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晨光里睁开眼睛。窗帘缝漏进来的那道光是灰白色的,不是前几天那种暖金色——今天哥谭阴天。你侧躺着,歪翅膀蝙蝠布偶枕在你脸侧,鼻尖埋在你肩窝里,翅膀被你攥在手心里。
然后你看到了布鲁斯·韦恩。他坐在你床边的椅子上,离你不到半米。
你不知道他坐了多久。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没有咖啡杯,没有文件,没有平板,没有手机。他就坐在那里看着你,像一尊被放在你床边的、沉默的、穿衬衫的雕塑。他的蓝眼睛在晨光里颜色很淡,像被稀释过的墨水。眼下的阴影比平时更重一点。
你差点被他吓死。
你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肩膀往后缩了一下,后脑勺压进枕头里,手指下意识把布偶攥紧。那双眯着的眼睛睁开了,瞳孔微微放大。
布鲁斯没有动。他等你缓缓清醒,才把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放在你头顶,轻轻摸了摸你的头发。他的掌心很干燥,温度适中,力道比你习惯的所有触碰都要轻。像在碰一只刚睁开眼睛、还不确定要不要从窝里爬出来的猫崽。你的头发本来就睡翘了好几撮,被他这么一摸,翘得更厉害了。你如同一只小鸟宝宝头顶一撮竖着,后脑勺一撮横着,左边耳朵上方还有一缕拧成了小漩涡。
他的手从你头顶移开后,你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指尖碰到那撮竖着的呆毛,按下去,弹起来,按下去,又弹起来。你看向他,表情有些不可思议,但你没有皱眉,没有噘嘴,没有任何不高兴的迹象,只是把布偶放在枕头旁边,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向浴室。
你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小孩头顶竖着三撮毛,每一撮都有自己的方向感,像一只刚经历暴风后正在整理羽毛的雏鸟。你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拿起阿福给你准备的小梳子,蘸了点水,开始梳头。梳子很小,木质的,梳齿圆润,刚好适合你的手掌。梳齿从头皮划过去,第一下没压住,第二下那撮毛软下来一点,第三下终于伏下去了。你把梳子冲干净放回杯子里,又看了看镜子。好了。你是一个情绪稳定的、可以自己梳头发的、不需要大人操心的四岁小孩。
你推开浴室门走回床边。布鲁斯还在,他看着你从浴室里走出来,头发被水压下去,服服帖帖贴在额前。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在你看过来的时候,伸手把你领口翻出来的衣领整理好,手指擦过你的锁骨。然后他站起来,牵起你的手,带你下楼吃早饭。
与此同时,在寰宇另一端,黑塔空间站。黑塔正泡着咖啡。咖啡机发出低沉的轰鸣,蒸汽从喷嘴里冲出来,把咖啡液的表面吹出一层细密的油脂泡沫。这已经是她今天第四杯了。她端着咖啡杯转身靠在实验台上,看着对面的阮梅——女人坐在茶桌前,端着一杯清茶,动作优雅得像是时间在她身上从不流淌。
“我的咖啡在周四居然没有被清空。”黑塔说,语气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但她把咖啡杯放在实验台上的时候没有对准杯垫,杯子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很轻的脆响。
阮梅轻轻抿了一口茶。“是吗?看来他戒掉咖啡了。”语气不紧不慢。
黑塔抱起手臂。“但我去了他的实验室,人已经不见了。他的课题进度也已经停滞。信息没有回复。斯蒂芬那边也说联系不上。”
阮梅放下茶杯。“开拓者呢?那对姐弟也没有联系上?”
