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死寂蔓延,魔火摇曳的光影里,满殿魔族无人敢轻易透气。
万年来,魔界从未停歇衰败的脚步。
新生代魔族生来体弱,根基浅薄,多数人终其一生,困在筑基、炼气境界,连踏入金丹门槛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偌大魔界,人才断层愈发严重,高阶战力十不存一。
这些年,魔界上下不越边界半步,不扰修真界分毫,不害凡俗生灵一人,只求安稳存续,苟延残喘。
如今的魔界,早已没了半分上古魔族的威势,只剩满目残垣、遍地凄苦,老弱相依、幼崽孱弱,整片天地都透着穷途末路的萧瑟。
更让人绝望的是,妄渊一旦冲破封印,等待他们的,不是新生,是彻底的覆灭。
无人比魔界更清楚这位魔尊的本性。
妄渊野心无度,心性凉薄,眼中从无同族情义,唯有三界霸权、无尽杀伐。万年前,他视魔族子民为攻城略地的棋子、肆意消耗的炮灰。
当年仙魔大战,他不惜献祭数魔族精锐性命,铺垫自己的登顶之路,从未有过半分怜惜。
如今魔界孱弱凋零、战力枯竭,在他眼中,便是毫无用处的废弃筹码。
一旦破封而出,他绝不会耗费心力重振魔界,只会彻底榨干这片土地仅剩的魔气,屠戮残存的同族,以万千魔族精血为引,补足自身损耗,再度开启吞噬三界的征伐。
届时,魔族一脉将从此湮灭于三界六道,再无半点留存。
这便是魔界当下的处境,进退皆是死局,左右全无生路。
魔城之主缓缓抬手,揉了揉眉心,周身紧绷的威压尽数散去,只剩沉甸甸的疲惫。
他侧身抬手,示意殿内所有魔族高层尽数起身。
一众原本端坐的魔族大能,纷纷离席而立,齐齐垂首,姿态放得极低,再无半分身居高位的倨傲。
无人辩驳,无人不甘,更无人心存侥幸。
他们熬了万年,忍了万年,守了万年,早已看透所有虚妄,只剩绝境之中唯一的期许。
王座之上,云夙辞静静俯瞰阶下众人,慵懒的姿态未曾松动半分。
她听得认真,眼底却无半分波澜,没有怜悯,没有动容,更没有半分出手相助的意愿。
这一切,从来都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因果循环。
万年前,妄渊一己私欲,野心滔天,妄图吞噬三界气运,颠覆乾坤秩序。
他掀起无边战火,引燃漫天杀伐,仙门修士血染疆场,凡俗生灵流离失所,四海八荒堆满尸骨,九州大地浸透猩红。
多少仙门翘楚折损沙场,多少无辜生灵枉死刀兵之下。
彼时的魔界,追随妄渊四处征伐,屠戮掠夺,杀伐无度,欠下滔天血债,造下无尽罪孽。
今日魔界的衰败零落,生灵困顿,血脉凋零,从来不是无妄之灾,而是昔日罪孽的必然反噬,是天道轮回的公正制衡。
种因得果,报应循环。
云夙辞指尖轻轻摩挲着王座冰凉的雕花扶手,漫不经心的动作里,藏着洞悉一切的通透。
片刻沉寂后,她微微前倾身子,松散的姿态尽数收敛,周身漫上一层浅浅的凉薄气场。
“你们是想让我出手,彻底斩杀妄渊?”清淡的语调落下,不高不低,却精准砸在每一个魔族人心头。
此言落地的瞬间,整座魔殿骤然屏息。
所有魔族的动作齐齐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无人敢轻易接话,无人敢贸然应答。
斩杀妄渊。
短短四字,重逾千斤,是三界万年未解的死结。
魔城之主喉结重重滚动,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语调带着压了万年的沉重。
“我等不敢奢求前辈除根。”他微微躬身,姿态恳切,褪去所有城主的威严,只剩绝境之中的卑微。
“只求前辈再度加固封印,将妄渊困死魔渊,永无出头之日。”
那名先前发怒的老者上前半步,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谨。
“我等知晓,昔日魔界罪孽深重,不配求恳宽恕,更不配奢求帮扶。”
“可万千无辜魔族后代,从未沾染半分旧罪,从未参与昔日杀伐,不该背负先辈的罪孽,不该落得尽数覆灭的下场。”
另一旁的黑衣大能拱手俯身,语气藏着万般无奈。
“我等已耗尽所有资源,试过无数法子,依旧无法撼动封印半分,更无力制衡妄渊日渐强盛的破封之力。”
“整个三界,唯有前辈一人,手握镇压妄渊、稳固魔渊封印的能力。”
云夙辞静静听着,听完所有说辞,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凉薄又通透。
“所以,你们觉得,无辜者不该受罪,先辈的罪孽,不该由后代清偿?”
