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他缓过来,对岸突然亮起了一道光。
中尉下意识转过头,看到南岸地平线上亮起了无数个光点,密密麻麻,像有人在地面上铺了一条火带。
光点在移动,在升高,拖着火焰尾巴往天上窜。他愣了一秒,然后瞳孔猛地收缩——那是火箭炮。
喀秋莎火箭炮团开火了。
一百零八门火箭炮同时发射,炮口喷出的火光连成一条火龙,火箭弹拖着火焰尾巴往外窜,破空声密集得分不出个数。
整个河岸被尾焰照得通红,河面上倒映着火箭弹飞过的火光,像一条火河从南岸流向北岸。
残存的士兵抬起头,肝胆俱裂地看到了这一幕。
一千七百二十八发火箭弹同时拖着尾焰飞过安加河上空,遮天蔽日。从地面往天上看,整个天空都被火焰填满了。
那些火焰尾巴在夜空中划出弧线,一枚挨一枚,一层叠一层,像一堵火墙从对岸升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近。
中尉跪倒在弹坑边上,瞳孔里倒映着满天的火光,他实在想不通,这是多大仇多大怨啊,不就是拦了一下路吗?用得着这么狠吗?
他身边的列兵从泥土里爬起来,扶着断了的战壕壁,看到天上的景象,愣了一秒,然后疯了一样往后跑。
没跑出几步就被石头绊倒了,摔在地上,爬起来继续跑,边跑边喊,喊的什么谁也听不清。
老兵仰头看着天上那片火海,嘴唇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打了六年仗,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一千七百多发炮弹飞过来,整个天空都被点亮了,像世界末日。
有人直接瘫在了地上,枪扔了,钢盔掉了,就那么瘫在弹坑边上,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天上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
有人抱在一起哭,缩在塌了的防炮洞角落里,脸埋在对方肩膀上,不敢抬头看天。
第一轮火箭弹砸下来了。
一千七百二十八发同时落地,爆炸的火光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同时炸开,像整个阵地被一块烧红的铁板压了下去。
冲击波连成了面,地面被炸得跳了起来,然后落下去,再跳起来,再落下去。
弹坑还没来得及形成就被旁边的爆炸抹平了,泥土刚飞到半空又被更高的爆炸推上去。
刚才还在奔跑的列兵,只来得及看到脚下亮起一片白光,整个人就被撕得粉碎。
跪在地上祷告的两个士兵,被冲击波从地上提起来,弹片和泥土裹着他们一起重新落回地面,落地的声音和爆炸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一轮打完,第二轮又来了,又是一千七百二十八发。
紧接着第三轮,再一千七百二十八发。
连续三轮齐射,五千一百八十四发火箭弹砸在对岸那块地上。
弹着点密到已经分不清哪次爆炸是哪发的了,只看到对岸纵深几公里的阵地,火光像沸腾的岩浆一样翻滚不止。
泥土被烧成了焦黑色,弹坑叠弹坑,最深的弹坑被后面的爆炸又填平了,地面上没有任何一个点是完整的。
对岸已经安静下来了,什么声音都没了。
没有枪声,没有哭喊声,连虫子叫声都没有,只有河风卷着硝烟和烧焦的土腥味往北飘,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死了。
安加河的水还在哗哗地流,河面上倒映着对岸还在燃烧的残余火光,一晃一晃的。
一个步兵营的战士抬着橡皮艇走到河边,放艇下水。
战士们蹲在艇里,冲锋枪横在膝盖上。自行火炮团的炮口始终指向对岸,炮手手指搭在击发拉绳上。
没有想象中的反击,橡皮艇顺利靠岸。
战士们跳下船,水没过膝盖,靴子陷进河滩的淤泥里,拔出来带出一脚泥,踩上北岸的土地。
他们散开成散兵线,端着冲锋枪往阵地纵深搜索推进。枪口随着视线移动,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准备开火。
翻开的泥土里,倒塌的战壕里,到处是毛熊国士兵的尸体。
有的被冲击波抛到了战壕外面,仰面朝天,军装被气浪撕成了布条。
有的被倒塌的防炮洞埋了半截,只露一只手或者半条腿在外面。
武器撒得遍地都是。反坦克炮的炮架仰面朝天,炮管戳在土里,炮闩炸飞了。重机枪的枪管弯了,枪身上的铭牌被弹片削掉了一半。
迫击炮、步兵炮炮管炸成了喇叭口,炮架散了架,瞄准镜的玻璃碴子碎在泥里。
整片阵地,一个活人都找不着了。
通讯员走到河堤最高处,踩着炸松的焦土站定,从怀里掏出信号旗,举过头顶,朝南岸用力挥了三下。
工兵团开始进场。
橡皮艇载着工兵和打桩设备往河中间划,几十组工兵同时展开。钢桩一根接一根从橡皮艇上竖起来,插进河床。
汽锤咣咣咣地砸,钢桩一寸一寸往下打,每砸一下,钢桩顶部的火花溅出一圈,河面上水纹乱跳。
不到一个小时,几十根钢桩全部打到设计深度,桥墩骨架成型。
岸上,坦克牵引车把预制钢梁拖到河边。每段钢梁十米长,重十几吨,拖在地上碾出深深的履带印,石头被碾碎了,嘎吱嘎吱响。
吊车把钢梁一段一段吊起来。十米一段,横向对齐,纵向卡扣锁死,对接缝打上螺栓,气动扳手哒哒哒地拧紧。
桥面铺防滑钢板,焊上护栏。
从第一根钢桩打下到桥面全部铺完,一个多小时,桥通了。
坦克发动,发动机的轰鸣声压过了河水的哗哗声。
第一辆坦克开上桥,履带碾过钢板,闷响声顺着桥身传到两岸。桥身纹丝不动。后面的坦克一辆接一辆跟上。
半履带车和卡车紧随其后,沿着桥面鱼贯而过。
前锋部队过了河,浩浩荡荡的装甲洪流碾过一片狼藉的阵地,搅起的尘土遮天蔽日,继续往西北推进。
与此同时,远东的大地上,另一支大军也在往西赶。
戈尔基的第17集团军的部队,前锋已经快追到岳涛部队身后,尾巴远远甩在几千公里外的太平洋沿岸——
那边还有人才刚从冻土带上动身,离铁路线还有上千公里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