黑塔沉默了片刻。“……我问一下。”她从口袋里掏出通讯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星和穹的回复很快——星发了一个问号,穹发了一句“伊什塔尔?他上次请我吃奇响的限量蛋糕,欠我的奶茶还没还”。然后是五分钟的空白。星的消息来了:“等等,你说不见了是什么意思。”黑塔没有回复这条消息。她把通讯器放在实验台上,屏幕朝下。
阮梅看着她的动作。“所以你来找我,不是为了喝茶。”
黑塔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咖啡。“他的联觉信标是我给的参数。器官系统也是我搭建的底层框架。如果他困在模拟里,理论上他的意识会先被数据分析追踪到,位置偏差值不会超过零点三个单位。”她顿了顿,“但现在找不到。不是数据找不到,是他不在模拟里。”她抬起眼睛看着阮梅,那双总是带温和柔情的眼睛里难得没有笑,“希望他不会陷入过去的境地。”
星和穹用阿哈发誓,要是能联系上你愿意见一次假面愚者就坑他们一次。
他们其实不信阿哈。寰宇里没几个人真的信阿哈——但星说,试试又不会死。穹说,上次你试了之后你们被阿哈的虫子追了三天。星说那就再试一次。
他们在黑塔空间站的实验室里面对面坐着,把之前设置的数据模块同步启动。阿哈的力量是混乱侧的,但他们赌对了一件事——他们不是在向阿哈祈祷,是在用阿哈的面具骗过世界之间的壁垒。他们赌的是,阿哈会觉得这件事很好笑。
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通讯器的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图标,连接建立,延迟未知,稳定性未知,持续时间未知。文字开始从他们指尖涌出来。
你在星和穹信息轰炸抵达之前正站在一个街角的热狗摊前。今天是你第二次被带出去。和第一次不一样——那次是芭芭拉抱着你去公园晒太阳,结果是你在戴安娜手里吃到打嗝。这次是坐在你旁边的该隐带你探索哥谭的另一面。你捏着布鲁斯给你的手机,花了大概十秒拼好一个句子,把屏幕亮给摊主看。
热狗只要 番茄酱谢谢。
摊主大叔接过屏幕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你。亚裔小孩,抱着蝙蝠布偶,该隐跟在你后面,用身体替你挡开拥挤的人流中那些可能的肢体碰撞。他利索地把热狗夹起来,挤了两圈番茄酱,裹好纸巾递给你。你接过来,咬了一口。番茄酱酸甜适中,面包含水率刚好,肉肠的外皮被煎得微焦。你对番茄本身没有意见,你只是不爱吃纯番茄。
然后从口袋里翻出现金递过去。那是布鲁斯每周给你的零花钱,十美元,装在一个看起来比十美元贵得多的信封里。
你第一次拿到这个信封的时候大脑正在对你进行例行消费科普:“这信封本身价值几千美元。Bespoke定制款,定制级水印,加厚象牙纸,市面上没有流通。布鲁斯·韦恩给零花钱的方式是把几万块钱的现金装进一个比现金更贵的信封里,然后假装这只是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当时正在拆信封,手指闻言停了一秒,抬头看了一眼端杯子正在喝咖啡的布鲁斯的表情。他脸上没有任何“我刚拿高级定制信封装了十块钱”的自觉。你低头,把钱折好放进口袋,信封叠好放进口袋另一侧。你不太在意零花钱本身。但韦恩家的零花钱哲学值得被学术界单独开辟一个学科。
热狗摊前,你的通讯器忽然开始震动。不是手机,是你耳垂上的紫色耳钉在发出微弱的脉冲信号。大脑的声音在你意识里响起,说有人穿透了壁垒正在试图和你建立通讯连接,信号不稳定。
下一秒文字涌进来了,一条接一条,密密麻麻铺满你意识。
开头一长串问号和感叹号,然后是几秒空白,穹发了一条字少一点的,让你回句话,别吓他。然后他说你欠他的奶茶还没还。
星也跟着嚷起来,哪里啊,什么世界,什么异世界,你还在那个模拟里面吗,黑塔说你的信号不在任何已知的波段上,她差点把空间站的通讯塔拆了,阮梅连茶都不喝了,你能收到吗,你有没有受伤,你有饭吃吗,要不要我们跪着求[阿哈]帮帮忙。
这上面的话有夸大的成分……
你站在哥谭唐人街的街角,左手举着咬了三口的热狗,右手攥着手机,嘴里还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面包。周围是拥挤的人流、霓虹灯牌、烤鸭挂炉滴下来的油星溅在铁板上发出滋啦的声响。你抬起头,该隐正弯腰看着你,眼睛是一种很安静的黑。她没有问你发生什么了,她只是在等你需要的时候随时点开备忘录打字。