她抬眼,视线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个魔族,目光清淡,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老者重重点头,肩头满是沉重。
“晚辈等是这般想的。三界轮回,当罚作恶之人,不该牵连无辜幼崽、孱弱老弱。”
“可笑。”云夙辞轻轻吐出两字,微微抬眸,看向殿顶摇曳的魔火,思绪似是飘回万年前血染山河的岁月。
“万年前,仙门无数后辈修士,凡俗无数孩童幼童,何尝不是无辜之人?”
“他们未曾争权,未曾杀伐,未曾作恶,最终却尽数葬送在妄渊的野心之下,尸骨无存。”
句句诘问落地,没有半分凌厉戾气,却压得满殿魔族抬不起头。
无人应答,无人辩驳,也无从辩驳。
昔日杀伐四起之时,魔界铁骑踏遍山河,无人留情,无人悲悯,只顾征战掠夺,壮大自身。
如今天道轮回,罪孽反噬,便想求豁免、求怜悯,何其荒谬。
魔城之主身躯微僵,指尖微微颤抖,半晌才低声开口。
“我等知晓,迟来的忏悔毫无意义。昔日之错,罪无可恕。”
“可魔族一脉若就此断绝,万千无辜生灵枉死,终究可惜。前辈洞悉轮回因果,应当明白,赶尽杀绝,从不是大道本心。”
云夙辞:“大道本心,是善恶有报,是因果循环,是分毫不爽,从不偏袒。”
“你们想求生机,便要承担对应的代价。世间从无白来的宽恕,更无无偿的帮助。”
老者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恳切至极。
“我等愿付出任何代价!魔界剩余所有灵脉、珍藏、秘典、资源,尽数奉上!但凡前辈所需,我等无有不从!”
一众魔族大能纷纷附和,俯身拱手,姿态极尽虔诚。
为了存续族群,他们甘愿舍弃所有尊严、所有资源、所有自由,只求一线生机。
云夙辞看着他们卑微恳切的模样,反倒生出几分玩味。
这便是因果,最是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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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也最是无情。
“你们的资源,我不缺。你们的臣服,我不需要。”云夙辞淡淡开口,直接否决了他们所有的筹码。
“灵脉资源,世间随处可寻;族群臣服,于我而言,不过是无用累赘。”
满殿魔族瞬间陷入更深的绝望,众人面面相觑,眼底的期许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茫然。
他们倾尽所有的筹码,在这位大能眼中,竟一文不值。
魔城之主嗓音愈发低沉,带着几分沙哑:“那前辈想要什么?只要我等力所能及,必定全力以赴。”
王座之上,清寂的魔火光影落满少女单薄的肩头。
云夙辞默然伫立良久,周身那层凉薄疏离的气场缓缓敛去,慵懒倚靠的身姿骤然挺直,褪去了漫不经心的散漫。
指尖松开摩挲许久的扶手,她缓缓抬步,起身离座。
宽大玄黑王座衬得她身形纤细,可每一步落下,都自带碾压全场的沉稳气场。
少女步履平缓,不疾不徐,一步步踏落台阶,满殿死寂依旧,一众魔族大能皆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着那道青衣身影。
谁都猜不透,这位沉寂万年、一朝现世的顶尖大能,心底究竟藏着何种考量。
是决意彻底覆灭魔族,还是会网开一面,留他们一线生机。
可若比起云姒和妄渊,此人更让他们信服。
片刻后,云夙辞踏完最后一级阶,稳稳落于平地,脚步微顿,身形轻旋,青丝随动作轻轻扬落,侧脸线条清冷利落。
视线平视前方,稳稳落在身形魁梧的魔城之主身上。
“我的确有件事,需要你们搭手。”少女语调清淡,无半分波澜,却让全场所有人凝神。
魔城之主垂在身侧的五指微微收拢,紧绷的肩线稍缓,压在心底的巨石松动分毫。
有所求,便代表尚有转圜余地。
只要有机会交易,魔族便不算彻底步入绝路。
殿内一众魔族高层齐齐松了口气,悬到嗓子眼的心堪堪落回原位。
方才那种无论奉上何种代价都被全盘否决的绝望,实在太过窒息。
老者往前微倾身躯,姿态愈发恭谨:“前辈但说无妨,我等万死不辞。”
其余魔族大能纷纷附和,俯身拱手,一片赤诚恳切。
云夙辞扫过众人齐刷刷俯首的模样,刻意放缓语速:“不过,这事全看你们愿不愿意应下。”
魔城之主上前半步,语气笃定:“但凡能保全魔族一脉存续,任何条件,我等皆可应下。”
在绝境之中,他们早已没有挑拣的资格,但凡有一线生机,便值得全力以赴。
云夙辞颔首,目光掠过殿中每一道身影,缓缓道出自己的条件。
“我要你们,在合籍大典当日,倾巢而出。”
短短一句话落下,整座魔殿瞬间陷入死寂。
“倾巢而出?”
魔城之主重复这四个字,浓黑的眉峰拧成一团,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
有人下意识抬头,望向立在殿中身姿清瘦的少女,满脸恍惚。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条件,唯独没想过,会是这么简单。
“前辈……方才所言,可是当真?”
魔城之主生怕自己听觉错乱,错漏了半个字的内容。
云夙辞:“我从不说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