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情是什么?

    他不知道。

    是像这位鬼女士一样,即便要用自己的生命也要护住自己的小孩吗?

    那他好像从出生起就没有得到过。

    他的父母是两个奇怪的人。

    普通的父母会因为自己的孩子长相异于他人,便大肆宣扬他为神子吗?

    不会吧。

    普通人只会怀疑那可能不是自己的孩子吧。

    可笑的是,居然还真有这么多愚蠢的大人愿意听信他父母的鬼话。

    总之,在他还不理解这词究竟是何意味时就莫名其妙地成为了万世极乐教的神子。

    父母每天都要对他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一群被他父母领来陌生人天天当着他的面痛哭流涕,说着和他父母一样莫名其妙的话。

    哦,他明白了,原来这就是一个莫名其妙的世界。

    那么只要他也变得莫名其妙是不是就融入其中了。

    他开始学着微笑,学着他们说一些神乎其神、莫名其妙的话。

    大家对于他的表现都很满意。

    毕竟只有大家一起莫名其妙,还会显得自己不那么莫名其妙。

    可他喜欢笑吗?

    他不知道。

    不过大家都说他笑起来会更好看,会更有神子的感觉。

    他喜欢用轻柔的声音讲话吗?

    他不知道。

    不过大家都说这样的声音会听着安心。

    久而久之,他为所有人所爱,虽然是明面上的。

    父母们明面上爱护他。

    是因为有他的存在,他们才能创立万事极乐教,才会有源源不断的教徒送上门来。

    才能拥有财富和地位。

    信徒们明面上爱戴他。

    是因为他们过得并不快乐,只有向倒垃圾一样地向他倾诉,他们才能获得一瞬的解脱。

    才能在外继续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在世。

    至于他是怎么想的,无人在意。

    就连他自己也慢慢没了想法。

    他不讨厌贪得无厌的父母。

    是他们赋予了他生命,而正因贪婪,他们也得到了惩罚。

    他不讨厌教主的身份。

    这带给他带来了衣食无忧的生活,至少他不用为了生计而奔波。

    他不讨厌信徒。

    即便他们每天都在向他诉说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却也是他循规蹈矩生活中唯一的乐趣。

    他不向往外界的生活。

    他觉得世上的人全都一样,即便出去了也没有什么不同。

    但神明大人是不一样的。

    一个直白的形容,她就像是这个灰暗世界中唯一发光的存在。

    她会因为信徒的请求就凭空出现,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她会因为信徒的请求就救不问报酬,来到偏远的山庄祛除恶鬼。

    她不是世人般庸俗,也从不期待从自己这得到些什么。

    她来到极乐教,是因为他的邀请。

    她打探教中信息,是为更好地了解大家。

    她看起来不喜欢自己标准的笑容,也不喜欢他过分甜腻的嗓音,甚至会觉得他很吵闹。

    因为她一点也没有掩饰,所以他很容易就能看出来。

    可他不会别的说话方式,也只会笑。

    他好像很难让神明大人高兴。

    好在神明大人是个心软的人。

    即便不喜欢他的吵闹,也还是由着他来。

    即便不喜欢他跟着一起出门,却还是会在他偶尔不出声的时候关照他的情绪。

    他也乐意和神明大人待在一起。

    鬼可怕吗?

    他感觉不到。

    但他好像还挺讨这种生物喜欢的,两次都差点落入鬼口。

    如果是普通人,在这个时候应该会害怕吧,可他的心跳好像和平时吃饭时没有什么区别。

    啊,即便是就这么被吃掉了也无所谓吧。

    可在被神明大人抱起来的时候,他的心跳毫无征兆地就变快了。

    是因为她跑动的速度太快了吧。

    他这么猜测着。

    他从不知道,原来怀抱是这么温暖,温暖得让他舍不得出来,他想更深地埋在里面,想要想要想要……

    可很快他被神明大人放开了。

    人类是一种贪婪的生物,在尝到一点甜头后就会忍不住想要更多,他还想要继续感受这种温暖。

    原来外面的寒风是这么的凛冽,原来雪花掉在脸上会让人觉得生疼,他好不适应。

    他想要继续回到那个温暖的怀抱。

    第一次,他察觉到了自己好像有点不开心。

    神明大人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她的眼里只有那个吃人的怪物。

    哦,不对,是两个。

    那也没有关系,他知道现在自己的脸色大概并不好看。

    所以神明大人不在看他反而是件好事,他会好好调整自己,以最完美的状态陪在大人身边。

    听说神爱世人。

    可即便是面对着吃人的怪物,神明大人也会心软啊。

    原来大人给予他的不是独一份的关心啊。

    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

    那种怪物为什么会下不去手呢?

    不是已经看到他啃食他母亲的模样了吗?不是已经看到他满脸狰狞的模样了吗?

    为什么手在颤抖呢?

    明明她只需要随手一刀,那孩子便会殒命吧。

    这种没有用的害人怪物,直接处理掉不就好了吗?

