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萧凛凰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威严,没有丝毫的波澜,“去请谢安前来凤仪宫,就说本宫……要给他第一个任务。”
殿外的青黛连忙领命:“属下遵旨。”
萧凛凰转过身,走到桌前,端起桌上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微凉,却让她更加清醒。谢安,一把她亲手挑选的刀,一把充满仇恨的刀,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握紧这把刀,斩除所有的障碍,守住这大周的江山,守住属于自己的一切。而裴照,她给了他一次赎罪的机会,至于他日后会如何,便看他自己的选择了。
承平二十年春,东风送暖,柳色初舒,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朝阳下泛着温润的金辉,檐角的铜铃随风轻响,漾开细碎的声响,却掩不住宫墙深处潜藏的几分肃杀。此时的大周朝堂,已非昔日模样,萧凛凰以太后之尊临朝听政,手握乾坤,权倾朝野,朝堂上下,无人敢有半分不敬。这日清晨,鸿胪寺卿匆匆入宫,神色凝重地递上奏报——北狄遣使来朝,且来者身份殊异,竟是北狄王阿史那隼亲至。
消息传入内宫时,萧凛凰正坐在紫宸殿的暖阁中,批阅着西域叛乱的奏疏。案上焚着一缕沉水香,烟气袅袅,模糊了她眼角的细纹,也让她那双历经世事、深不见底的眼眸,更添了几分疏离。她指尖捏着朱笔,笔尖悬在奏疏之上,久久未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阿史那隼,这个与她交手数次、亦敌亦友的北狄王,时隔五年,亲自踏入这紫禁城,绝不会只是为了一句朝贡的客套话。
“太后,北狄王阿史那隼已至午门外,等候传召。”内侍低声禀报,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北狄铁骑常年驰骋草原,性情剽悍,阿史那隼更是以勇猛善战闻名,如今他亲率使团入京,朝堂上下,皆人心惶惶,不知这位北狄王此番前来,究竟是福是祸。
萧凛凰缓缓放下朱笔,抬手理了理身上的凤袍,玄色锦缎上绣着金线鸾鸟,纹路繁复,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周身散发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宣。”一个字,清冷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瞬间驱散了暖阁中的慵懒,添了几分朝堂的肃穆。
不多时,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轻响,阿史那隼身着北狄特制的锦袍,腰束玉带,佩着一柄弯刀,大步走入大殿。他身形高大挺拔,面容刚毅,眉眼间带着草原儿女的爽朗与桀骜,岁月并未磨平他的棱角,反倒让他多了几分沉稳与内敛。殿中百官皆敛声屏气,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忌惮,有警惕。
阿史那隼目光扫过殿中,最终落在了珠帘之后的身影上。那身影端坐于龙椅之下的凤座上,虽被珠帘遮挡,看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气势,清冷、威严,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他嘴角微扬,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语气却不见半分谄媚,反倒带着几分熟稔的试探:“萧太后,别来无恙。”
这一声“萧太后”,既唤出了她如今的尊号,也暗带着几分过往的纠葛。五年前,她还是大周的皇后,他还是觊觎中原的北狄王,两人在边境对峙,剑拔弩张,谁也未曾想过,五年后,会在这大周朝堂之上,如此平静地对话。
珠帘之后,萧凛凰的声音缓缓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北狄王远道而来,一路风霜,辛苦了。不知北狄王此来,有何贵干?”她刻意避开了过往的纠葛,只以太后的身份,与他论及邦交,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仿佛在试探他的真实意图。
阿史那隼直起身,目光直视珠帘,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大殿,让殿中百官皆心头一震:“本王此来,是求亲。求娶大周公主,永结秦晋之好,从此北狄与大周,世代交好,再无战事。”
“求亲?”“娶大周公主?”殿中瞬间哗然,百官议论纷纷,神色各异。和亲,乃是历代中原王朝对付外邦的常用手段,以公主之尊,换取边境安宁,看似稳妥,却也带着几分屈辱。可大周自立国以来,国势强盛,从未有过公主和亲的先例,阿史那隼此举,分明是在试探大周的底线,甚至是在羞辱萧凛凰——他明知萧凛凰无女,却偏要求娶公主,其心可诛。
