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芭拉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临走前她把你的手从她头发上轻轻解下来，指尖在你手背上点了点，绿眼睛弯了一下，说很快就回来。你抱着歪翅膀蝙蝠布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海绵宝宝还在放。派大星把一只水母扣在头上当帽子，水母的触须从他脑门两边垂下来，像两串透明的面条。你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觉得派大星的头型跟布偶的歪翅膀有点像。
［这不是个装饰品/大脑］：现在家里只剩你一个人了吗？
［谨慎但不多/心眼］：不清楚。
你侧过头看了看周围。餐厅方向没有声音，楼梯上没有脚步，走廊里也没有人影。芭芭拉的红头发从门廊那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客厅确实只剩你一个人。当然，这种想法你并没有持续多久。
你听到脚步声了。很轻，轻得像是脚掌不愿意完全踩实地面，只在木地板上点了一下就抬起来。这个脚步声你昨晚听过——在门缝外面，站了十五秒，把你的门推窄到只剩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光，然后说了一句“他连枕头都打不过”。
达米安·韦恩从楼梯拐角走出来。
他穿着深色的长袖T恤和深色的裤子，头发是黑色的，有点乱，不是睡乱的，是那种根本不在乎梳不梳的乱。肤色比迪克深一点，比布鲁斯浅一点，介于小麦和蜂蜜之间。他走到客厅入口就停住了，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坐下来。他就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微收着，视线落在你身上。
他的眉毛压得很低。不是生气的低，他的眉弓很高，眼窝很深，眉毛往下压的时候整张脸就显得很不耐烦。但他的眼睛不是不耐烦的。他的眼睛是绿色的，跟芭芭拉的绿不一样。芭芭拉的绿是枫糖浆被阳光照透的那种绿，达米安眼睛像是宝石。很亮，很窄，像是所有光线到了他眼睛里都会被收拢成一束，然后对准他正在看的东西。他正在看你。
［眼镜的好伙伴/眼睛］：达米安·韦恩。绿色眼睛。眉毛压得很低。
［眼镜的好伙伴/眼睛］：他在看小孩。在评估吗？
［谨慎但不多/心眼］：评估什么？
［眼镜的好伙伴/眼睛］：不知道。但他看了快十秒了。
你也看着他。你的眼睛微微眯着，因为他站的位置离你大概四米，刚好在你的视野开始模糊的边缘。他的轮廓在你眼里是清晰的——深色上衣，深色裤子，黑头发，绿眼睛。但细节是软的，你看不清他眉毛的具体弧度，也看不清他嘴唇抿成什么样的线。但你看清了他的眼睛。绿色的，很亮。你喜欢他的眼睛。不是喜欢芭芭拉那种让人觉得暖和的好看，是喜欢那种很直接的、像刀刃反光一样的亮。那里面有东西在动，不是情绪，是生命力。一种被压得很紧、但压不住的生命力。
［谨慎但不多/心眼］：小孩在看他。
［这不是个装饰品/大脑］：看了很久了。
达米安动了。他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来。离你大概一个靠垫的距离——跟迪克之前坐的位置差不多。他没有靠在沙发背上，坐得很直，后背和靠背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然后他看向电视。
海绵宝宝正在用网兜追一只水母。黄色的方块身体在海底左右横跳，配乐是一段节奏很快的管弦乐。达米安看了大概三秒，眉毛压得更低了。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在说——这什么玩意儿。
［谨慎但不多/心眼］：他不喜欢海绵宝宝。
［这不是个装饰品/大脑］：很明显。
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遥控器，又抬头看了看达米安。他正盯着电视里的海绵宝宝，表情像在看一道解不出来的数学题。你不确定他是不喜欢这个节目，还是单纯觉得所有动画片都很蠢。
你按了一下遥控器。频道换了。
一个男人站在屋顶上，穿着西装，正在对镜头大声说着什么。语速太快了，你一个词都抓不住。画面下方滚过一行白色的字幕，你的眼睛眯起来也看不清那些字母。新闻。
达米安看了一眼电视，又看了一眼你。表情没变。
［谨慎但不多/心眼］：新闻他也不喜欢。
你又按了一下遥控器。
这次是一个自然纪录片。一只狮子趴在草原上，尾巴尖一下一下地甩着。阳光把狮子的毛照成金红色，跟芭芭拉的头发的颜色有点像。狮子打了个哈欠。达米安看了两秒，视线移开了。
［谨慎但不多/心眼］：动物世界也不喜欢。
你又按了一下。一部老电影，黑白的。两个人站在街灯下说话。达米安连看都没看。
你又按了一下。体育频道。几个人在草地上追一颗球。达米安的视线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你继续按。每按一次就停几秒，看看他的反应，然后再按。你按了大概六七次。他没有一次表现出“这个可以”的样子。
［这不是个装饰品/大脑］：小孩在试探他喜欢看什么，好像一只捡球的狗狗……