你花了很长时间试着回复。联觉信标在这个世界本就运转困难,而跨世界通讯消耗的能量比入侵一个本地网络高了不知多少个数量级。每一句话被送出去之后都像被无形的屏障过滤过一样,大段文字被吞掉,情绪被压扁,只剩下那几个关键的字词反复在一片嘈杂中来回冲撞。你反复尝试,反复重新点击发送,最后只成功传出去了一句。你来的了异世界,正在查坐标。连标点符号都来不及加。麦琳的数字在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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钉里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另一头的空间站实验室里,星看着屏幕上传回来的这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穹打破了沉默:“他说他去了异世界,是他本人。有错别字。”
你放下手机,把剩下半截热狗咬了一口连上面挤歪的番茄酱一起吞下去。该隐看着你终于鼓起来的脸颊和依然在咀嚼的动作,伸手把你嘴角蹭到的番茄酱擦掉。你仰头看着她,咽下嘴里的面包,用中文说了句:“谢谢。”说得不算流利,但每一个字都落在该隐能听懂的声调上。
该隐带你来唐人街这件事,布鲁斯盘算了一段时间。阿尔弗雷德一直在希望你能多在外界活动中变得越来越自在。他们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不确定你是不是在亚洲生活过后来到美国,还是自小在这里的某个封闭环境里长大。
你对什么都一副接受良好的样子——蔬菜汁也好,陌生的语言也好。这种接受良好让布鲁斯难以归类。
该隐是最好的人选。刚从亚洲回到哥谭,听说了这个新弟弟。精通多门外语,会读身体语言,不需要你开口。她站在韦恩庄园的客厅里,看到你从沙发上仰头看向她的时候,蹲下来看着你的眼睛,用中文说了一句你好。
天哪。你听到了熟悉的语言。联觉信标生译出来的那种机械感,每一个音节都是真实的、圆润的、有温度的,不需要等待转换的延迟。那些被英语挤压得几乎无处可逃的耳朵在这一刻忽然被舒展开来。你和她来自两颗并不相同的蓝色星球,但这语言却是镜像般的相似。你对黑塔语言的所有记忆全涌回意识里,在那一瞬间让你眼睛亮了起来。
“……你好。”你是这么回复的。说得也算流畅,尾音收得很稳。该隐听到你开口明显愣了一下。她盯着你看了两秒,不是那种探究式的审视,而更像是在认真辨认一只终于肯开口的小猫发出的第一声。她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你把手放进她掌心里。
唐人街的霓虹灯牌比哥谭任何一条街都要亮。红色、金色、绿色,方块字挤挤挨挨地叠在灯箱上,有些是繁体,有些是简体,笔触在灯光下像一幅铺满整条街的拼图。
该隐牵着你在人群里慢慢走,她指给你看卖小笼包的蒸笼,卖糖炒栗子的大铁锅,卖手工饺子的玻璃橱窗后面师傅正把面皮擀得飞起。
她在观察你。她发现你听到中文时瞳孔会有很轻微的变化。说小笼包的时候眼睛睁大了一点点,蒸笼打开时水蒸气喷出来,你在雾气后面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细小水珠。说糖炒栗子的时候你踮起脚看了看锅里翻滚的黑色砂石,视线跟着她的手落在那包油纸上,然后又转移到她脸上,像在说“可以吗”。她给你买了一份。
路上她用中文对你说了更长一些的话,语速接近日常对话,用词也更偏口语。“布鲁斯说你不能让你在外面吃东西,你还得回家吃晚饭。”你听懂了每一个词。那些音节像温水一样流进耳朵,不需要大脑去拆解、重组、修正生硬译文的延迟。但你只是抱着热乎乎的栗子纸袋仰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头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
真的不可以吗??·(?ω?)??·?.
该隐看着那几个中文。
该隐:我……
她点了点头给你买了两个小的鲜肉包,又问你在来哥谭之前在哪里生活。你沉默得更久了一些。
只是打字:在家里。
该隐站在你身旁,视线落在你脸上。她说想回去吗,还是想再走走。你伸出手,握住她一根手指,往灯笼最亮的那条街的方向轻轻拉了一下。该隐没有说“好”。她只是把你往她那边牵了牵,让你走在人行道内侧,避开了所有可能蹭到你肩膀的陌生人。
布鲁斯坐在蝙蝠洞里——
布鲁斯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唐人街的糖炒栗子和其他亚洲原素对你来说是也不是很熟悉的样子……那你究竟是过着怎么样的生活?为什么不愿意开口。
他打下“囚禁”,“楚门世界”几个词。
他关掉文档,沉默着坐在椅子上。直到咖啡凉透,直到头顶传来阿尔弗雷德的脚步声,直到屏幕自动进入待机状态,映出他自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