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温热星球 > 8. 寻安
    夏繁升说:“我是代他来要把信件给他的孙女。”

    “你知道这个老爷爷叫什么吗?”

    “我只知道姓沈,因为我儿时一直叫他沈老师。”

    “我知道,”初澄严肃:“他叫沈明安,是个音乐老师,老年丧子之后,在他孙女上初中的时候去世了。”

    她知道。

    她比谁都知道。

    夏繁升看着初澄瞬间泛红的眼睛,瞬间如鲠在喉。

    ……

    小学的操场已经和原本的样子大相径庭了,这是这么多年来初澄第一次回到这里。

    门卫的大爷刚想走的时候,他们回去了。

    大爷人挺好的,假期学校里没人,放他们进了操场,反正他自己在保安室烤火,也不耽误什么。

    “抱歉,”夏繁升手扶操场的围栏,“我只得到了一个地址,我不知道你就是……所以饶了这么大个圈子,原来我本来就是来找你的呀。”

    “没关系,谢谢你这么上心,特意来找。”

    初澄手握那叠信件,一时间打开也不是,不打开也不是。

    鱼栖海刚才打专车先回去了,初澄想和夏繁升单独聊聊这件事,她很懂初澄,初澄不好意思开口,她就主动留出空间。

    初澄思绪复杂。

    为什么爷爷的信件会在夏繁升那里?他和爷爷什么关系?

    为什么……为什么是现在才送来?

    信里,会写什么呢?

    诸多疑问,她全都想知道。

    “我和沈老先生,算不上是真正的师生,”夜色的操场上夏繁升的缓缓道:“其实是我小时候在学校贪玩,溜到老师的教室,偶然间听见沈老在弹琴。”

    老艺术家指尖流芳,琴声悦耳,很快就吸引了幼年的夏繁升。

    “说来惭愧,我唱歌五音不全……对乐器的运用也没什么天赋,但是我很擅长听,”夏繁升轻一笑就略过了这个话题:“所以,沈老挺喜欢我做他的小听众,每次放学我就不回家,跑到音乐教室去,要待一个多钟头。”

    “虽然他没有真的教过我,但我心里是非常尊敬他的。”

    爷爷很早的时候就腿脚不便,所以这些年一直都在海城,夏繁升说他是从海城来的,怪不得。

    初澄放下信件,也扶着围栏,微微前倾听他说,今夜没雪,学校很小,四面围着教学楼,所以风也几乎吹不进来。

    这里光污染比较少,所以还能看见一些星星在头顶。

    “后来……”夏繁升回忆着,“小学毕业以后,我隔三差五也会回去看他老人家,然后就知道,他的儿子……”

    也就是初澄的爸爸。

    夏繁升说到这里,停顿了。

    虽然过去已成定局,但是他有点不忍心当着初澄的面说。

    “嗯,”初澄接过话茬点点头:“工地意外,当时我还小,我们家做生意刚有点起色,爸爸每天跑业务,很忙,结果就在工地出了事。”

    初澄的语气淡淡的。

    因为父亲的离开,连带着很多生意都需要善后,赔款除了花在这些事情上,剩下的被初显珍用来开了家小蛋糕店,初显珍家里人也离世的早,无依无靠,兼顾家里经济又要照顾年幼的女儿,那段时间生活拮据又辛苦,所以一直都没有时间去看望爷爷。

    谁知过了几年,爷爷就去世了,初澄也就再也没见到小时候的启蒙老师,也失去了自己最亲切的爷爷。

    她不是豁达的人,却是能学会坚强的人。

    她可能还是无法完全释怀原本欣欣向荣的家庭,因意外支离破碎。

    但是她学会了接受,并且在多年间去咀嚼消化,伤痛随时间长河,终将变成一尘也不染的回忆。

    “我没关系,你继续说吧。”

    夏繁升看这女孩笑了,七分真三分假,缓缓移开目光。

    他的第一想法是,这姑娘比自己厉害多了。

    如果是自己的话,这么多年过去,也做不到坦然面对。

    “儿子去世之后,沈老确实难过了一段时间,最后因病离开,我去看他时,他给了我一个铁盒子,但还没说全就咽气了,”夏繁升说:“我一直不知道这铁盒里装的是那些,我以为是沈老的遗物,所以就一直没有打开过。”

    “前段时间搬家,盒子掉在地上摔开了,我才看见沈老是想让我交给寻安城的孙女。”