有大臣忍不住上前一步,躬身道:“太后,北狄王此举不妥!我大周无公主可嫁,且我大周立国百年,从未有和亲之例,此事万万不可应允!”话音刚落,便有不少大臣附和,纷纷劝谏,殿中的议论声愈发激烈。
萧凛凰端坐于珠帘之后,指尖轻轻敲击着凤座的扶手,神色未变,仿佛未曾听见殿中的议论。片刻后,她轻笑一声,那笑声清冷,带着几分嘲讽,穿透珠帘,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北狄王说笑了。大周自开国以来,便无公主和亲之举,更何况,本宫膝下无子无女,大周没有公主可嫁。北狄王若要娶妻,还请另择他人。”
她语气坚决,没有丝毫退让,既拒绝了和亲,也点明了自己无女的事实,断了阿史那隼的退路。可阿史那隼早已料到她会这般说,脸上并未露出丝毫意外,反而步步紧逼,语气依旧从容:“没有公主,可以认一个。本王听说,太后有两个儿子,太子承嗣,亲王承佑,皆是人中龙凤。本王不才,愿娶太子或亲王之妹,哪怕……是义妹,只要能以公主之尊,嫁入北狄,便是北狄的福气,也能换得两邦和平。”
此言一出,殿中再次陷入死寂。百官皆面色凝重,看向阿史那隼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愤慨。阿史那隼这是明着逼迫萧凛凰啊!她没有女儿,若认义女,便是凭空造出一个公主,不仅会被天下人耻笑,更会暴露她的弱点——她并无真正的公主可用于和亲,此举无疑是向天下人示弱;可若是不认,便是明确拒绝和亲,给了北狄南下伐周的绝佳借口。一边是屈辱示弱,一边是战火临头,萧凛凰陷入了两难之地。
珠帘之后,萧凛凰的眼神骤然一冷,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起来,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殿中百官皆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她心中清楚,阿史那隼所求,从来不是什么公主,也不是什么和平,他想要的,是一个能牵制她、牵制大周的筹码,是想看看,她这个临朝听政的太后,究竟有多少底气,究竟会为了江山社稷,做出多少让步。
沉默良久,萧凛凰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传遍大殿:“北狄王,本宫没有女儿,但本宫……有过一个妹妹。她幼年夭折,葬于皇家陵寝,若北狄王不嫌弃,本宫可以追封她为和硕公主,与北狄王……冥婚。从此,北狄与大周,便以冥婚为证,永结秦晋之好,如何?”
冥婚!这两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大殿中炸开,殿中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百官皆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珠帘之后的身影,谁也没有想到,萧凛凰会如此狠绝,如此决绝。以夭折的妹妹与北狄王冥婚,既拒绝了阿史那隼的逼迫,又没有给北狄南下的借口,可此举,也太过惊世骇俗,太过冰冷无情。
阿史那隼也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珠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充满了震惊。他料到了萧凛凰会拒绝,料到了她会强硬,却从未料到,她会想出这样一个办法——冥婚,娶一个死人,这不仅是对他的羞辱,更是一种无声的宣战,彰显着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
良久,阿史那隼才缓缓回过神来,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赏:“太后说笑了。本王远道而来,所求的是能维系两邦和平的活人,不是一具早已冰冷的尸骨。冥婚之事,本王不能应,也不愿应。”
“那本宫便给北狄王一个活人。”萧凛凰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没有了往日的疏离与平静,多了几分决绝与铿锵。话音未落,她缓缓站起身,提起凤袍的下摆,一步步走出珠帘,身姿挺拔,步履从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百官皆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只见她面容清丽,眼角虽有淡淡的细纹,却丝毫不减其风华,反而更添了几分历经沧桑的沉稳与威严。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直视着阿史那隼,没有丝毫退缩,语气掷地有声:“本宫自己。本宫丧夫数年,正值盛年,无儿无女,无牵无挂。若北狄王不嫌弃本宫是个寡妇,不嫌弃本宫已过芳华,本宫愿嫁入北狄,以太后之尊,为两邦和平,尽一份力。”
这句话,比刚刚的冥婚提议,更令人震惊。太后下嫁外邦,这是古往今来,前所未有的事,更是对大周皇室的最大羞辱,对萧凛凰自身的最大羞辱。百官皆大惊失色,纷纷跪地劝谏:“太后不可!万万不可啊!您乃大周太后,九五之尊,怎能下嫁外邦,受此屈辱?”“太后,北狄王心怀不轨,您万万不可中了他的圈套啊!”