［谨慎但不多/心眼］：换一个台看他一眼。这试探方式也太明显了。
［这不是个装饰品/大脑］：四岁。你能指望多隐蔽。
达米安确实注意到了。你每按一次遥控器，他的视线就会从电视上移到你脸上，停一下，再移回电视。他的表情还是不耐烦的，眉毛压着，嘴唇抿着，但他没有叫停，也没有起身离开。他就坐在那里，让你一个一个地换台。换到第九个的时候，你的拇指停在遥控器的按键上，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按了。
［谨慎但不多/心眼］：他把所有台都换了一遍了。没有一个是达米安喜欢的。
［这不是个装饰品/大脑］：也许达米安根本不想看电视。他只是坐在这里。
［谨慎但不多/心眼］：那他为什么不走？
脚步声。这次不是达米安那种轻得几乎没有的步子。这个脚步声是稳的，均匀的，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像是用尺子量过。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干燥的摩擦声。
阿尔弗雷德走进客厅。他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果汁。橙色的，杯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里面浮着两块冰。他走到茶几前，弯腰把果汁放在你面前。然后他直起身，看向达米安。
“达米安少爷。”达米安抬起头。
“伊什塔尔小少爷喜欢看一开始的节目。”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熨过的床单。“但是他为您换了很多次节目。您似乎都不太喜欢。”
客厅里安静了。电视里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还在大声说话，你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你抱着歪翅膀蝙蝠布偶，拇指停在遥控器上。达米安看着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看着达米安。管家没有继续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他的姿态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一直在换台，而达米安一直不满意。
达米安转过头，看向你。
他的绿眼睛对着你的脸。距离不算近，但也不远。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那束被压得很紧的光好像松动了一点。不是变柔和了，是移开了一瞬又重新落回来。你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他的眉毛还是压着的，嘴唇还是抿着的，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细微，细微到你的近视眼差点没捕捉到。你只能看见他眼中你的倒影——一个抱着布偶的小孩，头发翘着，眼睛眯着，手里攥着遥控器。
［眼镜的好伙伴/眼睛］：他在看小孩。小孩的倒影在他眼睛里。绿色的眼睛中间，有两个很小的小孩。
［谨慎但不多/心眼］：他想说什么？
达米安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他又抿住了。视线从你脸上移开，落在你手里的遥控器上，又移回你脸上。然后他开口了。
“……tt。”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颗小石子丢进很深的井里。跟昨晚一样。
然后他接了一句。“……切回海绵宝宝吧。”
你看着他。他移开视线，看向电视。电视里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还在说话。你低头看了看遥控器，按了一下。海绵宝宝回来了。黄色的方块身体，棕色的方裤子，手里举着网兜。派大星头上顶着一只水母。海底的沙子是白色的，水是蓝色的，海绵宝宝的笑声从电视里传出来，填满了客厅的安静。
达米安没有再说话。他坐在沙发另一端，后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电视里的海绵宝宝追水母。他的眉毛还是压着的。但他没有走。
［这不是个装饰品/大脑］：他让小孩切回海绵宝宝。
［谨慎但不多/心眼］：所以他到底来干啥？
［这不是个装饰品/大脑］：嗯…
［谨慎但不多/心眼］：我懒得猜了……
［这不是个装饰品/大脑］：可能因为他想要关心小孩吧。
