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无妄之疾 > 3. 重逢
    另厢,嵇葵宁已乘马车到了济生堂。

    嵇葵宁与那跟兔作别,右手仍紧按伤口:

    “刘大哥……”

    刘盘听见声音,走到门口掀开竹帘,瞧见嵇葵宁独自立在檐下,又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不禁目瞪舌挢,忙起开将她让至屋内坐下。

    待问明缘由,自己与妻子柳娘二人免不得慌乱一通。

    柳娘仔细检视了伤口,加之嵇葵宁原也精于医道,确定箭上并未用毒,便敷上了些金疮药,又以纱布紧紧缠绕数圈,方将衣服重新穿好。

    嵇葵宁将那件红氅披在身上,刚要道谢,却见柳娘风风火火转身进了后院,片刻又掀了布帘走进来,手上掂着刘盘的一只耳朵,跌脚怒道:

    “都是你闲得发慌,非要阿葵去看什么戏!这下戏没看成,还险些伤了性命。幸而现下人好好的,若是真出了什么事,看你如何交代!”

    刘盘身量较柳娘高半头,此刻疼得满面通红,眼角含泪,只得弯着腰喏喏辩道:

    “我原是好心好意弄了这戏票来,只想她图个新鲜有趣,哪又能占卜神通,料到这等要命的事……疼疼疼,你,你先松开!”

    柳娘嘴上仍不饶人:

    “要不是你给的戏票,阿葵能受伤么!还说不是你的错,我看你是近来皮又痒了……”

    说着,非但没有放开刘盘,手上旋旋一拧,反揪得更紧。

    嵇葵宁见状,忙上前劝道:

    “柳娘,今夜之事原是意外,谁也不曾料见,并非刘大哥之过。若真要归咎,也该是那暗里放箭之人才是。”

    这般相劝云云,柳娘终是平息下来。

    因天色甚晚,嵇葵宁便与刘盘夫妇告别,出门家去了。

    城郭同乡野原相距不远,途经一条榆林小道。

    走着走着,她似乎听到了别的声音,定住脚步,抬头四下张望,却见四野空静无人,并无异状。

    可再迈步前行,那声响却更为清晰,一起一合,甚有节律。

    猛地抬头去瞧,忽见前方乍现一团明灭不定的火光,影影绰绰形如鬼魅,又伴着窸窣如蚁嗜的声响,愈来愈近,愈来愈大。

    她忙寻了棵一抱粗的榆树,缩了裙角躲于其后,屏住呼吸,偷眼去瞧那鬼火。

    片时,只见那影子遽然膨胀,竟渐化作八尺高的人形,拄着把羊角灯缓步走近。

    火光穿透薄壁映亮来人面容,此刻细细瞧来,却似有几分眼熟,倒像是……

    “哥!”

    嵇葵宁像只野兔般自树后拔出,惊喜地唤道。

    这回被吓到的反不是她,而是嵇槐序了。

    本好生在路上走着,心游神思,冷不防身周蓦地窜出个人头,惊得他手上灯火颤晃,以为见鬼了。

    拿灯照看,见着是妹妹,方才的惊惧之色转瞬消失,代之以担忧喜色,笑道:

    “你可唬了哥哥一跳,害我竟将今日所温之书俱忘光了,一字未余。你说说,当如何赔偿?”

    说着,缓步走近,将灯挑至她跟前,又自衣袖中探手,拉她出来。

    嵇葵宁伸出右手,抓住他的,抬头,眼睛泛着促狭的亮光,一本正经道:

    “那便将哥哥今日所温之书全部丢掉,就当不曾阅过,这样便不会忘了。”

    嵇槐序闻言,不禁笑出声来:

    “照你这么说,只需丢尽四书五经,便可坐拥满腹经纶,听来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拉着她往回走,一面走,一面问道:

    “平日总是酉时左右还家,今日怎到这般晚?可是有遇着什么难解之事么?”

    嵇葵宁道:

    “没什么,只是今日济生堂的掌柜送了我一张戏票,我去看戏,方才散场,哥哥不必担心。”

    嵇槐序点点头。

    二人一路闲叙说笑,待还家去,见着母亲崔秋自是又解释一通,用了些粥米小菜。

    因着天色甚晚,她次日还需进城义诊,崔秋也不多言,催她盥栉过就紧些回屋休息。

    只是她将将屋去时,只听崔秋又唤住她,问了声:

    “这红氅倒不像是你的衣物,还是何日做了这件,我又忘了?”