    他有点理解不了神明大人的想法。

    但作为神明大人的侍奉者,他生来不就是要替大人分担烦恼的吗?

    既然大人找不到下手的理由,那由他来替她创造一个不就可以了吗。

    于是,他凑上前,伸出手逗弄了一下那个男婴。

    果不其然,他张嘴就打算咬他。

    他有些邀功式地向她看去。

    看吧,他就是个怪物,他就是要吃了他。

    没什么好犹豫的,杀了他吧。

    不忍他受惊的神明大人动手了。

    这可真真真是太好了。

    大人又再一次为这世间除去了隐患呢。

    他也帮到大人忙了呢。

    可神明大人还是不开心。

    那这个时候就该让作为神子的他来哄哄大人了吧。

    铲土?

    他没做过,但也不难。

    可他还是故意将土弄到了自己的身上。

    她笑了。

    啊,他就知道她会笑。

    晨光熹微,一束绛橘色柔光穿过树林洒到了神明大人的脸上,斑驳的树影在她的脸上玩闹,她纵容着眯起了眼睛。

    阳光刺痛了他的眼睛,可他不愿闭上。

    他第一次完完整整看清了她的全貌。

    *

    山间的积雪经寒风一吹,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因而山路湿滑难行,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藤原安步履沉稳,可身旁的教主却没这般稳妥,走没几步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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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下一滑,险些摔倒,接连几次都靠着扶住身旁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见他这般狼狈,藤原安终究还是心软,停下脚步,主动开口提议如来时一般抱他下去。

    说罢,她已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甚至打好了腹稿,想着若是教主觉得不适,便再劝说几句,如果他实在不愿,那也就罢了。

    可没想到,话音刚落,教主便立刻如捣蒜般连着点了好几下头,“好呀好呀。”

    藤原安一怔,却见教主已经张开双手,就等她过去。

    她凑近随即俯身,稍一施力就将他稳稳地抱起,童磨立刻顺势紧紧环住她的脖子,脸颊轻轻贴在她的肩头。

    来时她满心着急追赶恶鬼,倒没觉得有什么异样,但此刻脚步放缓,怀中的温热却让她感到非常不适应。

    怀中之人并未察觉到她的不适,他满眼新奇,一路上都不安分地左右张望,挤挤拱拱,一张小嘴又开始叨叨个没完。

    贴在耳边她的耳边简直更吵了……

    藤原安心中一百个后悔。

    还不如就让他摔两跤,说不定就老实安分了。

    一路小心翼翼,待两人快走村口时,她才慢慢停下脚步,轻手轻脚地将教主放下。

    远远望去,村口早已围满了等候的村民与教徒。

    她昨夜与鬼缠斗的声音并不算小,想来是村民们察觉村中异动,来通知教主的时候发现他不在宅邸,才连夜聚集在村口等候。

    “教主大人。”

    见两人平安归来,几位教徒率先快步围了上来,语气急切,不等童磨开口,便拉着他浑身上下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才肯真正安心。

    童磨也没有回避,就这么笑眯眯地站着,任由教徒们细致查看。

    若叶眼眶泛红,急问:“教主昨天是被恶鬼掳走了吗?我们早上发现您不在宅邸,都着急坏了。”

    童磨眨了眨眼,直接承认了。

    他和神明大人本来还在想该怎么掩盖他偷溜出来的事实,有此现成的借口,他们倒是可以不用编了。

    村民们义愤填膺,握紧拳头,纷纷咒骂着这鬼还真不是人。

    藤原安心虚侧头。

    童磨则面不改色道:“不过安小姐按时赶到把我救了下来,已经恶鬼已经被消灭了,大家也可以安心了。”

    又说了几句安抚的话语,他拿出藤原安让他转交的信物递给了两位遇害孩子的父母。

    父母颤抖着双手接过信物,压抑多日的情绪再也无法控制,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无声地啜泣起来。

    童磨主动上前,抓过几位父母的手,语气轻柔的安抚着,“他们都是心性纯良的好孩子,神明大人不会亏待他们的。他们一定已经到了极乐世界,那里没有痛苦,会一直安稳快乐地生活下去的。”

    生命的逝去总是令人惋惜的,无论旁人说再多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可这话由教主说起来就有了几分信服力,哪怕是藤原安在此刻也没有办法吐槽教主又在说一些神神叨叨的话。

    在知道子女被安葬在山上后,几位孩子的父母渐渐止住了哭声,对着两人深深躬身,“谢谢教主大人,谢谢安大人。等过两天雪停了,我们就会将他们接回,和他们团圆过年。”

    童磨笑着说好。

    既然已经将清水村事彻底处理完毕,他们也没有再多做停留,简单与村民们道别后,便准备离去。

    行至拐角前,藤原安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寒风卷着细雪掠过,只余下零星的人影轮廓。

    她收回思绪,往前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