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一杯需要这么大阵仗?’
“嗐,看心情。”
忒尼斯的蝰蛇晃晃脑袋。
艾里门:“心情好?”
忒尼斯和她的八头蝰蛇兴致勃勃:“喝一杯。”
艾里门接着问:“心情不好?”
厄洛诺斯被连续问得有些不耐烦,转了转头顶宽大的狐狸竖耳:“那就再喝一杯?没事儿的,我们的肝脏都是摆设不是吗?”
TOP.4与No.11均是无言以对。
下水道里围观旁听的玩家:‘……这就是TOP榜的生活吗?偷偷发布在报刊上定能大赚一笔吧!’
相较于这三位究竟打算喝几杯的话题,段心慈这边的气氛显然和轻快搭不上边。
玄发青年沿街走至一家花店门口,推门而入。
老板看在业绩的份上生生忍住离席的冲动,生硬开口道:“……您好…请问您需要什么呢?”
‘总不至于真是来卖花吧?’
段心慈环视一圈花店内繁冗的装修,随口答道:“一束花。”
‘还真是卖花?’
老板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要什么花呢?”
她来了兴致,手心向上对着窗边琳琅满目的花架介绍起来:“我们这儿有食肉蠕虫培育的噩梦茉莉还有接触S级怪物皮肤后即刻死亡的血融花。”
“都是委托玩家从S级以上剧场里费尽千辛万苦带出来的!”
“广受欢迎的还有内脏花苗,肝脏、脾脏,顾客想要的我们都有。心脏类的暂时缺货,但不要紧——”
“只要您感兴趣,我可以立刻派人下剧场,带个十株二十株回来TOP大人慢慢挑!”
眼见老板已经从藤椅上站起来,俨然陷入忘我境界,段心慈立刻出言打断——
“我只要最普通的。”
“正常的。”
段心慈加重读音:“要快。谢谢。”
“……最普通的?”
老板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鸟,缓缓转过脑袋:“有多普通?”
见段心慈的眼神变得不善,她磕磕绊绊地翻箱倒柜起来,嘴里不停嘀咕:“…最普通的、正常……代号十里哪有什么正常货?!”
“正常的才是最难找的。”
一把锋利的剪刀抵在老板后心,冰冷的尖锐感让她全身僵硬:“……没记错的话,这是我的园艺剪刀。”
段心慈承认:“是,没有玩家比你更清楚它的锋利。”
“……好吧。你要什么?红玫瑰?总是最受欢迎的。”
青年不置可否,园艺剪刀在她指尖悠悠地转着。
老板瑟缩了一下肩膀:“蔷薇?更有个性点儿?茉莉?山茶?向日葵?满天星?……???”
见玄发青年无动于衷,老板有些崩溃地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是送别的玩家还是……”
段心慈冷漠:“送人。”
‘……能被TOP送花的一定是个霉鬼。’
老板腹诽,嘴上却诚实无比地推销道:“送什么人呢?实在不知道的话,送多肉也是可以的哦。”
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一盆长势喜人的兔耳朵,用衣服边角擦了擦陶盆边缘的泥土后递到青年面前:“很可爱吧哈哈哈!”
段心慈额角跳了跳:“……是朋友。”
“哦……朋友。”
花店老板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道:“我懂。朋友。”
“满天星?郁金香?这些都适合送给朋友。”
她推销起来:“其实黄玫瑰也不错,不过它有一重表示歉意的寓意,所以我不推荐你……”买。
“黄玫瑰。”
段心慈指了指:“就要这个。”
“……那我给您包起来。”
老板变脸的速度和她包花束的动作一样快,不出三秒一束被报纸包好的黄玫瑰就出现在柜台上。
“一共是五百二十万金币,请支付~”
黑白相间的收款条码对向段心慈。
锋利的剪刀尖敲了敲台面,段心慈面无表情地讲价:“…抹个零。”
“不是吧,这么避讳…呃!”
说出心里话的老板自知理亏,心虚地往后靠了靠:“……抹、抹、抹多少都是顾客说了算。”
‘越是避讳越是心里有鬼。糟糕,我可真的太好奇了。’
段心慈:“……^^?”