萧凛凰却丝毫未动,依旧直视着阿史那隼,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容。她心中清楚,阿史那隼绝不会答应。他要的是一个能牵制她、牵制大周的筹码,而她这个太后,一旦嫁入北狄,大周群龙无首,太子年幼,朝堂必乱,这并非阿史那隼想要的结果——他想要的是和平贸易,是北狄的强盛,而非一个混乱的大周。她此举,不过是破釜沉舟,以自身为赌注,逼阿史那隼亮出真正的底牌。
果然,阿史那隼的脸色瞬间变了,从最初的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几分慌乱,他看着萧凛凰,语气也变得有些急促:“太后……说笑了。您乃大周太后,身份尊贵,怎可屈尊下嫁外邦?此事,万万不可,本王……不敢当。”
“本宫没有说笑。”萧凛凰微微挑眉,笑容依旧清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北狄王若真心求和,真心想要两邦和平,本宫便愿放下太后之尊,下嫁北狄,与你共守和平;若北狄王另有所图,不过是想借着和亲的名义,试探本宫的底线,寻找南下的借口,那本宫也奉陪到底。”
说到此处,她的语气骤然变得凌厉,周身的气势愈发强盛,眼中闪过一丝锋芒,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刺阿史那隼:“但本宫要提醒北狄王,本宫虽为女子,却也自幼熟读兵法,深谙治国之道。北狄若敢贸然南下,本宫不能保证大周一定能完胜,但本宫能保证,北狄必将付出惨痛的代价,必会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再也无力与大周抗衡。”
阿史那隼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情绪翻涌,有震惊,有欣赏,有敬佩,也有几分复杂难辨的情感。五年不见,她不再是那个被困于后宫、只能在暗中谋划的皇后,她已经成为了手握权柄、运筹帷幄的太后。她眼角的细纹,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是她历经风雨、步步为营的见证;她身上的气势,是权力赋予的威严,也是她自身磨砺出的锋芒。她变得更加强大,更加冷漠,也更加……不可侵犯。
良久,阿史那隼缓缓叹了口气,眼中的桀骜与试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然与折服。他微微躬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敬佩,也带着几分无奈:“太后,本王服了。本王自认勇猛善战,运筹帷幄,却从未见过像太后这般狠绝、这般有魄力的女子。本王不要公主,不要太后,本王今日前来,所求的,不过是互市。扩大北狄与大周的互市范围,增加贸易往来,互通有无。本王以北狄王的名义起誓,愿与大周定下盟约,十年无战事,互不侵犯,共促繁荣。”
萧凛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果然,这才是阿史那隼真正的目的。北狄地处草原,物资匮乏,而大周物产丰饶,扩大互市,才能让北狄获得所需的物资,才能让北狄真正强大起来。而对于大周而言,十年和平,足以让她整顿朝纲,平定西域叛乱,稳固自己的权位,也能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安居乐业。
她微微挑眉,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几分审视:“十年?北狄王如何保证?草原之人,向来桀骜不驯,今日定下盟约,明日便可能撕毁协议,南下侵扰。本宫凭什么相信你,凭什么相信北狄,能守住这十年和平?”
阿史那隼抬起头,直视着萧凛凰,眼神坚定,语气铿锵,没有丝毫犹豫:“以本王的人头保证。今日,本王在此立誓,若北狄有半分违背盟约,贸然南下侵扰大周,太后便可取本王人头,悬于雁门关之上,以儆效尤。若本王违背誓言,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此言一出,殿中百官皆震撼不已。以人头立誓,这是最沉重、最决绝的誓言,足以见得阿史那隼的诚意。萧凛凰静静地看着他,良久,目光渐渐柔和了几分,她缓缓点头,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从容:“好,本宫答应你。扩大互市,开放边境贸易,与北狄定下十年盟约,互不侵犯,和平共处。但本宫也有一个条件。”
“太后请讲。”阿史那隼神色一正,语气恭敬,他知道,萧凛凰绝不会轻易答应,必然会提出相应的条件。
萧凛凰转过身,目光望向殿外,仿佛能看到遥远的西域,语气带着几分坚定:“本宫要北狄,出兵帮本宫平定西域。近年来,西域叛乱不断,乱臣贼子割据一方,骚扰我大周西疆,残害百姓,本宫数次派兵镇压,却始终未能彻底平定。北狄与西域接壤,熟悉当地地形,若能出兵相助,必能尽快平定叛乱,还西疆一片安宁。”
