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诡坛 > 14. 第 14 章
    老妇人坐在角落,动作机械地扎着纸人,一针一线,僵硬重复,眼神空洞,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她身上阴气极重,皮肉之下,几乎快要被彻底同化成纸人。

    池砚舟不敢多看,走到镇魂铃身边站定。

    “遗物呢?”镇魂铃开口。

    “你已经拿走了。”

    “我只借走照片。”镇魂铃低头,指尖抚过纸人新郎的轮廓,“朱钗、手帕,还在你那里?”

    池砚舟一愣。

    她一直以为整个木盒都被拿走,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那天傍晚放在门口的木盒,镇魂铃只取走了新郎照片,用来对照扎纸。剩下的朱钗与手帕,应该是在她慌乱关门时,掉落在了门内角落。

    她立刻转身,回到门口,在杂物堆缝隙里找到了那个腐朽木盒。

    盒盖敞开,一支褪色朱钗、一方残破绣帕,静静躺在里面。

    黑雾淡淡缠绕,怨气内敛,不再像之前那样狂暴。

    “拿着。”镇魂铃丢过来一双缝着符咒的布手套,“戴上,防止阴气直接侵体。”

    池砚舟连忙戴上手套,接过木盒,重新回到他身边。

    “扎纸祭魂,分三步。”

    镇魂铃语速极快,言简意赅,一边说话,一边拿起朱砂笔,开始给纸人新郎上色。

    “第一,以旧物为引,唤醒怨气,让林晚星认亲。”

    “第二,纸人新郎行礼,完成未竟婚礼,了结执念。”

    “第三,怨气消散大半,立刻封入镇魂箱,避免二次暴走。”

    他笔尖落下,纸人新郎的眉眼一点点成型。

    和照片上的苏文清,越来越像。

    池砚舟握着木盒,指尖微微发紧:“全程都在这儿?这些纸人……不会突然失控吗?”

    “它们在等婚礼。”镇魂铃语气平静,“在仪式完成之前,它们比你更希望一切安稳。你现在不是入侵者,是司仪。”

    司仪。

    这个词让池砚舟心头怪异。

    她一个被卷入事件、数次濒临死亡的普通人,竟然成了一场阴婚的司仪。

    “记住你的任务。”镇魂铃笔尖一顿,转头看向她,一双清冷的眼睛透过口罩,看得她心神一凛,“仪式开始后,我不能分心。你要手持旧物,站在纸人新郎新娘之间,引导怨气,不要让它偏离纸人新郎。”

    “一旦怨气冲向你、冲向老妇人、冲出店铺,仪式立刻失败。”

    “失败的后果,你知道。”

    池砚舟点头,声音沉稳:“全巷陪葬,我也会死。”

    “明白就好。”

    镇魂铃不再说话,全神贯注勾勒纸人五官。

    时间一点点流逝。

    纸人新郎越来越逼真,眉眼清秀,笑容温和,穿着一身旧式喜服,站在一排排红衣纸人新娘中间,显得格外突兀。

    当最后一笔朱砂落下,点在纸人新郎眉心时。

    安灵斋内的灯笼,骤然亮起红光。

    “嗡——”

    一股温和却厚重的怨气,从店铺地下、从老槐树下、从每一个纸人身体里,缓缓涌出,汇聚在中央空地。

    没有狂暴,没有嘶吼,没有杀意。

    只有浓重到极致的悲伤与委屈。

    林晚星的本体煞灵,现身了。

    她没有以狰狞恶鬼的模样出现,而是一身红衣,长发整齐,脸色苍白,眉眼温婉,静静站在纸人新郎对面,像一个等待了太久的新娘。

    四周所有红衣纸人新娘,齐齐微微低头。

    像是在参拜主魂。

    池砚舟呼吸一滞,握紧手中木盒,按照镇魂铃之前的交代,缓步走到两者之间,举起朱钗与手帕。

    旧物现世,怨气微微一颤。

    林晚星的目光,缓缓落在手帕与朱钗上,眼神出现了清晰的波动。

    那是属于人的情绪。

    怀念,酸楚,委屈,不甘。

    “你的东西。”池砚舟声音放轻,尽量平稳,“他来赴约了。”

    她指向一旁的纸人新郎。

    林晚星缓缓抬头,看向那张和苏文清一模一样的脸。

    三十年的等待,三十年的怨恨,三十年的绝望,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

    她没有尖叫,没有嘶吼,没有动手。

    只是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泪是暗红色的,滴落在地面,瞬间蒸发成淡淡雾气。

    镇魂铃抓住时机,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像是咒语,又像是祭词:

    “丙午年,阴日,宜嫁娶。

    红衣为聘,旧物为证,

    纸人为媒,怨气为引,

    前尘恩怨,今日了结。

    一拜——天地。”

    池砚舟按照指示,轻轻引导。

    林晚星身形微屈,缓缓下拜。

    纸人新郎被无形力量牵动,同样躬身。

    四周纸人沙沙作响,像是在唱和。

    “二拜——高堂。”

    店内没有高堂,只有那个依旧在机械扎纸的老妇人。

    林晚星转身,对着老妇人的方向,微微一拜。

    池砚舟心里清楚。

    这一拜,是谢她三十年如一日,不停扎纸,陪她熬过漫长岁月。

    老妇人动作微微一顿,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微光。

    “夫妻——对拜。”