五百万金币从账号上划走,临走前青年没忘把剪刀重新插回柜台的笔筒里。
花店老板拍着胸口长舒一气。
太可怕了,她差点以为这把剪刀要插进自己的头骨呢。
另一边。
酒馆-冬虫夏草。
“还喝???”
艾里门从纸盒里抽出金黄酥脆的薯条,顺手牵羊地卷走碟子里好大一坨李子酱,并不委婉地拒绝道:“我不喝,你们喝。”
卡利安面无表情地叼着纸吸管,桌上是一罐低酒精饮料。由于眼睛被布条蒙上,无法看出他是不是对此感到不满。
忒尼斯则晃着高脚杯里冒泡的酒水意犹未尽:“侍者,再来一杯!”
“侍者,我就不喝了。”
艾里门对赶来倒酒的侍者高声道。
她转向卡利安,低声询问:“【虔诚者】,你还喝吗?”
‘这副迟缓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对吧!’
“我……”
卡利安机械地转过头,面对艾里门·歌德他缓缓开口:“再来一杯。”
“……?”
艾里门总算明白为什么【织觉人】喜欢拉着【虔诚者】喝酒了。这家伙喝醉后完全进入自动托管模式。
‘好极了。’
‘反正不会喝出肝脏病,那就喝!’
她艾里门·歌德也要喝!才不要学段心慈一样滴酒不沾!
“侍者!给我满一杯!”浅棕色风衣的青年喊道。
倒酒的侍者并没有第一时间赶到。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一个身披墨灰长款大衣的人影走进酒馆。
一时间在场所有玩家的酒都醒了几分。
不是别人,正是段心慈。
她显然也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到三十分钟前分别的三位,却也没有上前打招呼的想法。
段心慈只是看了棕色眼瞳的青年一眼,艾里门瞬间如坐针毡。
一句‘未成年不能饮酒。’差点从段心慈嘴里脱口而出。
幸运的是她在最终关头想起艾里门·歌德已经成年的事实,将这句不合时宜的话咽了下去。
“玩得开心。”
留下这句话,段心慈不再停留,跟着引路的飞萤消失在拐角处。
艾里门面色僵硬地重新坐下:“……她是不是在警告我?”
忒尼斯·厄洛诺斯无意识地抚上脖颈的缝线,有些犹疑道:“……段心慈不是喜欢阴阳人的类型吧?别多想了。”
“她不是。”卡利安·尤菲附和道。
“……呵呵。”
艾里门·歌德报以冷笑。
‘你们根本不知道段心慈以前嘴到底多毒。’
棕发青年擦了擦脑门上的薄汗,对赶来倒酒的侍者说:“谢谢,我还是不喝了。”
“…好的。”
侍者顺从地躬身退下。
狐蛇不赞同:“你好歹也是TOP.4,怎么这么没骨气。”
“你不懂,这和骨气没关系。”
艾里门拿起一根薯条:“这叫尊重懂吗?”
“对养育之恩的尊重。”
“不懂。”
忒尼斯摇摇头,她这种弑母篡位的狐蛇完全不懂:“你为什么不杀她?”
“……咳咳咳!”
艾里门大为震惊,全然忘记自己上午还想着要怎么暗算段心慈的事,理直气壮道:“我为什么要杀她!”
“杀死她会给我爆金币吗?不会!只会让我名声狼藉!”
“哦。所以是为了金币。”忒尼斯·厄洛诺斯了然地点点头。
“还有名声。”杀死自己所在工会的会长一跃将其取而代之,声名大噪的【虔诚者】卡利安也顺势点点头。
艾里门一噎。
算了,她本来也不想和这两个家伙多说什么。
他们既然识趣地没有问起段心慈为什么来这里,再好不过。
*
红绿蓝三色的飞萤带着段心慈穿过狭窄幽暗的隧道。
“就到这里。”
段心慈停下:“我想,价钱已经支付过了?”
飞萤缓慢地震颤两下翅鞘,于是翅鞘上的笑脸图案变得有些夸张。
“一切照旧?”