阿史那隼瞳孔猛缩,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警惕。他万万没有想到,萧凛凰会提出这样一个条件。西域,乃是大周的西疆,也是北狄南下的必经之路,若大周彻底平定西域,便能稳固西疆,对北狄形成牵制;而北狄出兵相助,若是胜了,固然能分得战利品,却也会消耗自身的兵力,实力受损;若是败了,更是得不偿失。萧凛凰这是在借刀杀人,既想平定西域叛乱,又想消耗北狄的实力,可谓是一石二鸟,算计得极为周全。
他苦笑一声,看着萧凛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敬佩:“太后好算计。借北狄之手,平定西域叛乱,既解决了大周的隐患,又能消耗北狄的兵力,一举两得,太后果然名不虚传。”
萧凛凰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开口:“各取所需罢了。北狄出兵相助,本宫许你互市之利,还能让你分得战利品,这对北狄而言,也并非亏本的买卖。”
阿史那隼沉默片刻,心中反复权衡利弊。他知道,萧凛凰的条件,看似苛刻,却也并非不能接受。平定西域,北狄固然会消耗兵力,但也能借此机会,了解西域的地形与兵力,为日后的发展奠定基础,更何况,还有战利品可分,还有十年互市的好处。良久,他缓缓点头:“但本王也有一个要求。北狄出兵三万,助大周平定西域,但所得战利品,北狄要分一半。”
“三成。”萧凛凰寸步不让,语气坚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西域乃是大周疆土,叛乱平定之后,大部分战利品本就该归大周所有。三成,已是本宫能给出的最大让步。而且,西域平定后,北狄需立即退兵,不得在西域占据寸土,不得干涉西域的任何事务,否则,便是违背盟约,本宫便会按约行事,取你人头,悬于雁门关。”
“太后……”阿史那隼眉头紧锁,心中有些不甘。三成战利品,比他预期的少了许多,而且还要立即退兵,不得占据寸土,这无疑让北狄的好处大打折扣。
“这是底线。”萧凛凰打断他的话,语气凌厉,转身走回珠帘之后,重新坐回凤座上,“北狄王可以慢慢考虑,考虑好了,再答复本宫。若是不同意,那今日的盟约,便就此作废,北狄可以即刻返程,本宫也会做好准备,迎接北狄的大军南下。”
阿史那隼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看着那珠帘之后,依旧散发着强大气势的身影,心中反复权衡。他知道,萧凛凰说到做到,若是他不答应,今日的谈判便会破裂,十年和平的希望便会化为泡影,北狄也将再次陷入战火之中。而且,他心中也清楚,萧凛凰并非有意刁难,三成战利品,已经是合理的让步。
良久,阿史那隼长叹一声,眼中的不甘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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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坚定:“不用考虑了,本王答应。三成便三成,本王……信太后一次。但愿太后也能信守承诺,与北狄定下十年盟约,共守和平。”
萧凛凰端坐于珠帘之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成交。”
一字定音,殿中百官皆松了一口气,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一场剑拔弩张的谈判,最终以盟约定下而告终,十年和平,终于有了着落。阿史那隼再次躬身行礼,随后便转身退出大殿,神色平静,却难掩心中的复杂。
当夜,月色皎洁,银辉洒满紫禁城,御花园中,花木扶疏,暗香浮动,晚风轻拂,带着几分凉意。宫中的灯火渐渐熄灭,四下一片寂静,唯有御花园的小径上,有两道身影,缓缓伫立。
阿史那隼避开了宫中的守卫,秘密求见萧凛凰,没有在肃穆的朝堂,没有在威严的宫殿,而是在这静谧的御花园中。此时的他,褪去了北狄王的威严与桀骜,多了几分寻常人的疲惫与坦然。他看着身前不远处的萧凛凰,她身着一袭素色宫装,没有了白日凤袍的威严,却更显清丽淡雅,月光洒在她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柔和,少了几分冰冷。
“萧凛凰。”他直呼她的名字,语气平淡,没有了白日的客套,也没有了往日的针锋相对,多了几分熟稔与感慨,“你变了很多。”
萧凛凰没有回头,目光望着天上的明月,月光映在她的眼眸中,泛着淡淡的微光。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历经沧桑的感慨:“北狄王也是。五年前,你率领北狄铁骑,侵犯我大周边境,烧杀抢掠,所求的,是领土,是权力,是战争;如今,你亲自入京,所求的,却是和平,是贸易,是北狄的强盛。为什么?”
