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日。
当选手们被告知考核地点改在初舞台的演播大厅时，整个后台炸了。
“不是吧？！不是在自己班拍视频上传吗？”
“节目组搞什么啊……”
“在演播大厅？那岂不是要在所有人面前跳？”
江舟靠在后台的墙上，听着周围的哀嚎声，心里默默给节目组点了个赞。
这招够狠的。
在自己班拍视频，面对的是熟悉的镜子和寥寥几个同班同学。在演播大厅，面对的是99个竞争对手、五个导师、以及无处不在的摄像机。
前者考的是唱功和舞蹈本身。
后者考的是——心理素质。
七七从他衣领里探出一个小脑袋
节目组开始搞事情了。
许惊蛰站在江舟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眼睛盯着地面，像是要把地板看穿。
江舟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想太多。”他说，语气很轻，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你就当台下坐着一百个西瓜。”
许惊蛰抬起头，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一......一百个西瓜？”
“对。”江舟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一百个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评价你的西瓜。你会在西瓜面前紧张吗？”
许惊蛰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然后又不确定地点了点头。
“......可能会？”
江舟叹了口气。
“那你就在心里把西瓜换成小白兔。你最不怕什么？”
“......小猫咪？”
“那就一百只小猫咪。”江舟斩钉截铁，“你在一百只小猫咪面前唱歌跳舞，它们只会‘喵喵喵’地给你加油。”
许惊蛰终于笑了，很小的一下，但眼里的紧张散了大半。
旁边的林笑听见了，凑过来插嘴：“那我呢？我怕蜘蛛怎么办？能不能换成一百个鸡腿？”
“你就想着台下坐着一百个林星野。”江舟面无表情地说。
林笑打了个哆嗦：“那我还是想蜘蛛吧。”
三人笑成一团，连旁边的几个选手也被逗笑了，气氛松快了几分。
但这份松快没能持续太久。
导师开始进场了，。
初舞台的温和不同，导师们这次故意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
演播大厅的白炽灯，从头顶直直地打下来，把舞台上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灯光白得刺眼，白得冷漠，白得没有一丝温情。
黑漆漆的镜头仿佛眼睛一样紧紧盯着他们。
整个演播大厅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敢发出多余的声音。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江舟坐在选手席上，目光扫过导师席，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气氛，故意的吧。
他们故意摆出这副表情，就是为了给选手上压力。
江舟的目光在导师席和舞台之间转了一圈，越是高压的环境，越容易出状况。状况越多，话题越多。话题越多，热度越高。
灯光、舞台、摄像机。
掌声、欢呼、淘汰。
温柔和残酷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考核从F班开始，F班本来基础就很差，这次时间又这么短，面对如此紧张的演出氛围，很多人都发挥不出平日的水平，表演的七零八落。
心理素质更差一点的，连完整的一首歌都没有表演完，像木头桩子一样站在台上接受大家的眼光。每个人都是低着头上去再低着头下来。
江舟坐在选手席上，心中居然也泛起几分焦躁。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和初舞台不一样了。没有人笑，没有人窃窃私语，没有人交头接耳。
每个人都在看着那个走下舞台的背影。
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如果台上的是我呢？
如果我也表演成这样呢？
如果我也......在所有人面前停下来了呢？
演播大厅更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那个选手走下台阶时，运动鞋踩在金属台阶上的声音。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这次不管他们表演成什么样，都不会有人笑他们了。
每个人的眼睛都紧紧盯着他们，仿佛在看着未来的自己，每失误一个人，大厅的呼吸就轻了一分。
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地在手上比划着自己没记熟练的动作或者在心里哼着主题曲的调子。
七七在旁边转了几圈，不由感叹，大考前的复习突击模板还真是全国通用啊。
江舟注意到，导师席上的表情越来越冷。
