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无妄之疾 > 10. 再逢
    原来墙上本挂着两幅卷轴,方才有风吹过,才将表层水墨与下层字帖错开。

    字帖以隶书写就,乃是王维《冬晚对雪忆胡居士家》。

    风起时,恰露出“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一联,正是不期遇而相遇。落款则以小楷工整书下“霜见”二字,此名又合契此景,仿佛人已入景中。

    只是卷轴边沿染上些许灰尘,似是许久不曾打理,骤然取下,飞尘恣肆如雪。

    掌柜睨着它东瞧科西琢磨,来回想了半天,这才忆起它的渊源,鼓足气势一通瑰怪奇伟天花乱坠,几乎说得自己都要信服,终于伸出十根手指,将一张肥腻的脸盘遮挡其后,信誓旦旦道:

    “十两!”

    柔和的日光洒漏窗棂,将嵇槐序的身影投印在那幅字帖上。他温谨抬手,指尖仿佛要透过略微泛黄的纸页,触摸那个在雪日长身立于深巷广庭之人。

    只是那方身影过于模糊,他尚且不能看清。

    另厢,聚鼎阁的掌柜佯装不经意,视线不时扫过他面容,心内忖度着或否要稍微减些价钱。虽赚得少点,到底不亏,总好过吓跑了这小子,一个子儿也捞不着。

    思及此,掌柜慢吞吞咂嘴道:

    “公子莫要以量度庸物之心品评此字,那便真谓是贬损了这幅墨宝。我看您亦是懂行的,其中门道自不必我多费口舌,这价格已是……”

    “成交。”

    “……”

    嵇槐序话落,却换掌柜怔愣顿住,旋即脑袋一转,笑意已于面上堆成金山。

    “公子不但生得一表人才,眼界魄力亦远非常人所及,这字帖能寻得您做主,是它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掌柜一面口不对心地奉承着,一面又生出些悔意。他记得主人送这字来铺里时,分文不曾索要,看这小子痴迷作态,许是价再抬高些也无妨。

    纯赚的一桩买卖。

    “公子慢走!下次还要再来光顾鄙店哪!”

    包好字帖,掌柜笑眯眯地与他招手道。

    嵇槐序走出门,心内仍旧惦记着这幅字,眼睛不曾留意,巴到与人擦撞肩膀方才回过神来,忙扭头垂目道:

    “抱歉。”

    那是位女子,着一袭丁香色烟纱散花裙,如瀑长发仅以岫玉冰簪挽之。

    见嵇槐序垂首,她只敛眉斜顾,并未开口说什么,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店里走去,惟留一缕似有若无的辛涩甜香。

    少顷,嵇槐序再侧首去瞧,那女子却已不见了身影。他便携了字贴,与妹妹一道往城东走去。

    甫过巳时,碧空洗净云散日出,一切声音皆湮没在细碎日常之中,凑聚成繁华热闹的人间烟火,包括他们走后不久,聚鼎阁中掌柜得意的笑:

    “姑娘,方才有位公子相中你那幅字,颇为激赏,足留了五两银子哪!”

    这厢兄妹二人行至济生堂时,刘盘已早早摆好诊案杌子,备齐了纸墨。见着她来,揣袖笑盈盈走上前,却不识得立在她身旁的彬彬公子。

    侧目瞧了眼,一只手自衣袖内探出,又望向嵇葵宁,试探着指道:

    “这位公子,也是患了疾的?”

    嵇葵宁闻言,强忍笑意,移目瞥了眼身旁的嵇槐序,故作严肃地点了点头,轻叹道:

    “嗯,是啊。”

    刘盘听了,亦瞧向嵇槐序,眼中顿生几分怜悯之色。想这表面上瞧不出的病,多是凶险之极的大病,轻易不为外人道的。

    到底是天妒英才,这公子看来年纪甚轻,又是一表人才潘安之貌,却怎这般时运不济,命途多舛。

    正万千感慨铭于肺腑之时,又听嵇葵宁道:

    “这位公子患了种怪病,一日不读书便不能入眠,两日不读书便食不下咽,三日不读书便口不能言,确确很是棘手,我翻阅医典古籍,竟至今不曾寻得对症良方。”

    稽葵宁摇着脑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嵇槐序无奈地摇头笑了笑,终于忍不住澄清道:

    “此皆吾妹玩笑之语,刘兄切勿认真。在下乃阿葵的兄长,名槐序,刘兄唤我清和便好。前时,阿葵已同我提起过刘兄,她独自于城中义诊,诸般不便困顿多有赖刘兄帮衬照拂。”

    “今日入城仓促,并未携礼,待他日觅得良机,槐序必当亲自登门以表谢意。”

    刘盘此际方才明白过来,心下嘀咕又叫这小妮子坑骗一回。好在她哥哥是个颇体面之人,为人处事得当周全,一番陈词亦是彬彬有礼,他便也做出宽厚状,抬手拍了拍嵇槐序的肩膀道:

    “害,多大点事,贤弟太客气了!阿葵在我这,你尽可把心咽进肚里,若是有我能帮上忙的,尽管来找!”

