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青皮柠檬绿火车 > 8. 柠檬
    看了看表,已经凌晨一点了,易佳期定了个闹钟,开始酝酿睡意。

    她身边的人却开始辗转反侧起来。

    兴奋的转盘似乎转了个平角,指向了另一端。

    易佳期背过身,困意刚从脑袋钻到脖子,便被一根不请自来的手指头打断。

    李树在戳她后背。

    她眯着眼转回身来,正对上李树黑溜溜的眼睛。“干啥?”

    她的燥意气势汹汹,李树的兴奋怯怯缩了回去,「你是不是睡着了。」

    废话,她没好气,“有屁快放!”

    李树只好硬着头皮比划,「你为什么答应带我走?」

    易佳期皱了皱眉,心说,这有什么为什么的,嘴皮子上下一碰的事呗,反正又不用负责。

    她把问题踢回去:“你觉得呢。”

    李树做了个口型,「季昀」

    「是不是因为他?」

    “什么?”

    李树再次确认「不是因为我帮你处理了他吗?」

    那天,易佳期扔到他桌子上的笔记里,只写了季昀二字。

    「七个麻烦,他是最后一个。」

    何栋、王顾、贺翔、赵签、孙良、钱坤、季昀。七个人,每个人的名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只要所有讨厌的人从我的生活消失,我就原谅你。”

    七个,是易佳期当初设下的条件。

    他绕了这么大一圈,其实最想问的是「你现在原谅我了吗?」

    “帮我处理?”易佳期眼睛彻底睁开,“你能不能别总把自己塑造的这么清纯无辜?我只想让他滚,人不是你打的?”

    李树没话比划,人确实是他打的。

    “再说,你难道就不讨厌他?你又聋又哑,没妈没爹,如果全校人都是你这条件,你还觉得自己可怜吗?但偏偏不,他身体健全,家庭美满,还那么有钱,天天在你脸前晃悠,越对比你越可怜,这难道不是他把你害的那么惨吗?”

    李树被易佳期连珠炮的反问问懵了。

    他没想过这些,他只知道,易佳期讨厌季昀,那他也应该讨厌他。

    他反应了一会,讷讷地回话:「他的手已经断了。」这还不够吗?

    易佳期盯着他看,冷冰冰道:“那怎么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可怜他?”

    “他高考考不好还可以出国,要不是我,他早就开始考雅思了,你还可怜他?先心疼心疼你自己吧。”

    李树不知道易佳期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只好不再“说话”。

    易佳期却不是那么见好就收的人。

    李树的邀功让她不爽,也让她不安。她笑得很讽刺:“你是不是觉得给了我点钱,就能拿捏我了?”

    “告诉你,这二十万,不是你给我的,是你还我的。”

    “你欠我的,连本带利,把你全身器官卖了都还不完。”

    李树无力反驳,「对不起。」

    易佳期耐心耗尽,转头关灯睡觉。

    黑暗迅速扩张,整个房间只剩李树床头的光源。

    橘黄色的灯光罩在地上,也罩在他身上。他低头,灯光扫到他手肘上的疤痕,他经常打架,免不了挂彩,身上到处是或长或短的伤口。

    几天过去,已经结痂,冒出新鲜的粉色。

    盖住了最下面,那条豆白的肉痕。

    他盯着那道凸起的痕迹看,盯着,盯着,几乎盯出一桩陈年旧事来。

    那时,他和易佳期,还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

    “树儿,快到你家咯。”大爷抽着烟,说话时,烟灰跟着嘴动的幅度往下抖。

    李树点点头,眼睛却看着手边的门把。

    他默默演练着如何开车门。

    和之前那辆还要手动摇窗户的车不同,大爷的新车什么都是电动的,宝马牌的,很贵,李树从来没坐过。

    第一次坐,就是送他回家。

    李树没什么东西,行李少,也轻,到了地方,他自己背着旅行包下车。

    开门前,大爷扭过头来,冲他说话:“树儿,别怨你大爷。我们好不容易找到关系,让你哥去北京上学。”

    “等以后,有了条件,大爷就把你接过去。”

    李树看了大爷好久,看他的嘴型,看他的表情。

    他没有点头,就这么下车了。

    楼上几户人家的窗户都敞开了,不知道是看他,还是看大爷的宝马。

    李树抬头望了望,正好与几双好事的眼睛对上。

    他们的嘴巴在动,李树听不到声音,却能看到声音。

    “瞅瞅,宝马都开上了,你看这三楼的留这么多钱有啥用,亲儿子没捞上,亲哥倒是发起横财了。”

    “话不能这样说,那么大一笔钱,给你你也坐不住。”

    “那也是。”

    真吵。李树低下头,扯掉脚上的鞋套,径直钻进单元门。

    遇见易佳期是三天后。

    正逢暑假,上学是不用上学,但外头热,又有风言风语追着他跑,李树回到家后一直没有出门。

    偶尔下去扔个垃圾。

    易佳期就是在他上楼时,出现的。

    天热,她穿着宽大的背心,脚上踩着红彤彤的澡堂拖鞋,楼道的穿堂风一过,把她吹的鼓鼓的。

    回迁房刚建成没几年,里头的住户几年里陆陆续续搬进来不知道多少批,李树对易佳期的了解仅限于她的名字,和她住在对门,是邻居。

    还有…她的人缘很好,朋友很多,没搬去大爷家之前,他出门经常看到有人来找她。

    往往一群人,像阵风似的,呼啦啦吹下楼。

    想着,李树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爬楼梯。

    一层层台阶往上,最上面,冒出一个红色的拖鞋尖。

    李树抬头,是易佳期笑盈盈的脸。

    易佳期的手搭在扶手上,问他:“前几天送你回来的那个人就是你大爷啊。”