你端起茶几上的果汁。杯子对你来说有点大，你两只手捧着，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橙汁是凉的，酸甜的，果肉碎在舌头上，沙沙的。你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回去。玻璃杯底碰到木质茶几，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达米安在你放杯子的时候看了你一眼。很快，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但你捕捉到了。你端起果汁的时候他也在看你。你的手太小了，捧杯子的时候手指张得很开，指甲因为用力而泛出一点粉色。杯沿凑到嘴边的时候你的眼睛会微微眯起来——不是因为看不清，是因为杯子离脸太近了，液面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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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你会下意识地眯眼。你喝完了，舔了舔嘴角。然后你重新抱起布偶，窝进沙发里，脚悬在半空。电视里的海绵宝宝在笑。
达米安的视线移回电视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抿得更紧了。
阿尔弗雷德端着托盘退出客厅。他经过餐厅的时候，迪克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蔬菜汁。
“怎么样。”迪克问。
“达米安少爷让小少爷切回了海绵宝宝。”
迪克挑了挑眉。“他自己说的？”
“是的。”
“他怎么说的。”
阿尔弗雷德停了一下。“他说，‘切回海绵宝宝吧’。”
迪克把蔬菜汁放在桌上。“哇塞，恶魔崽子居然这么和颜悦色……”
“是的。”
迪克靠在门框上，视线穿过走廊，落在客厅的方向。从迪克的角度看不到达米安的脸，只能看到他的后背——挺得很直，肩膀窄窄的，黑头发在沙发靠背上方露出一小截。你的角度他倒是能看到一点：你抱着布偶，脚在沙发边缘晃着，偶尔举起果汁喝一口。海绵宝宝的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迪克看了好一会儿。
“布鲁斯说再观察一段时间。”他说。
阿尔弗雷德站在他旁边。“是的。”
“观察什么。”
“您知道观察什么，迪克少爷。”
迪克没说话。他看着客厅里达米安挺直的后背和你在沙发边缘晃来晃去的脚。海绵宝宝的笑声里，你的脚晃动的频率慢了下来，变成了那种很放松的、有一下没一下的晃动。
“布鲁斯什么时候做的那个布偶。”迪克突然问。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一瞬。“您看出来了。”
“这个家只有他的针脚会往外撇。”迪克的声音很轻。“他什么时候做的。”
“小少爷到家后。”
迪克从门框边直起身想要离开。
“迪克少爷，您的蔬菜汁没有拿走。”
……
客厅里，你抱着歪翅膀蝙蝠布偶，脚悬在半空，看着海绵宝宝。达米安坐在沙发另一端，后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他的绿眼睛对着电视屏幕，黄色的海绵宝宝映在他的瞳孔里，变成两小团跳动的光点。他不知道海绵宝宝有什么好看的。一个黄色的方块在海底追水母，笑声刺耳，逻辑全无。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叫什么。”
你转过头。达米安正看着你。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看你超过一秒。他的绿眼睛很近，近到你看清了他瞳孔里你自己的倒影——一个抱着布偶的小孩，头发翘着，眼睛因为距离近而完全睁着，嘴唇微微张着，嘴角还沾着一点橙汁的痕迹。
你没说话。你看着他。
达米安等了几秒。然后他把视线移开了。“……算了。”
电视里，海绵宝宝终于抓到了那只水母。他举着网兜在海底转圈，水母在网兜里发出微弱的荧光。达米安没有再问你叫什么，你也没有回答。但你把布偶换了一只手抱着，腾出靠近达米安的那只手，轻轻放在沙发垫上，手指朝他的方向。不是要碰他，只是放在那里。
达米安的视线落在那只手上。很小，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四个浅浅的小窝。就放在离他大腿不到一掌距离的沙发垫上。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电视。
他没有把腿移开。
［这不是个装饰品/大脑］：达米安·韦恩。十岁。布鲁斯的亲生儿子。从小被刺客联盟养大。
［这不是个装饰品/大脑］：他刚才问小孩叫什么。然后说算了。
［谨慎但不多/心眼］：但他没有走。
［这不是个装饰品/大脑］：嗯哼。
［谨慎但不多/心眼］：他还在看海绵宝宝。虽然他的表情看起来像在受刑。
达米安确实还在看海绵宝宝。他的眉毛压得很低，嘴唇抿得很紧，后背挺得像一把插进沙发里的刀。海绵宝宝正在跟派大星吹泡泡，两个人的泡泡连在一起，飘向海面。阳光穿过泡泡，变成一小圈一小圈的彩虹。
达米安的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一下。他的视线从电视上移开，落在你放在沙发垫上的那只手上，停了不到一秒，又移回电视上。
“……挺蠢的。”他说。声音很轻。你不知道他说的是海绵宝宝，还是你放在沙发垫上的那只手。
你没有把手收回去。
海绵宝宝的笑声里，达米安后背挺直的弧度好像松了一点点。小到只有阿尔弗雷德站在走廊阴影里才看得出来。
阿尔弗雷德转身走进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