    字条上字迹因时间模糊,不知多年间又是什么时候沾了湿气,只能依稀辨认。

    地址确实是这所小学,但是初澄的名字被模糊了。

    如果不是两个人如此有缘,估计光是找到人就得大费周章。

    夏繁升说到这里又有点自责:“我想,沈老在那边一定是没有什么亲戚,我作为他的听众去看了他最后一眼,所以他才把盒子交给我的,我应该想到他有什么用意的,怪我会错了意思,拖了这么多年才带过来。”

    “这怎么能怪你呢,”初澄垂眸,几缕发丝微微落在脸侧,“世事难料,爷爷也没想到自己没说完就走了,你没有看,证明你很尊重爷爷。”

    当时初澄快要中考。

    爷爷离开的消息就被母亲和其他人瞒了下来。

    考试成绩下来那天,是母女俩为数不多的吵架。

    “妈妈后来道了歉,她说不该自作主张的替我决定,我也是因为……毕竟没有见到最后一面,所以态度差了点,所以我也和她道歉了。”

    “再后来,生活就正常很多了,现在过得挺好的,”初澄简单的略过了从前这样那样的、更多的苦难,只说:“现在收到这些信,说不定就是最好的时候吧……”

    ……就像是爷爷冥冥之中的守护,在她再次遇见困难的时候出现。

    “我想看看信。”

    “好,”夏繁升小声问:“需要我回避吗?”

    “麻烦请在我旁边吧,我不太想一个人看……”

    夏繁升不假思索:“好。”

    信件一共有两份。

    有一份写了个珍字,一定是给妈妈的,初澄先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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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了。

    另外一份写的囡囡。

    老先生字迹隽丽,洋洋洒洒的写了好多。

    从问候关心,到赞扬初澄的天赋,希望她假以时日能够焕发光彩,虽然是长辈语气,却让人觉得亲切。

    【八岁的你,踩着浪花尖儿,拿着成绩单高兴的向我跑来,我坐在轮椅上,刚好能让你趴得下,你听着旋律睡着了,醒来对我说梦见了一首曲子,你哼给我,我安静的听,澄澄小小年纪,就能和爷爷一起写歌了】

    【后来假期结束,你也舍不得走,爷爷舍不得你走,但你要去上学,爷爷期待你下次再来,想看着你长高,想你一年比一年漂亮、想长大之后或许就不想趴轮椅了,那我这老家伙一定觉得寂寞】

    初澄回忆起那年的假期,当时她没有想到这就是最后一面。

    那首儿歌他们没有写完,孩子的梦都光怪陆离的,编了一小会,就又被远方别的事物吸引了。

    信里从八岁,写到十八、二十八……每个阶段都写上了老人家的期许,写信时估计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光写想,只写想。

    只是阴差阳错的,初澄完成了。

    十八岁的她,已经成为了真正的词曲作者,二十八岁的她虽然还在未来,但初澄知道自己不会停下来

    最后,老人家的字迹有点飘逸了。

    【因你母亲的姓氏更符合我们对你的期许,所以你随母叫“初澄”,但这不代表我和你父亲不爱你,爷爷想说——不管是否有成就、想不想结婚、有没有贯彻热爱,只要永远都是你自己,我和你父亲只是春天细雨、夏时清风、秋日落叶、冬季白雪,许你澄澈一生,四季顺意,曦光自来】

    初澄的叹息聚成薄雾消散,手指已经冰冷了,但眼眶热,心里也热。

    迟到的信件再最合适的时候出现了。

    “看完了?”夏繁升默默站在旁边,这个时候才开口。

    “嗯,”初澄简单总结:“爷爷他……祝我顺意。”

    “沈老一定会如愿的……那——”夏繁升想了想,拿出自己的蓝牙耳机,“听会歌怎么样,听一会,我们再回去。”

    “好。”

    初澄和夏繁升一人一个,没在说话。

    耳机里播放着初澄自己的歌,《晴雨》。

    高中她纪念走出苦难的自己而写,还鼓起勇气请当时最喜欢的唱见唱了。

    居然是这首,真巧,她本人也很喜欢这首。

    初澄轻轻哼出声,夏繁升侧目看了她一眼,安静的笑了笑。

    曲调非常婉转温和,词也是,像讲故事一般娓娓道来,把遗憾写成温柔,再藏进歌里。

    听着听着,初澄突然想到了信件的最后一段话。

    春天细雨、夏时清风、秋日落叶、冬季白雪。

    十年不下雪的寻安,下了场大雪。

    初澄已经憋回去的眼泪忽然涌出两滴。

    她带着点哽咽。

    “寻安城,下雪了。”

    好大好大的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