阿史那隼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目光也望向天上的明月,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释然:“因为本王累了。打了这么多年仗,北狄伤亡惨重,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本王曾经以为,只有战争,才能让北狄强大,才能让北狄获得想要的一切。可直到后来,本王才发现,战争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带来无尽的伤痛与毁灭。只有和平,只有贸易,才能让北狄获得充足的物资,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才能让北狄……真正强大起来。”
萧凛凰转过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你成熟了。比起五年前,你多了几分担当,多了几分远见,本宫很高兴。”
“但你没有变。”阿史那隼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欣赏,有敬佩,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惋惜,“你还是那么冷,那么狠,那么……不可接近。萧凛凰,你这辈子,有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不是对父亲的孝心,不是对儿子的母爱,不是对权力的执念,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不顾一切的爱恋。”
萧凛凰沉默了。爱过吗?这个问题,她也曾无数次在深夜里问过自己。她爱过父亲,父亲是她年少时的依靠,是她在深宫之中唯一的温暖,可父亲早逝,这份爱,便成了她心中永远的痛;她爱过两个儿子,承嗣与承佑,他们是她的血脉,是她坚守下去的动力,是她想要拼尽全力保护的人;或许,她也曾爱过那个已经死去的皇帝,那个给过她短暂温暖,却也给过她无尽伤害的男人。
可这些爱,都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被权力的冰冷,被深宫的算计,被世事的沧桑,一点点包裹,一点点淹没。她知道,在这深宫之中,在这权力的漩涡之中,爱,是最奢侈的东西,也是最致命的弱点。她不能有软肋,不能有牵挂,只能变得冷漠,变得狠绝,只能将所有的爱,都转化为算计,转化为权力,只有这样,才能站稳脚跟,才能保护好自己想保护的人。
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决绝,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本宫爱过。但本宫更爱这江山,更爱……权力。只有手握权力,本宫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才能让这大周,得以安稳,让这天下,得以太平。”
阿史那隼轻轻叹息一声,眼中满是惋惜:“所以你不快乐。萧凛凰,你站在权力的顶峰,手握乾坤,权倾朝野,你拥有了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东西,可你却从来没有真正快乐过。你活得太累,太苦,太孤独。若有来生,不要做太后,不要做皇后,不要卷入这权力的漩涡,做一个普通的女子,嫁一个普通的人,生儿育女,相夫教子,过着平淡而幸福的生活,不好吗?”
萧凛凰转过身,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却很快被坚定取代。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坚定:“若有来生,本宫还会选择这条路。因为本宫知道,在这世上,普通的女子,身不由己,命如草芥,根本活不下去。她们只能任人摆布,任人欺凌,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更别说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只有站在最高处,手握权力,才能不被人欺负,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阿史那隼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劝不动她,她的心意已决,她的道路,早已注定。她就像一株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寒梅,历经风雨,却依旧傲然挺立,冰冷而坚韧,让人敬佩,也让人惋惜。
片刻后,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狼牙,通体洁白,质地坚硬,边缘打磨得十分光滑,上面还带着淡淡的体温。这枚狼牙,是五年前,他在边境与萧凛凰对峙时,送给她的信物,后来,萧凛凰又还给了他。五年来,他一直随身携带,从未离身。
他将狼牙轻轻放在萧凛凰的手中,目光坚定,语气郑重:“这个,本王留着也无用,今日,便还给你。若有朝一日,太后遇到危难,需要北狄的帮助,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拿着这枚狼牙,来草原找本王,本王必当倾力相助,绝不推辞。本王……欠你一条命,这份恩情,永远有效。”
萧凛凰握着狼牙,感受着上面残留的体温,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酸涩、温暖,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动容。在这冰冷的紫禁城里,在这尔虞我诈的权力漩涡中,人人都只看重她的权力,人人都想利用她,算计她,很少有人能真正理解她的孤独,理解她的无奈,理解她的坚守。而阿史那隼,这个曾经的敌人,如今的盟友,却仿佛是这世上唯一能读懂她的人。
这份情感,不是爱情,不是友情,却比爱情更纯粹,比友情更厚重。它是两个历经风雨、手握权柄的人,彼此的理解,彼此的敬佩,彼此的默契。她分不清这究竟是什么,却知道,在这深宫之中,能有这样一个人,能真正理解她,能在她危难之时,愿意伸出援手,已是万幸。
她缓缓将狼牙收入怀中,贴身存放,仿佛那是一件稀世珍宝。她看着阿史那隼,语气轻柔,却带着几分郑重:“北狄王,保重。”
“太后也保重。”阿史那隼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满是复杂的情感,随后,他转身,大步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一道孤寂而挺拔的背影。
萧凛凰独自站在御花园中,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天上的明月依旧皎洁,银辉洒满大地,晚风轻拂,吹动她的发丝,带着几分凉意。她手握权力,拥有了和平,拥有了盟友,拥有了她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可她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
失去了年少时的纯真,失去了心中的温暖,失去了那份不顾一切去爱的勇气,只剩下无尽的孤独与疲惫。她站在权力的顶峰,俯视着天下,却再也找不到一个能与她并肩而立、倾诉心声的人。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柔,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释然,对着身后的内侍青黛,缓缓开口:“青黛,去取一壶酒来,本宫想……醉一场。”
青黛心中一酸,连忙躬身应道:“是,太后。”她知道,太后这一路走来,太过艰难,太过孤独,这场醉,是她唯一能卸下伪装,释放疲惫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