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夙辞抬步,那扇木门在她面前如同虚设,身形一晃,便如同水波荡漾般穿透而过。
门后果然是向下的石阶,狭窄,陡峭,仅容一人通过。
石壁上凝结着湿冷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闷气味,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和灰尘。
足尖轻点,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灵力托在她脚下,让她如同鬼魅般悬浮在半尺空中,悠悠然地向下飘去。
越往下,光线越暗,直到最后一点从门缝漏进的天光也消失不见,四周陷入纯粹的黑暗,通道豁然开阔了些。
下方白骨累累,层层叠叠,指尖稍一用力,便能捏碎成齑粉。
其中一具尸身格外惹眼,不像其他尸骨面朝上方,反倒完趴在地上,衣衫早已腐朽不堪。
云夙辞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慢悠悠地掠过层层叠叠的白骨,悬浮在那具尸身上方,垂眸打量着。
灵力托着她的身体,鞋底半点不沾污秽。
蹲下身,青色的裙摆垂落在虚空,与地面保持着微妙距离。
指尖微抬,一缕轻柔的灵力探过去,小心翼翼地拨开那具尸身。
一张扭曲惊恐的脸撞进视线。眼睛瞪得极大,眼珠子几乎要脱出眼眶,嘴巴张成一个黑洞,仿佛死前看见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皮肤青紫,七窍流血,死状凄惨。
云夙辞眼皮都没眨一下。
随着蹲下,视线下移。
尸身压着一块巴掌大的令牌,磨损得厉害。
她捡起来,指尖凝聚一点微光,轻轻抹过令牌表面血污。
令牌正面露出真容——刻着一朵盛放的芙蓉花。
线条繁复华丽,层层叠叠的花瓣舒展开,中心花蕊纤细分明。
云夙辞捏着那枚芙蓉令牌,指尖轻轻摩挲着边缘的磨损痕迹。
扶光顾家。
她曾在宗门书册上见过这徽识。
将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定没有其他线索,而地上干掉的血迹歪歪扭扭,带着临死前的颤抖和仓促。
字迹模糊不清。但还能辨认出大意
“……顾氏永昌……献祭九九八十一名天骄,以血为引,以魂为祭……恭迎尊主……”
地下密室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与腐朽气息,混在一起,熏得人脑子发懵。
地上的尸骨新旧交杂,这几具却是刚殒命不久,年纪看起来不大,灵力探察根骨皆是上佳。仙门大会期间若有弟子离奇身死,本就极易掀起风波,更何况死者皆是天赋出众的弟子。此事想来早已被顾家刻意压下,旁人忌惮世家势力,谁也不愿贸然与顾家生出纷争,引火烧身。
身后却忽然传来细微的声响。
衣料摩擦的窸窣,脚步刻意压低的轻响,还有某人极力压抑却还是漏出来的沉重呼吸。
自踏入的那一刻起,她布下了阵法,寻常人根本难以闯入,内里动静也绝不会外泄,除非是她不设防的人。
她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扫过去。
沈见屿正从那通道探出半个身子,脑袋左转右转,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符纸,隐匿了气息和身形。
沈见屿的目光先是被满地的白骨吸引,瞳孔猛地一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显然在强忍着呕吐的冲动。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具被翻过来的尸身上。
他一愣,嘴里低声说:“有人来过?”
沈见屿明明记得,前几日应温棠和步凌玥的要求偷偷潜入时,这具尸身还好好地趴在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血字,也被压在尸体下面,完全看不见。
可如今尸身被翻了过来,血字暴露无遗。
显然是有人先他一步,找到了这里。
是谁?
沈见屿眉头拧得死紧,警惕地环顾四周,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他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圈,把周围每个角落都扫了个遍,连头顶都没放过。
除了他和这满地的死人骨头,再没第三个能喘气的。
可尸身确实被翻过来了。
谁翻的?总不能是这老兄自己觉得趴着不舒服,临死前还特地翻个面吧?
沈见屿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抹狠色,小心翼翼地往前挪。
云夙辞眉梢微挑,转瞬了然,原来是借机进来打探底细。
她蹲在满地白骨之上,青衣纤尘不染,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那枚芙蓉令牌,心底冒出了个邪恶的念头。
连日相处下来,几人关系还算和睦,并不似前世那般斗得你死我活,字面上的你死我活。虽说现在不至于针锋相对,但平日里互相捉弄、暗自较劲也实属寻常。
沈见屿屏低声骂了一句,终于挪到尸身旁,提了提下摆蹲下,眼睛仔细辨认地上那行歪歪扭扭的血字。
“顾氏永昌……献祭九九八十一名天骄,以血为引,以魂为祭……恭迎尊主……”
沈见屿看得入神,眉头越拧越紧。
一只白皙纤细、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拍在了他的右肩膀上。
“!”
沈见屿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血液瞬间倒流,四肢百骸冻成冰柱。
惊叫声死死卡在喉咙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谁?!
什么时候到他身后的?!他居然一点都没察觉到!
完了完了完了……
幕后之人是不是早就发现他了?故意引他进来,就是为了灭口?