韩河的眉头越拧越紧，舞蹈导师的笔已经放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桌面。
然后——砰。
舞蹈导师把笔摔在了桌上。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演播大厅里，像是有人砸了一记惊雷。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你们怎么回事？”舞蹈导师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火气，“三天时间，就练成这样？F班怎么了？F班也是正常人，F班也没比别人少长一对手和脚。”
没有人敢说话。
“我知道你们基础差，”舞蹈导师继续说，声音里的火气不减反增，“但基础差不是借口。三天时间，够你把整支舞顺下来三遍了。你们呢？连一遍都跳不完？”
他扫了一眼选手席，目光像一把刀，在每个人脸上刮过。
“我就直说了吧，”他的声音冷下来，“到现在为止，我没有看到一个让我满意的舞台。一个都没有。”
“你们F班，就没有一个人能跳好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江舟看见F班座位区有几个人的脸色瞬间白了。
还上压力......节目组这是不搞事不罢休啊。
舞蹈导师的呵斥并没有让情况变好。都是十六七岁没经过什么风雨的学生，面对节目组恶意塑造的恶劣气氛，没几个人能承受的来，接下来上场的练习生依旧失误连连。
他看了一眼F班的座位区。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乌云压得低低的，空气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下一位——林星旭。”
江舟对这个名字印象很深。
他和赵晴都是F班最先来找自己的，平时在F班练习也是最刻苦的。
林星旭性格有点憨憨的，平时大家逗他他也不生气，就会傻笑，
上次有人拿他开玩笑，说“星旭你是不是没长脑子”，周围的人都在笑，他愣了两秒，然后挠挠头，憨憨地说：“好像是哦，我妈也这么说。”
全场笑疯了。
他一点都不在意。
而且他特别热心。谁找他帮忙他都不会拒绝，搬道具、递水、帮人看动作，从来不嫌麻烦。有一次江舟看见他一个人搬了四把椅子，汗流浃背的，问他怎么不找人帮忙，他说“大家都很累，我一个人能搬的动，就没叫他们。”。
相处久了，大家都很喜欢这个笨笨的小弟弟，会开始自发维护他。
可以说，F班里江舟最期待的就是林星旭和赵晴。
他想让这两个人被更多人看见。
江舟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几分，想要看的更清楚一点。
林星旭走到舞台中央，对着导师席鞠了一躬。
音乐响起。
前奏的鼓点出来的时候，林星旭的身体跟着动了。
江舟的眼睛亮了。
可以啊！
前几个八拍，林星旭的发挥出乎意料地好。他的动作幅度比平时大了一圈，框架撑得很开，每一个发力点都踩得很准。
他这几天是真的下了苦功。江舟在心里想。
江舟心里涌起一股骄傲，像是自家孩子考了全班第一的那种骄傲。
直到中后期的一个小失误，林星旭错了一个拍子。
然后，连锁反应开始了。
林星旭开始补救。他加快了动作的速度，想把那个失误“掩盖”过去。但越急越乱，越乱越急，像是一个滚下坡的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快，直到——
节奏全乱了。
失误。
失误。
还是失误。
江舟攥紧了拳头。
别急。
别急啊。
停下来，深呼吸，重新找节奏。
但林星旭停不下来。
他像是一辆刹车失灵的汽车，沿着下坡路一路狂飙，每一个弯道都在失控的边缘，但就是停不下来。舞蹈不断错拍，歌词不断卡壳，他感觉自己现在的这副躯体，不是自己的，而是空白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有肢体记忆延续着他的动作。
他还是坚持跳完了整支舞。
最后一个动作做完的时候，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全是汗。
然后他站在那里。
低着头。
像是一个已经被宣判了死刑的囚犯，站在刑场上，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演播大厅安静得可怕。
没有人说话。
导师席上，韩河看了林星旭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下一位。”
林星旭在舞台上站了两秒，然后对着导师席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走下舞台。
下一个上场的正是赵晴，两人撞了一个迎面。
林星旭抬起头，看见了赵晴。
他伸出拳头，这是他们以前鼓励彼此的姿势。
赵晴复杂地看向他，然后也轻轻递过去一个拳头。
两人碰拳。
赵晴站在舞台中央，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平静心情。