    李树盯着她的口型,漏出很茫然的样子。

    聋子的世界并不完全寂静,像这样,遇到他不想看见的声音,他便假装不懂唇语。

    他抬手,第无数次指向自己的耳朵,「我听不见。」

    一般人这时候便会一脸尴尬地放他离去。

    他挪了一步,打算从另一边过去。

    没想到,易佳期再次拦住他。

    这次她也抬起了手。

    「前几天送你回来的那个人就是你大爷啊。」

    她将刚才说的话,换成手语重新讲了一遍。

    李树愣了,易佳期的手语很标准,他从小长到这么大,除了他妈,没人和他“说”过这么长的话。

    即使是他爸,也只会极短的常用语,谢谢、吃饭、睡觉、好好学习,这些简单的像你好一样的手语。

    他恐怕是自己看错了,手上的动作放得很慢,「你为什么会手语?」

    易佳期笑得很得意,「这有什么,想学就学了,也不是很难啊。」

    不是很难,但他爸到死都没学会。

    易佳期没忘了她的问题,李树不回答,她就接着问:「听说你爸的赔偿款都被你大爷拿走了,那你还有钱吗?」

    李树摇头,「没了。」

    他又补充:「大爷每个月会打给我生活费。」

    易佳期极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叹气,像个大人一样。

    「李树,你真笨!」

    「那么多钱,存在银行里,光利息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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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够你生活费了。」

    她哎呦哎呦,非常痛心。

    原来她知道他的名字呀,李树觉得很神奇,这么受欢迎的人怎么会记得他的名字呢?

    自从他爸死了,很多人都在讨论他爸,讨论他,可很少人记得他的名字,大家更关心意外险、赔偿金,甚至是大爷的宝马。

    易佳期问的问题,这几天他明明“听到”很多遍,可和那些看热闹的聊闲不同,李树觉得,易佳期这样,应该是在关心他。

    所以,她记住了他的名字,还学会了手语。

    手语很难学的。

    见他愣神,易佳期拍他,「你大爷真是个坏蛋!」

    李树盯着她眼睛里黑白分明的怒气,反应了片刻,缓缓点头。

    小孩子的友谊总是建立得格外轻松。

    整个暑假,易佳期经常来找他。

    「你要来我家玩电脑吗?」

    「林家豪家的网吧淘汰下来的机子,他偷偷藏在我家了,很好玩,他有时候也会来我家玩。」

    「你知道他吧,」易佳期边说边比划,「大个子林家豪。」

    李树点头。

    易佳期笑笑,拉他的手进家门,打开书桌上的大头电脑。

    鼠标点了点,进到一个五彩斑斓的网页里。

    佳佳姐和我喜欢玩冰火人,怎么样?或者造梦西游?闪翼双星?都是双人游戏。

    对了,你有小名吗?佳佳姐叫鑫鑫,林家豪叫奇奇,她们都有小名。

    我没有。

    那我给你起一个吧。你的眼睛像黑豆,就叫豆豆吧。

    哈哈,是不是有点像小狗的名字,那还是叫你圆圆吧。

    圆圆你喜欢吗?

    圆圆喜欢。

    圆圆你喜欢冰人还是火人,选一个。

    我还是…不玩了吧,我一直死。

    有无敌版的,没关系。

    林家豪隔三差五也会来,李树记得,林家豪第一次敲门看到他的时候,打量了很久。

    随后略过他,很熟悉地往那一坐,“你怎么和这哑巴玩一起去了?不怕人家笑话你啊。”

    易佳期头都没回:“你要是不想玩就走,没人拦你。”

    林家豪赶忙说:“你咋了?我也没说什么啊,玩,为啥不玩。”

    易佳期脸很臭:“还有,别叫他哑巴,叫他圆圆。”

    “行行,圆圆。”

    “来,圆圆,给我让个座,我也玩会。”林家豪拍他的肩膀。

    易佳期转过头看他,比了比,「你看会电视,这傻子玩一小会就走了。」

    说着,她还专门指了指林家豪,又比了个手枪放在嘴上。

    「傻。」

    她用只有她俩才会的语言,说着只有她俩才明白的话。

    李树小小地笑了,见他笑,易佳期也笑。

    林家豪凑近她们:“你俩在这笑什么呢?神神秘秘的,这啥意思?”林家豪也比了个手枪。

    易佳期笑的更厉害,“没什么,就是枪呗,还能有啥。”

    林家豪摸不着头脑,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们俩。

    困惑,不知道别人在说什么,这样的心情,李树从小到大经历过无数次。

    但这一秒,李树知道,她们之间,林家豪才是那个“聋子”。

    他忽然感觉,天光大亮。

    梦醒了。

    李树撑着胳膊爬起来,有些恍惚地看了看自己。

    大大的窗户,雪白的床单,床头的台灯,他在宾馆。

    不在大头电脑的桌子旁。

    转头,易佳期的床上已经空了,只有床单上还留着几缕她的痕迹。

    当天下午,李树用易佳期给他的一百块,买了张开往市区的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