆……腐烂了。】
【不要离开,不要离开这里!】
笔迹变化了四次,但每个笔迹的结尾都没有变过。
【不要离开。不要离开牢房,不要离开监狱。】
段心慈‘啪’地一声将日记合上,丢在桌上。
且不论日记有没有造假的可能性,单是代号十允许这本日记出现剧场里,就已经足够说明祂的意图。
无非是造成精神恐吓,顺便让胆战心惊的玩家们不要离开监狱。
就在她打算再次掰开铁笼走进迷宫时,耳边一道劲风刮过——
玄发青年反手扼住忒尼斯从背后偷袭的二号蛇首。
至于为什么是二号不是三号四号,原因很简单,只有这条蝰蛇身上爆米花的香味最浓。
它的其它姐妹都不怎么爱吃爆米花。
忒尼斯显然没有暗算失败的觉悟,反倒出言调侃:“居然还是对这一招有所防备吗?”
狐蛇有些遗憾地咂嘴。
本以为筒子楼一幕足以打消对方的戒心。
不愿再忍受忒尼斯·厄洛诺斯频繁的挑衅,段心慈一手将狐蛇掼在牢房地面,巨大的身躯倒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忒尼斯的八条蛇上半身意图绞杀青年,却被她用抽出来的腰带捆了个结结实实。
段心慈膝盖死死顶住忒尼斯较为柔软的腹部。
一只手狠狠掐住狐蛇的喉咙,另一只手拿出刚从监狱门上掰下来的钢筋高高扬起——
‘砰!’的一声巨响。
忒尼斯目光落在那根距离自己狐狸脑袋距离不到半毫米,几乎整根没入地板的钢筋,笑了。
“TOP.1。”
“段心慈。你还是…咳……”
‘还是和从前一样啊……’
‘既然不愿意杀死我,为什么不能被我杀掉呢?’
这是忒尼斯·厄洛诺斯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如果你不肯杀死我,就由我来杀死你。’
‘……明明,其中蕴含的情感是一样的啊。’
段心慈加大手中的力道钳制忒尼斯的脖颈,不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长发青年迫使那双同雨后晚霞的瑰丽眼瞳与自己眼中的疯狂对上:“……厄、洛、诺、斯。”
‘……啊,她在叫我的姓氏。’
‘接下来会是要挟的话语吗?’
【织觉人】有些高兴地想,段心慈确实为人阴毒卑鄙一些会比较好。
会活得开心。
会和她有共同语言,会有成为朋友的机会。
“不要……”
‘不要逼我…杀死你……’
段心慈掐住厄洛诺斯脖颈的手在发抖。
一个模糊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蛊惑:“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杀了忒尼斯。就像…从前做的那样。”
段心慈明白时间的意图——
像第一世那样……
将站在对立面的一切赶尽杀绝,碾灭倒不留一丝痕迹。
狐蛇并不知道绿赛图斯正在不断蛊惑青年杀死自己。
她甚至颇有些高兴地仰了仰脖颈,将致命的弱点往段心慈手里送。
“杀死我,对你来说很简单吧?”
“我死去,就不会一直给你添麻烦了。”
忒尼斯是真正这样认为的。
“对祢来说,杀死忒尼斯和杀死一只蚂蚁没有区别,我们都知道。”
两句话,出自不同的个体。
内容却同出一辙。
段心慈倏地松开手、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抛下忒尼斯离开牢房。
只剩狐蛇独自留下,目光晦涩地盯着对方深色的背影。
回到迷宫的身躯里,那双被衣袖遮掩的手掌微微颤栗。
“只要用不足万分之一的力量,这个一直给祢添乱的家伙就会死去。祢会轻松很多。”
属于时间的声音没有放弃,继续催促道:“回过头,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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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闭嘴。”
长发青年神情狼狈,捂住额头。
时间之神绿赛图斯明显不理解段心慈的做法:“为什么不呢?这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
“杀了这头狐蛇,我可以让祢直接离开。”
“我一直无意与祢作对。”
不欲与口头上说无意作对,实际上一边派极夜追杀,一边扭曲自己意志的代号十主神多说任何。
“为什么不?”
“答案……祢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于段心慈而言,杀死忒尼斯与杀死一只蚂蚁——
根本没有区别。
这才是问题所在。
时间万万没有想过祂会得到如此答案,冷冷嗤笑:“为了你心底那点微末、可笑的正义?平理?”
“你手上沾的血,脚下踩的尸体,加起来可以填满整座代号十。”
多出来的甚至能匀摊给代号四的私欲(如果祂没被几位爱神联手做掉的话)。
见青年久久没有说话,时间就以为自己获得了胜利——
祂宣判道:“祢这是伪善。”
“…我的伪善与否还轮不到祢来评价。不过你既然问了……”
段心慈冷静地抬起目光:“我可以告诉祢,正义与平理并不可笑。”
那双镶嵌火焰的眼瞳,黑沉愈发刺骨。黑色紧紧锁住火焰的跳动。
时间哑然。
“……而我,从来没说过,是为了这些。”
那双眼中明明是沉寂暗冷的颜色,却偏偏能铸成骇然的狂热——
玄色发丝的青年摘下一只手套,三指并拢打了个响指。
一束火苗自指尖顺势跃出。
段心慈没有控火的能力。
火苗的出现,纯粹是物体之间极速摩擦而产生的高温。
指尖在燃烧,血肉在刹那化作白骨。
青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
在时间的沉默与无力里,火焰点燃白蚁的高墙。
“一直以来……”
祂低声轻笑:“从来都是——”
“我的一己私欲啊。”
或许是第一世职业使然,他被迫经历太多生离死别。
因此格外渴望力量,直到……
能掌控世上万生万灵的生死。
我要神死,神不得不死。
说到底,不过是身为死亡的段心慈,祂的一己私欲。
和正义又有什么关系?
死亡座下众生平等。
她说忒尼斯·厄洛诺斯还不到死去的时刻,谁又能阻止忒尼斯活下去?
也是在这一刻,段心慈才迟钝地发觉自己在不知何时完全领悟了死亡的真理。
明明更先得到的,是战争与胜利的半步真理。
却偏偏先行成就了死亡。
倒也并非无迹可寻。
毕竟时间能改变战争的结果,也有概率使胜利转为失败。
却唯独不能阻拦死亡降临的时刻,更不能死而复生。
现在她不用思考世界上是否更强大的人就是神这一类哲学问题了。
身为死亡主神的段心慈无比清晰地知道人与神祇的界限,绝非鸿沟二字可以描述。
与概念无关。
而是在概念诞生前,绝对存在的真理。
成群覆盖的白蚁在火焰的焚烧下化为焦翅,灰烬。
被遮蔽的高墙逐渐显露真容——
不过是些坑坑洼洼,丑陋不堪的残垣断壁。
“这些是祢做的吧?”
段心慈抬头,那双怪诞的眼珠透过副本世界的壁垒,直直望向神座之上的绿赛图斯——
“能蛀蚀回忆的……只有时间。”
‘就连恨也不能。’
“……疯子。”
时间主神高坐在代号十的神殿中,银白的虹膜里无悲无喜。
一个力图将众生万物死亡掌控的疯子。
哪里会有什么怜悯、仁慈可言?
……不杀死忒尼斯的原因,居然仅仅是因为认定忒尼斯现在不是死亡的时刻。
这样荒诞的理由…
时间无法扭曲死亡的意志,于是离开。
既然注定无法扭转,祂也绝无坐以待毙的可能。
‘死亡的神祇……’
‘我们……且行且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