一个利落的滑步接转身，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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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心底惊呼，“漂亮！”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滑步，而是一个干净利落、充满力量的滑步。他的脚像是装了轨道一样，精准地从A点滑到B点，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
然后接转身。
转身的速度很快，但收得很稳。他的重心始终保持在最中间，像是一个陀螺在旋转，轴心纹丝不动。
那个动作的完成度，放在A班都不丢人。
赵晴的的动作始终不急不缓，每一个动作都做的很到位。唱功虽然一般，但这首歌该有的气氛是体现出来了。
最后一个动作。
赵晴做了一个利落的ending pose，身体微微后仰，右手向上伸展，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头顶那盏白炽灯的光。
音乐结束。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呼吸微微急促，但身体纹丝不动。
F班能够拿起逆袭剧本的王牌出现了！节目组设置了一个不断成长逆袭的剧本，而赵情接住了它。
可以预料，将来节目组的镜头必然会大大向赵晴倾斜。只要不出错，按照这个路线走下去，赵晴必定会坚持到最后几轮。
一舞完毕，全场响起掌声，这是目前为止第一个零失误的舞台。
江舟也在鼓掌。
他的手掌拍得很用力，拍得掌心发红，但他不在乎。
他骄傲地挺起了小胸膛。看见自己学生的优异表现，比他自己做的好还高兴。
[看见没有？
这是我教过的学生。]
七七在他肩膀上转了一圈，颜色是一种亮晶晶的金色。
恭喜你，你的学生出息了。
那当然！江舟在心里叉着腰，也不看看是谁教的。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
[......当然，主要还是他自己努力。]
七七看了他一眼，颜色变成了一种“你今天怎么这么谦虚”的怀疑橙。
[你今天转性了？]
[我一直都很谦虚。]
[......你摸着你的良心说。]
[我的良心说我很谦虚。]
七七把整只章鱼缩回了他的衣领里，不说话了。
江舟没有说出口的是，他既为赵晴感到骄傲，也为林星旭感到惋惜，一前一后，竟是天壤之别。
王牌出现了，节目组达到了目的，之前刻意维持的严肃氛围也不复存在，现场气氛为之一松。之前那些表演失败的人，都是这个剧本所需要突出主角表现的炮灰。
导师席上，四个导师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举起了评分牌。
A。
从F班到A班。
这是今天第一个跨班晋升。凭心而论，赵晴的实力跟A班的标准还差一些，但节目组需要造势，导师们压抑了这么久，也需要给出一些鼓励。
赵晴站在舞台上，不管是听到晋升A班的消息，还是听到导师的夸奖，他的神色都没有什么变化。
他只是又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下舞台。
赵晴走下舞台，往选手席的方向走。
周围经过的人都是匆匆说声恭喜后便跑去安慰林星旭。
赵晴人缘一般，在这个节目里最好的朋友就是林星旭，他们是相约一起来参加选秀的好朋友。
他和这些练习生不熟，他也不在乎这些练习生说不说恭喜。
他更在意的是林星旭的看法，一前一后，如此鲜明的对比，明明他们都一样努力，他不知道林星旭是怎么想的。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表情有些茫然。
他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如果林星旭哭了，他想自己一定会手足无措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
踌躇了一会儿，他还是迈开了步子。
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林星旭坐在座位上，旁边的人看见赵晴过来了，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林星旭并没有流眼泪，也没有漏出失落的神色。
而是大大方方招呼赵晴过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怎么这么厉害啊，我在台下看着都要紧张死了。”
“你这么好，我高兴都来不及呢。”他说，语气很认真，“我还不知道你吗？不许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赵晴抬头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阴霾。
没有嫉妒。
只有干干净净的、纯粹的、发自内心的高兴。
赵晴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我早就知道的。
我早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到自己升到A班都没哭的赵晴此时却红了眼眶，他不敢让林星旭看见，于是便捂住了他的眼睛。
低声说道:“你是笨蛋吗？”
林星旭被他捂着眼睛，也不挣扎，就那样站着，傻乎乎地笑。
“嗯，我是笨蛋。”