沈见屿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手心湿漉漉的全是冷汗,腰间的佩剑都差点握不住。
脑子里飞快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只剩下一个——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只手还搭在他肩膀上,温热的,带着活人的体温。
沈见屿吞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颈。
转头。
少女蹲在他身侧,青衣素净,斗篷绒毛扫过脸颊,发带松松垂在肩侧,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满是戏谑,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沈见屿:……………………
沈见屿整个人都懵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脸上的表情活像开了染坊。从惊恐,到错愕,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脸的茫然,几种情绪轮番上阵,最终定格在一个极其滑稽的空白状态。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好像这样就能把眼前这个蹲在他旁边、笑得一脸无害的少女给眨没。
没消失。
云夙辞又戳了戳他僵硬的肩膀:“喂。”
沈见屿猛地一哆嗦。
“你、你、你……”他声音发飘,舌头像是打了结,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怎么在这儿?!”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不亚于见鬼了的震撼。
一个炼气期的小菜鸟,是怎么摸进来的?这尸身是她翻的?
疯了!
云夙辞依旧保持着那个蹲姿,手肘支在膝盖上,掌心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风云变幻。
“路过,进来看看,沈道友惊喜吗?”
沈见屿:“…………”
惊喜?
惊你个大头鬼的喜!
惊吓还差不多!
里衣早就被冷汗浸湿,黏在皮肤上,格外难受。
“你一个人?”他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她身后瞟,又警惕地扫视四周,“你怎么进来的?这里很危险!这阵法,这些……”
他指了指周围的尸骨和血阵,意思不言而喻。
尽管上次一起除妖,在他有限的认知里,云夙辞就是个运气好点、但修为低微、需要被保护的普通宗门里的小师妹。
一个炼气期,跑到这种邪门的地方,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把她和眼前这种阴森恐怖的场景联系在一起,实在是太违和。
云夙辞看着他急得快要跳脚的样子,心里那点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解释道:“我有温棠和步凌玥给的灵器,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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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口她早就打好了,甩锅甩得理直气壮,压根不用担心会暴露。
沈见屿惨白的脸色转为怒意:“她们两个疯了?居然也让你过来?”
他简直无法理解。
让一个炼气期的修士独自涉险,这跟把她往火坑里推有什么区别?
沈见屿胸口起伏,觉得自己快要被那两个姑奶奶的“大胆”给气死了。
“简直是胡闹!就算有灵器,这里也不是你能应付的!万一出点什么事……”
云夙辞没接沈见屿这串连珠炮似的指责,只是将一直捏在指尖把玩的那枚令牌,往他眼前又递了递。
“别管那些。先看看这个。这里的状况,跟这玩意儿有关。你认得么?”
当年她还在时,天下五大世家之列,本就没有顾家一席之地。这些年来,她也没有特别留意过各家起落兴衰。
沈见屿一肚子火气和担忧被她这轻飘飘的态度堵了回去,目光落在她掌心那枚沾着污渍的令牌上。
令牌上的芙蓉花徽记,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清晰。
方才只顾着震惊和生气,都没细看她手里拿的是什么。现在看清了,心头那点荒谬感更重。
“扶光顾氏的家徽。”沈见屿伸手接过令牌。
云夙辞“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沈见屿组织了一下语言,快速说道:“顾家是云老祖……咳,就是那位斩魔飞升的云夙辞老祖之后,才慢慢崛起的世家。大概……也就三四百年间的事。”
“当年顾家有位家主,天纵奇才,惊才绝艳。修行速度堪称恐怖,不过百年便已至化神,风头一时无两。那时候好多人都说,他是第二位云老祖,飞升是迟早的事。连带着他那一辈的顾家子弟,也都个个天赋异禀,出类拔萃。顾家借着这股势头,很快就在扶光州扎下了根,挤进了五大世家之列。”
“不过顾家势头再猛,也被上面那三家死死压着。后来不知怎么的,顾家和云渺宗往来变得异常密切,得到了不少支持。此消彼长,如今在五大世家里,顾家可以说是稳坐第一,势力很大。”
云夙辞:……
“没了?”她问。
沈见屿把令牌递还给云夙辞,摊了摊手,一脸“我知道的就这么多”的模样:“没了,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顾家做事向来低调,除了跟云渺宗来往密切,其他的事,外人也打探不到多少。”
他心里其实藏着半句没说,他怀疑云渺宗跟顾家的牵扯,不止来往密切那么简单。毕竟仙门大会在即,顾家突然搞出这么个献祭阵法,而云渺宗对此不闻不问,实在太过可疑。可这些都只是他的猜测,没有半点证据。
眼下更是确认这与上次大家的猜测差不了多少。
“哦。”云夙辞应了一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沈见屿也跟着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他看着云夙辞那副平静得过分的侧脸,心里那股怪异感又冒了出来。
身处这种邪祟之地,面对满地白骨和诡异血阵,不但不怕,还有闲心翻尸体、找线索、吓唬人……这心理素质是不是过于强了点?
“那个……”沈见屿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云师妹,你……真不怕啊?”
云夙辞转头看他,忽然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让沈见屿后背莫名一凉的笑。
“怕啊。”她说,语气轻飘飘的,“怕死了。所以沈师兄,接下来你得保护好我。”
沈见屿:“……”
我信你个鬼!
他说:“你的鬼话也就萧离叙会听,可别想骗我们其他三个,我可不会再被你骗一次。”
云夙辞:“谁骗你了?跟你很熟?别给我扣帽子。”
沈见屿试图唤起她一点“战友情”:“咱们好歹也算并肩作战过,你这么翻脸不认人,是不是有点太无情了?咱们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当初除妖的时候是谁一鱼钩将他钓起当鱼饵的!萧离叙求着想当都当不成,末了还被揍了一顿。
云夙辞捂耳:“走啊,还愣着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