飞萤动作迅捷地震颤了两次翅鞘。
段心慈垂目:“下次见。”
飞萤发出细小模糊的尖笑,好似欢喜好似哀泣,一对薄薄的虫翼从翅鞘下方绽开,它像个欢乐的孩童一样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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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心慈站在昏暗的地下街区。
地下街区有另一个名字:垃圾场。
鳞次栉比的低矮房屋,商铺。石砖地面铺满厚厚的油脂,可能是人的,也可能是其他物种的。
倾倒的剧场垃圾:小山似的BOSS尸体上爬满了蛆蝇,各类怪物的尸体堆放在一起和NPC的骨架相互参杂。
当然,还有玩家的,因为各式各样原因死亡,或没死透,残缺不齐的躯体在地面爬行蠕动……
是代号十自己也不曾投下目光的地下世界。
这里连通着所有的剧场世界,花店老板的那些花就是从这里进入剧场,再从剧场走地下暗道运送至地面贩卖的。
没有管理者,至少明面上没有。
一片混乱。
在这里生存的分化为两个极端:无力支付代号十地上世界最廉价租房的玩家,以及,寻求一些特殊门道的富裕玩家。
段心慈走在满是黏腻油脂的路面上,怀里是一捧盛放的,正常的黄玫瑰。道路的两旁堆满累累尸骨,许多腐烂的玩家,面色麻木地匍匐在地上。
不是所有人都和地面上的那些生灵一样,适应了扭曲,变态,终日看不见希望的剧场生活。
他们的□□无法适应,灵魂无法顺从。因此变成这副乍一看面目狰狞的模样。
“嗬……嗬……”
无力地拉扯从段心慈的裤脚管上传来,她低下头。
一个看不清脸的生物。大面积的腐坏,有很多形状诡异的小眼从他的身上源源不断的长出,睁着眼珠四处乱转。
他活不久,但求生欲还是逼迫着他疯狂地寻找什么来挽救自己流逝的性命。
“……救……嗬,救我…………”
喉咙破了洞,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我救不了你。”
段心慈蹲下身。
那双怪诞诡谲的眼珠和匍匐在地上的生物对视:“如果你想,我可以杀死你。”
满是血污的手从段心慈的裤腿上移开了,溃烂的身体畏缩后退。
他不想死。
他还想活。
段心慈站起身打算离开,却被另一只干枯的手搭在靴面上。
“杀了我。”
一个苍老到不自然的人。
你不能从那张过分缺失水分的,同晒干的卷心菜一样的脸庞上看出什么信息了。
只有绝望,还有赴死的决心。
“大人,杀了我……”
段心慈直视那张脸的主人。
对方因为极度脱水已经看不见任何事物了,只凭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听力和意志开口,祈求死亡到来。
于是段心慈拉起这个人的手,划过自己的面容。
‘我给予死亡,也应许复仇。’
“现在,睡上一觉。”
干瘪的脖颈骨骼扭断,发出脆响。
形同枯槁的手失去生机,垂落在地面。轻如落叶。
段心慈没有任由这具尸体再躺在街上。
T.T-Carro收到讯息出现在她身旁。
没有说什么抱怨的话,【暴食】寡言地带走尸体,只在离开前用那双紫色星空意味深长地看了段心慈一眼。
“你现在备受折磨了。”
段心慈没有反驳T.T-Carro,也没有赞同它的话:“过后见。”
“嗯哼。”
黑猫离开了。
段心慈盯着怀里的黄玫瑰,不知在想什么。
一段崎岖的路。她还是走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她的家门。
她大可以顺理成章地推门而入,而不是费尽心思地像所有陌生访客一样走过这一长串血污泥泞且铺满作呕油脂的路。
段心慈抬起冰冷的手,握住更冷的金属门把。
轻微下压。
她即将面对自己一切一切的错误——
是她的半身。
也是她的「自我」。
大门发出涩耳的‘吱呀’声,青年跨进那个与外界隔绝的世界。
深红的瞳孔在这里熄灭,变回晦暗的黑。她的视线由此变得和人一样,只能看见模糊的影。也就无法得知照明灯开关究竟在何处。
她在玄关处停住。
冰冷的吐息附在玄发青年身后,一双手臂由后至前环住她的肩。
那温度比死者还冷。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