    虽充个大方,却也只字未提济生堂生意亦需仰仗嵇葵宁一茬。但二人亦无介意,略略寒暄一番,嵇槐序又与妹妹做些叮嘱,便告辞回去了。

    时维五月,午后的日光已炽得发白,烤得人脊背嗞嗞冒汗,下了油锅似的。

    嵇葵宁义诊原是以天为盖以地为席,只是近来天气愈发炎热,遇着病患多的时候,于医于患皆是难耐的煎熬。

    可她不收诊金,本钱只一桌一杌一笔一纸,亦无银两拿来置办门面,现下只能将诊桌移至济生堂旁侧两株银杏下,稍取凉意。

    方挪过去,却见一队披坚执锐的官兵挎刀巡来,其走势亦要借道树荫。

    见状,原先立于树周候诊的人紧忙错开身,与他们让出条不窄不阔的通道。

    官兵神色峻漠地走过,瞥了眼坐于案后的嵇葵宁,未做停留,复往前巡去了。

    待其走远,一怀抱婴孩的妇女觑道:

    “近日是怎么了?常见着官兵在城里头走,瞧着怪吓人的。”

    她身侧一头戴小帽的男子有意压低声音道:

    “哪是近日才有的,都已巡查一月有余了!传闻前些时日,有逆贼夜半擅闯魏相府邸,虽伺机刺杀不成,却引得人心惶惶,上头方下令捉拿其同党,要绞清逆贼,以正天威……”

    还未说完,妇人怀中婴孩似是受惊,忽啼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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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妇人忙靠树坐下,宽松衣襟,哺乳与它吃。

    方才相谈的男子见状,识趣地背身过去,又似意犹未尽,勾首敲了敲前头一灰衫男子的胳膊道:

    “哎,你听说了没,城西刘悦仁那珍康馆就要关铺子走人了!”

    灰衫男子闻言,啧啧戏谑道:

    “那不会罢,我怎听人说前几日他还与街坊四邻说什么‘便宜没好货’,正是被济生堂这出气得牙痒痒,吃不着葡萄心内酸着呢,若此时关铺子,岂不是打他自己的脸,自认珍康馆诊金药费抬得太高么?”

    “照我说,你别要小瞧了人刘掌柜才是。”

    此话一出,似是戳到不少人心窝子,不知谁帮腔道:

    “在座有谁不知珍康馆是专给官老爷跟阔老爷两位开的,人刘掌柜根本不稀罕你那几两花花银子,天上掉的才最金贵哪!”

    几人你方唱罢我登场,仿似于这片狭小天地间搭了个草台班子,嬉笑怒骂不亦乐乎,将他们平素所积的满腔郁愤、怨怼、无奈、沮丧皆以此嘲讽样态抒发泄尽。

    谈笑间,天色渐晚。

    收了诊,柳娘照例留嵇葵宁用饭,她只是婉拒。

    自济生堂出来时,鬼使神差地,她又想到昨晚霜天桥畔的那只小黑狗,忽地很想再去看看它是否还在。

    如是思索,脚下已先行至对过的蒸饼摊,买了块猪肉馅的蒸饼,怀着一丝惴惴的、难以言明的喜悦,转身往城东南霜天桥走去。

    行至巷道口,沈未忽唤住坐于车辕的章苍,语出平常:

    “走城东的路回去。”

    话落,章苍勒马顿住。

    似是稍觉突兀,未待其应声,沈未又添了句:

    “那条路更清净些。”

    章苍应是,调转车头往城东驶去。

    只是思及昨日事,彼时城西虽个有骂街霸道者,却非日日皆起的争端,否则早该惊动兵马司捉去问罪。反是城东的普济寺倒日夜不停地赶工,若论及清净,城东那路亦好不到何处去。

    但他是下属,本无资格过问主子理由,便也不做他想,只专心赶路了。

    马车辘辘驶至霜天桥心,章苍忽见桥头有个身影甚为眼熟。

    只见那人正蹲下身,聚精会神地盯着身前一只小黑狗,那小狗只一心埋头吃着什么,尾巴摇得甚为欢脱。

    再走近些,他才看得确切,发现竟是昨日与沈未看诊的女子,亦是此前芥子园为其挡箭之人。

    心下略略思量,又瞥了眼嵇葵宁,终是扭过头对沈未道:

    “相公,昨日与您看伤的大夫现在桥头,可是要在前面停下么?”

    话落,马车内一时静寂,桥心三两叫卖声声声入耳。几个鹤发老妇见马车停驻,以为是有意买货,皆忙不迭起身将手中托盘奉上。

    一缕清甘浓郁的茉莉香混杂着桥畔幽幽樟香丝丝叩入窗帘。

    章苍稍待片刻,仍不见回应,自觉多言,又患老妇包围更扰沈未清净,便重握紧缰绳,轻喝一声继续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