    嵇葵宁心内稍惊,转过身,朝她笑了笑道:

    “这衣服确不是我的,只是夏日杨絮甚多,我便问济生堂的掌柜娘子借了这件,遮隔一二。”

    崔秋闻言,转身进室内寻出件芰荷色撒花刻丝披风,递与她,嘱她归还氅衣时,记得谢过人家。

    嵇葵宁接过披风,一时不禁又想起那个名唤沈未的小旦来。

    思及今日之险峻同那副冷漠不可一世的模样,只觉要她谢他乃是下辈子都不可能之事,心内冷笑,忿忿然回屋去了。

    只是虽说不会言谢,但这氅子原是她问班主借来的,用以遮掩伤口,理应归还。

    故三日后,她将衣服净过水晾干,便携了一同入城。

    先行至城南芥子园,想将氅衣还给戏园子。可问过方知,这衣服竟非戏园的戏服,而是那小旦的私服。

    却逢这日没他的戏档,那跟兔不愿托管照看,只与她指了个方位,叫她去怜音居亲自交付给沈未。

    嵇葵宁无法,心下只想将这氅衣随意丢了任人铰了完事,哪又会生得这番麻烦。

    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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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走了两刻,拐过巷角,打听到怜音居就在前面不远处,她便加快脚步前去。

    可她到得不巧,是日已有人先一步造访。

    只见一匹赤红色的骏马正悠闲地甩着尾巴,鬃毛被天光映得黑亮。

    “不知陈大人涉足贱地,沈未有失远迎,还望大人宽恕。”

    沈未今日不上戏,素面清装,着一袭藕荷色纱衫偏襟直裰。发上束高椎髻,只一支缥碧玉簪点妆,语出恭敬,敛衽朝身前一人俯首跪下。

    章苍见状,屈膝同跪于其侧。

    受礼之人约么已过不惑之年,显见的非富即贵,见沈未施礼,却并不紧着谦扶。

    他两手叠于身后,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扫视身下二人,面色却是蔼然,皮笑肉不笑道:

    “听闻前些时日芥子园有贼人生事,颇不大太平,魏首辅生恐公子受惊,又忧思公子安危,特意派我来送些安神滋补的药材来,慰问公子安好。”

    说着,身侧不大显眼的侍从上前,手上托了只精致的木匣,交到章苍手中。

    因着未得起身的命令,他仍是跪着收下的。

    沈未闻言抬起头,两手揖于胸前,再低首:

    “多谢首辅大人好意,沈未幸无大碍,今日劳烦陈大人走一趟……”

    话未毕,只听陈立升温言细语地打断道:

    “公子若无事,最好。”

    他转过身,背对着沈未二人,却又扯了个看似不相干的话茬:

    “我跟随首辅多年,看尽多少楼起楼塌,人事湮灭,亦从中悟得许多道理。有些道理无甚用处,但有些却有用得紧,干系死生性命。”

    “公子可知,这最有用的一条是为何?”

    沈未目光澹澹,双睫低垂,思虑片刻后,答:

    “沈未愚笨,向来只喜浸淫戏作,不懂官场人情,还望大人明示。”

    陈立升闻言,复又转过身来,盯着沈未,双目好似被渔童持木桨搅浑的水塘,意味复杂难辨。

    “乃循规蹈矩,在其位,便只谋其事。公子若致志精研戏道,而心不外乎他者,想必将来亦能大请大受,世享雍容富贵。反之……”

    他言语至此忽顿住,走上前,幅阔衣摆将沈未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之中,扬手便甩了个巴掌出去。

    那声音清脆响亮,惊得檐下一窝筑了巢的燕子奋力打翅,唧啾鸣叫个不停。只是它们大多羽翼未丰,无论如何也飞不离檐下,稍有不慎,离巢便被摔死。

    章苍的脸上登时多了一记酡红色的掌印,唇角被打出血来,却半句不敢多言。

    只俯下身子,将头紧紧贴在冰凉的石砖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