    林晚星缓缓转身,面向纸人新郎,深深弯下腰。

    三十年未完成的婚礼,在这一刻,终于完成。

    怨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淡化、消散、收敛。

    空气中的阴冷缓缓褪去,灯笼红光变得柔和,店内压抑到窒息的气息,渐渐轻松。

    池砚舟紧绷的心,终于松了半分。

    要成了。

    只要最后一步,镇魂箱收容,一切就结束了。

    她看向镇魂铃,示意可以收尾。

    镇魂铃点头,伸手握住镇魂箱,准备开启。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店铺门外,突然刮起一阵狂风。

    风声尖锐,卷起尘土与碎纸,狠狠撞在安灵斋门框上。

    一股陌生、暴戾、完全不属于林晚星的阴气,猛地闯入店内,直冲纸人新郎。

    “砰——”

    纸人新郎胸前,瞬间裂开一道大口子。

    镇魂铃脸色骤变:“谁?!”

    池砚舟浑身僵住,难以置信地看向门外。

    谁会在这个时候破坏仪式?

    不是林晚星,不是纸人,不是老妇人。

    是另一个东西。

    狂风之中,一道模糊的黑影,缓缓站在安灵斋门口,挡住所有天光。

    店内所有红衣纸人,瞬间抬头,墨点眼睛里,重新涌上狂暴杀意。

    即将消散的怨气,骤然反扑。

    林晚星直起身,原本温和的眼神,再次变得漆黑空洞。

    仪式,断了。

    池砚舟眼前的倒计时,瞬间赤红暴涨,疯狂跳动。

    10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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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99:00:00。

    时间被强行吞噬一小时。

    她看向镇魂铃,声音发紧:“怎么回事?不是只有林晚星吗?”

    镇魂铃盯着门口黑影,语气凝重到极致,一字一顿:

    “我漏算了一件事。”

    “当年抛弃她的苏文清。”

    “三十年里,他也死了。”

    “怨气未散,同样被困在槐荫巷。”

    “他怕林晚星找他索命,所以一直藏在地下,借她的怨气隐藏自身。”

    “现在仪式完成,林晚星执念消散,他再也藏不住了。”

    “为了活下去,他只能毁了婚礼,让林晚星继续为煞,他才能继续苟活。”

    池砚舟浑身冰冷。

    原来。

    这场事件里,从来都不是一个鬼。

    新娘等了三十年。

    新郎躲了三十年。

    一个求成全。

    一个求毁灭。

    而他们所有人,都成了这段孽缘里的棋子。

    门口的黑影,发出低沉阴冷的笑声。

    “想成亲?问过我了吗?”

    “林晚星,你死都是因为我,你这辈子,下辈子,都别想解脱。”

    安灵斋内,纸人狂躁,怨气翻腾,灯光疯狂闪烁。

    即将结束的灾难,一夜回到原点。

    甚至,比之前更加凶险。

    池砚舟握着旧物,站在混乱中心,看着眼前失控的一切。

    第六日的扎纸祭魂,失败了。

    留给她的时间,更少了。

    而最终的最终敌人,才刚刚露出真面目。

    仪式被破,怨气反扑。

    狂风瞬间席卷整个安灵斋,碎纸、竹篾、桌椅杂物漫天飞舞,一排排红衣纸人疯狂抖动,发出刺耳的沙沙声,随时可能一拥而上。

    林晚星站在原地,红衣猎猎,眼神彻底变回煞灵的死寂漆黑。

    刚刚平息的执念,再次被点燃。

    但这一次,怨恨的对象不再是世间路人,而是那个毁了她一生、死后还要躲着她、破坏她唯一一场婚礼的苏文清。

    “苏文清……”

    她低声开口,声音干涩、冰冷、充满杀意。

    门口的黑影缓缓走入,身形渐渐清晰。

    那是一个穿着旧式长衫的男人,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周身阴气比林晚星更加暴戾、浑浊、充满恶意。他不敢靠近林晚星,却站在纸人群外围,阴冷地笑着。

    “我若不毁,你一旦入了镇魂箱,我立刻就会魂飞魄散。”

    “你以为我想躲?我怕你,怕了你三十年。”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烂在这儿,谁也别想走。”

    苏文清很清楚。

    林晚星是主煞,她若被收容,依附她隐藏的苏文清必然会被一同牵引出来,以他的阴德与罪孽,只会被打得魂飞魄散,连轮回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他必须破坏。

    必须让一切重回混乱。

    “混账。”

    镇魂铃低喝一声,伸手按住镇魂箱,周身符咒微光闪烁,“原本只需要了结执念,现在多了一条阴魂,还是恶煞,麻烦了。”

    “现在怎么办?”池砚舟紧紧靠在他身侧,手持旧物,不敢有丝毫放松,“林晚星的怨气更重了,纸人随时会攻击。”

    “仪式没有完全作废。”镇魂铃目光锐利,扫视全场,“旧物还在,纸人新郎没彻底毁掉,林晚星的本心也不是杀戮。她恨的是苏文清,不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